章節字數:3229 更新時間:10-12-26 12:00
夜琅華醒的時候,五更剛過。屋子裏彌漫著一股腥濁味夾雜隱約可聞的麝香的味道,窗外是淅淅瀝瀝的秋雨。爐火燃得正旺,火苗噗嗤噗嗤地往上躥。
床上的人已然昏睡過去,細長的睫毛有些不安地眨動。他想了想,這才意識到自己也不過睡了一個時辰而已。
文人挑燈夜讀不過三更燈火五更雞,在邊關的時候,可比這個還苦得多了去。現在回了鹿城,五更天就起床的習慣怕是一時半會兒也改不了了。
夜琅華披上長袍,推開窗,冷風夾雜細雨往屋裏躥得歡快。下雨了,似乎那個人很喜歡下雨天,尤其喜歡秋雨。那個時候,那個人在他麵前總是懶洋洋的,一年唯一精神的時候也就是秋天綿長的雨季。隻有他知道,蕭月下那個人過得如何懶散,不搭理人多半是因為懶得做聲,經常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私底下就是隻冬日午後剛曬完太陽的懶貓。
夜琅華說蕭月下是懶貓的時候,蕭月下半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又躺在樹底下睡著了。那個時候陽光正亮得晃眼,從樹頂安靜地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風一吹嘩啦作響。夜琅華挨著蕭月下躺下,頭枕著雙手,天空一望無雲。遠處的屋頂上傳來布穀鳥清脆的叫聲,又是一個春天開始了
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常琴的新衣很快做好了,上午量的身傍晚時分就送了過來,依舊是白色的長衫。他起床的時候天已大亮,吳管家親自領人伺候著吃了早飯又安排了住處。院子離夜琅華住的地方不遠,叫秋情居,正好應了自他的名字。
他坐在秋情居的小院裏看了會兒天空散了又聚的雲彩,而後盯著另一個院子的楓葉發呆。紅色,火紅火紅的顏色,很漂亮的顏色,他喜歡的顏色。陛下說他適合白色,於是他從十歲開始便一身是白,空洞的蒼白。
夜琅華進了趟宮,拜見宮裏的祥妃娘娘。祥妃很高貴,高貴得近乎冰冷。
“知道母妃喜好音律,兒臣的這把扶秋正好贈與知音人。”
“扶秋?”祥妃默念了遍,才道,“如此有勞皇兒費心了。”
“兒臣不孝,不能常伴母妃左右,而今回京願能承歡母妃膝下。”夜琅華俯首,聲音有些顫抖。
祥妃嘴角淡淡彎起,像嘲諷又或許她的笑容本來如此。“皇兒有這份心便好。”
從宮裏出來的時候正是傍晚時分,秋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夜琅華撐著柄白色的油紙傘,天色朦朦朧朧的映著萬裏宮牆,生出幾分蕭瑟之感。
“王爺,陛下召見!”剛踏出宮門,許公公就追了出來。
“哦,有勞公公引路!”
日曜的帝王高坐在王座上,旁邊放了張小巧的茶幾。此刻,帝王一手把玩著上好的白玉杯,玩味地看著棋盤上的黑白棋子。
“小五,見過你母妃了?”
“回父皇,兒臣剛從長祥宮出來。”
帝王笑了聲,“長祥宮,哦,那是你母妃的寢宮……祥妃,朕倒是有好些日子沒見了!”
“謝父皇掛懷!”夜琅華的視線落在離雙腳幾步遠的地方,搖曳的燭火在那裏投下了矮小的陰影。
“掛懷……嗬,朕掛懷祥妃與你何幹?”帝王的語氣忽地冰冷起來,半響才恍然大悟般地輕笑,“朕倒是忘了,祥妃是小五的母妃呢!”
“祥妃娘娘的養育之恩,兒臣終身難忘。兒臣惟願終身伴其左右,承膝下之歡!”
“五皇子夜琅華躬親至孝,賞雲錦百匹,黃金千兩,另封禮部尚書,掌管朝中禮儀,擇日上任。”
皇子官封禮部尚書,日曜開國兩百餘年,首開先河。
帛親王府安靜地立在雁蕩街的盡頭,隔著朦朦的秋雨。王府的老管家穿了件青色的衫子,領著一大幫人立在門口,偌大的王府門口硬是給堵了個水泄不通。
“你們仔細聽著,誰今天要是偷懶開溜,給我逮到了,板子伺候!”年過半百的吳管家聲音尖細,學著自家主子半眯著眼看人。
這個吳管家是夜琅華從宮裏帶出來的,從小看著夜琅華長大。夜琅華在邊關的時候,就是他一直打理王府。老管家喜歡半眯著眼看人,喜歡穿一身青色的衫子,頭發高高盤在頭頂露出雪白的鬢角。
這會兒,吳老管家領著一群家丁幫自家主子——趕人!
他有些惱火,朝中那幫老王八羔子,王爺在邊關殺敵的時候,這些人連正眼都不瞧一個。現在仗打完了,王爺立了大功,見過的沒見過的都爭著搶著來……一個個跟盯縫的蒼蠅似地,看著就晦氣!
他又想,還是自家主子有脾氣——哼,來一個趕一個來兩個趕一雙!
不過,這是不是有些過火了,太不給那群烏龜王八蛋麵子了?老總管抬頭望天,這雨啊下得人心裏堵得慌……
夜琅華就任禮部尚書,翌日主動呈請交了兵權。
常琴來王府半月,夜夜與夜琅華相伴,一時間帛親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傳言在鹿城漫天都是。
不愛江山愛美人?江山,誰的江山輪得到他來愛?
夜亭華說這話的時候,正與蕭月下在園子裏飲茶。
“月下,你說這謠言會是什麼人放出來的?”難得的秋高氣爽,夜亭華望著遠處的樓台,一頭披散的長發被風撩得有些淩亂。
“自然是有心造謠之人。不過既是謠言,那便不可全信。”蕭月下垂著眼瞼,輕輕抿了口茶。
“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半響夜亭華才道,“那麼,你信嗎?”
“我相信與否無關緊要。”
夜亭華麵無表情,身上的氣息卻冷冽起來,“蕭月下,你我之間還是做不到彼此信任!”
新沏上的茶冒著盈盈熱氣,風一吹,茶香四溢。蕭月下一身白衣安靜地坐在石凳上,陽光下,他勾了勾唇角,“二殿下嚴重了。蕭月下為人臣仆,定當盡忠為主,不敢逾越。”
“為人臣仆,好一句為人臣仆!”夜亭華怒極反笑,“有我們這樣的主仆嗎,嗯?”
“殿下,蕭月下愚鈍!”
夜亭華冷哼一聲,忽地又輕笑起來,“有爬到自己主子床上的奴才嗎?”
“為殿下解憂,萬死不辭。”
“你……好,很好!蕭月下,你給本王滾出去,這裏不是奴才應該待的地方!”
蕭月下已經踏出園子的時候,園子裏又傳來聲音。“蕭月下,如果不是我於你有恩,現在你我是否就是該兵刃相見?”夜亭華的聲音聲音少了平日裏的強勢,有些飄忽,他轉過身,那裏有一個白色的背影。
蕭月下腳下頓了頓,“殿下鳳子龍孫,千金之軀,蕭月下身為臣民,怎敢與殿下為敵……況且,”他加深了嘴角的弧度,長長的睫毛垂下掩蓋了眼裏的情緒,“沒有如果!”
沒有如果,是啊,沒有如果!這句話終於讓夜亭華臉色稍緩。蕭月下在他身邊,從三年前那一刻起,蕭月下就已經沒有退路了……同時也斬斷了自己的退路!
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叫做蕭月下,然後有一個地方收容了蕭月下,那是蕭月下的家。可是現在,蕭月下不想回那個地方。
離鹿城十裏之遙的地方,有座寺廟,名為八苦寺。八苦寺的方丈卻一點也看不出“苦”的狀貌,長了一副彌勒像,一串菩提念珠不離手,逢人便給三分笑。
“蕭施主,別來無恙!”彌勒方丈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細線,倚在門前打著招呼。
“無所謂好與不好,人生百年,韶華白首,不過轉瞬!”
彌勒和尚九丈這次笑出了聲音,“蕭施主如此慧根,不入我佛天理難容!”
蕭月下看了九丈一眼,抬腿徑直往禪房裏走去。
九丈這人有個怪癖,進禪房之前定得先淨手,用他的說法是,“參禪好比如廁,乃人生頭等大事,唯一不同的是如廁可以事後洗手!”曾有人說九丈這個做法太過形式,九丈笑得眼睛連最後的那條縫都不剩了,他說:“信佛,就得有對應的表現形式。雖有酒肉穿腸過,不過那是因為心中有佛……隻是,老衲年老體衰,肚裏裝不下佛隻容得下幾兩米飯,如此一來,要再在行為上對佛祖進行褻瀆,老衲雖然年老臉老,也終究還是有臉的!”
九丈以前不叫九丈,叫三丈,聽著像三藏。那個時候,頂著張年輕臉皮的“三丈”已經有了最基本的羞澀意識,終於以每頓在老方丈碗裏偷放豬油為要挾,迫使老方丈為其改了法號。可是九丈是什麼意思呢,萬丈紅塵,九九歸一罷了。
此刻,曾經法號三丈的九丈和尚淨手完畢,正慢吞吞地往禪房裏挪。
九丈拎了壺冷茶,在殘破空蕩的屋子裏席地而坐,然後安靜地看著蕭月下。
“蕭施主,喝茶不?”九丈一隻手搖了搖手裏的茶壺,另一隻手晃著一隻粗瓷碗。
“方丈客氣了。”蕭月下沒看九丈,垂眼盯著案上的字畫,“方丈一直都重複臨摹這幾字嗎?”
“咳咳……老衲,嗯,一直重複著並將繼續重複下去!”
“誰人一生不過重複這幾字罷了!”
九丈端著茶碗自顧灌了一大口,“蕭施主,話雖是如此,隻是個人還是有個人的活法!”
蕭月下沒再說話,隻是看著案上一遍一遍重複著書寫的那幾字。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恨,五陰熾盛。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曾有個留著一小撇胡子的江湖郎中在他麵前搖頭晃腦了半天,最後歎息了一聲。“慧極不壽”,那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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