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50 更新時間：11-03-22 18:06
燭火在男人闔起的眼上投下一道道紅色光影。他睡得並不安穩——英挺的眉微微皺起，身體不自覺地蜷曲，兩手虛握成拳。這不免讓人想起他其實隻有十七歲，十七歲在尋常人家還是少年無憂無慮的年紀，他卻已經被迫長成一個男人，肩負起整個國家。
我無法判斷此刻所見的是真實的樓輕羽還是——他想要展現給我的。帝王們絕不會將自己最柔軟的地方暴露給任何人，即使在睡夢中。他們永遠將自己包裹在重重鐵壁後麵，高高在上，不容窺探。
樓輕羽十四歲登位，十五歲依先王遺詔迎娶比他年長五歲的東方玥為後。朝堂上他的表現平平，大小事務皆以四家議出的結果為準，他不像是這個國家的管理者，而像個冷眼旁觀的陌生人。這樣近乎恥辱的順從，如若不是昏庸無能至極，便是城府極深的隱忍。隱忍過後，接踵而來的必然是瘋狂的報複。我相信在樓輕羽的複仇計劃裏，東方家首當其衝，這是東方琅邪不想也不允許看到的。最有效的解決方法唯有將權利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但真的有那麼容易嗎？
輕羽，輕羽，可是連陵拓羽氏都不放在眼裏的人啊。
夜，更深了。
抵擋不住漸漸湧來的倦意，我靠在桌邊坐下。看著霸占了大半張床的樓輕羽，莫名的發泄過後他伏在王座上沉沉睡去，我隻好吩咐候在殿外遲遲不敢入內的宮人把他抬回來。很好奇，如此特別的新婚之夜，傳進諸位有心人的耳中又會被扭曲成什麼模樣呢？我迷迷糊糊地想。
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軟和的床上，樓輕羽已經走了。素來淺眠的我對他的離開竟毫無覺察，莫約是昨日太累了吧。
“來人。”
“娘娘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辛夷走進內室。她是我的貼身侍女，自然隨陪嫁隊伍與我一起入宮。說起來她姐姐的性命也算是我親手葬送，東方琅邪將她安在我身邊，當真用心險惡。我曾問他：“不怕辛夷知道了真相一不小心殺了我嗎？你的籌謀可就白費了哦。”或者，當我成為你的障礙，她就會變成你手中的利刃呢？這是我沒問出口的後半句。東方琅邪笑答：“她是聰明的人，你也是。聰明的人知道怎樣做對自己最好。”也罷，不管辛夷是不是東方琅邪的人，活在危機中反倒能讓我更加清醒。
“王上幾時走的？”
“回娘娘，王上天剛亮就走了，還囑咐我們不要打擾您。”
忽而冷酷暴虐，忽而細心體貼，樓輕羽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呢。興許，他真的能做出讓東方琅邪措手不及的事情。想到東方琅邪那張俊臉也會有微笑以外的表情，不由心情愉悅。
“辛夷，挑件素淨些的衣裳。”
按照規矩，新妃進宮的第二天要去拜見王後，以示對後宮主人的尊敬。
時隔不到半月，我們又要見麵了，姐姐。這次，你麵對來分享你丈夫的妹妹，還會笑得溫柔親切嗎？
一進門，四道視線齊刷刷落在身上。一道溫和，一道平淡，另兩道則帶著淩厲。
我麵露微笑一一看去，東方玥坐在正中央，唇角掛著虛弱的笑，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她的下首坐著三個打扮得明豔動人的女子。
我徑直走向東方玥朝她行了個大禮：“臣妾給王後娘娘請安，王後娘娘千歲。”
“憐兒無需多禮，你呀還是叫姐姐好了，這王後王後的聽著不習慣。”東方玥朝我點點頭，“這。。。。。。”
“可不是，姐姐最為和善，從不讓我們叫她王後呢，何況還是自個兒家親妹妹！”下首第一位上的女子搶先一步接過話茬：“呦，妹妹還沒見過我們吧。我是端妃，這是嫻妃和湘妃。”
“各位姐姐好。”我忙不迭地行禮，麵下笑得譏誚。
進宮前。東方琅邪早早給我做足了功課，但凡宮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拿了畫像讓我反複辨認。端妃暗夜綾籮，暗夜家主大司空暗夜和淵之女，也是目前最受寵愛的妃子。暗夜家在四大家族之中勢力僅次於東方家，不怪乎她不把東方玥這個王後放在眼裏。嫻妃白蓉，白煉的妹妹。白家世代都是醫官，雖不及四大家族，但自古醫官的身份極為敏感，尤其在後宮之中，醫官的身上往往藏有許多秘密，這些秘密既能讓他們富貴榮華也能讓他們隨時死於非命。白家能延續至今，不容小覷。湘妃澹合靜則是澹合家旁係庶出的女兒。
來示威嗎？你們選錯了對象呢。
“妹妹剛來宮中，有什麼不便的盡管和姐姐們說。”暗夜綾籮笑著引我到一旁坐下，我瞥了眼表情沒什麼變化的東方玥：“那妹妹先謝過姐姐了。”
“恕姐姐多嘴，聽說昨兒夜裏王上帶著妹妹去了滄灤殿，還動了怒，不知。。。。。。”暗夜綾籮不經意地問，眼中難掩同情，唇邊的弧度在我看來幸災樂禍的成分更多。
“本宮也略有所聞，憐兒沒事吧？”
我端過侍女送上的茶盞輕抿，抬手的功夫將各種表情盡收眼底。澹合靜滿目擔憂，嘴角卻差點翹到天上去，東方玥和白蓉倒是真心關切。東方玥暫且不談，白蓉的神情和我不肯吃藥時白煉看我的神情一樣。想起白煉燦若朝陽的純淨笑容，他還沒有帶我去看雪呢。都已經是春天了。
廳堂裏陷入沉默，我方欲道出早就想好的說辭，一個聲音半開玩笑地說：“綾籮那麼想知道，為何不來問孤呢？”
“王上！”眾人慌忙起身行禮。
他不會這麼好心來替我解圍吧。我抬眼看突然出現的樓輕羽，不料他正巧也看向我，而我已來不及收回眼裏的疑惑。
“都起來吧。”樓輕羽轉向我：“憐兒，你昨夜不是說想去賞花麼，花苑裏的花開得很好，孤陪你去看看。”
春色滿園，芬芳撲鼻。
原來以為樓輕羽隻是說說，結果他真的帶我來花苑。
“好看麼？”樓輕羽問，絕口不提昨夜的事。
“嗯，很美。”
“這裏以前種滿了海棠。”樓輕羽惋惜地說，是我的錯覺吧，那語氣好像在期待著什麼。
“真可惜，海棠也很美。”我淡笑回應，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你。。。。。。你不記得了！”樓輕羽的聲音驟然變冷，比立妃儀式那天還要冷上幾分。他扳過我的肩，逼我直視他的眼睛。我在那雙漆黑的瞳仁裏看到了茫然的自己以及一種被稱之為失望的東西。
心裏突地一空，待回過神來，樓輕羽已拂袖而去，留我獨自站在一片姹紫嫣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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