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035 更新時間：11-03-23 18:08
劭和王四十三年，我六歲。
很多人覺得這麼點大的孩子隻會在母親的懷裏撒嬌耍賴，他們還什麼都不懂。可如果他們從出生起就不知母親為何物，又被父親視若豺狼虎豹一般避而不見，也許他們就會和我一樣，變成大家口中的怪小孩：安安靜靜，不鬧不哭。
不鬧，因為沒有人會看見。不哭，因為沒有人會對你伸出手。你的存在無關緊要，你的悲傷無處傾訴，你的依靠隻有並不可靠的自己，而你的願望不過竭盡所能，活下去。
這年五月初八，王後壽誕，各府女眷奉詔入宮相賀。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王宮，我被它深深吸引。
孩童的眼睛總能透過層層迷霧看清背後的真實。
滄王的禦輦經過時，姐姐拉著傻愣的我跪倒在道旁，我們和其他人我們和其他人一起屏住呼吸，深深叩首再叩首。我才發現原來人的身體可以彎曲到那樣不可思議的角度。我如當頭棒喝，茅塞頓開，沿途所見到的那些軒昂的宮室、華美的器具、恭敬的侍從還有婀娜的女子統統隻屬於那個獨坐在禦輦上頭戴金冠的男人，而我們餘下的人永遠隻能像狗一樣取悅於他，求乞他的施舍和恩賜——不是分享。
那張禦輦很寬很結實，需要三十六個強壯的宮人才能抬得動。可是它也很窄，窄到隻能容得下一人。
幸好姐姐不知道在那一瞬幼小的我萌生了怎樣的念頭，否則我發誓她一定會大義滅親，把我推進護城河裏淹死。
僅僅隻是活下去還不夠。
我要活下去，在你們的仰望中。
壽宴是極其熱鬧的，精致的菜肴如流水般源源不斷地送上來，舞女們和著樂師激昂的演奏拚命地扭動小蠻腰。觥籌交錯間，我看見許多可愛的動物：濃妝豔抹的雞，趨炎附勢的狗，以及收斂了爪牙的獸。
但這些對於小孩子來說，還是頗為無聊枯澀的。
我偷偷溜了出來，反正沒有誰會注意到我。
才我和姐姐上前給王後拜壽的時候，落在姐姐身上還是溫和慈愛的目光轉到我這兒就變成了濃濃的厭惡，我習以為常並甜甜地叫了聲“姑姑”，登時那眼中的厭惡更盛，她匆忙揮手讓我下去，仿佛我就是一個汙點，弄髒了她華麗的新裝。
我漫無目的地四處溜達，偶爾有宮人上前問詢，我隻要報上我的姓氏，他們就會乖乖地自動消失。
我居然這麼小就學會運用特權了。
走著走著我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
月光靜好，均勻地潑灑在一大片藍色的花海上，我呆呆地看著這些怒放的不知其名的花，它們肆無忌憚地燃燒著自己的生命，即便無人欣賞。
正當我陶醉不能自已時，一縷斷斷續續得抽泣聲讓我興致全無。
我沿著聲音的方向走去，在花叢一角發現一個縮成一團的影子。
“吵死了！”我猛地從影子後麵跳出來，毀我興致，管你是人是鬼，不嚇你半死讓我情何以堪。
“是誰。。。。。。什麼人！”那團影子反應倒挺快，順著月光我看清了原來是個衣著光鮮的小男孩，他嗖得一下站起身，比我還高了半個腦袋。不知道是哪個官家的小孩，迷路了在這哭鼻子吧。我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不屑。
“哭什麼，今天可是王後娘娘的壽辰，小心被人看見了抓你去砍頭！”我鍥而不舍地嚇唬他。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怕，我特意踮起腳與他平視。
“我。。。。。。我才沒哭！”男孩毫不畏懼我的砍頭論，頂著紅通通的眼睛理直氣壯地狡辯，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臉上胡亂摸了幾下。
“沒哭？那這是什麼？”我指著他衣袖上那片眼淚和鼻涕的混合物。
“你懂什麼！”男孩惱羞成怒，但很快他的小小怒火便被再度響起的嗚咽澆滅：“嗚嗚嗚。。。。。。今天。。。。。。今天也是我母親的壽辰。”
“你母親算哪顆蔥？也配跟王後娘娘比？”我刻薄地說。
男孩像是沒聽見我的話，哭聲越來越大：“可是我母親已經去世了。。。。。。”
“那有什麼，我母親也死了。”
“也。。。。。。？”
“嗯。是啊，在我四歲的時候就死掉啦。”我隨手扯下一朵花，嬌豔欲滴的花朵無力地躺在掌心，我稍稍使勁兒，它便被揉得稀爛，淡藍色的汁液從指縫間流出來，於是我很快就擁有了一雙香氣四溢的手。
“你做什麼。。。。。。。！”男孩終於被我嚇到，停止了哭泣。
“你母親漂亮麼？”我問。
“當然！母親是最最漂亮的！”男孩驕傲地回答。
“你看，”我歪頭笑著看他，“就算沒有我，花期一過，這花也是要謝的。人就像花一樣，早晚都是要死的。相比之下，能死在最美的時候，不也很好嗎？”
“你說這。。。。。。這是。。。。。。是好事？”男孩遲疑地問，顯然他還不能理解話中的意思。
“恩。”我像個循循善誘的騙子，笑容更盛。
“你騙我！”男孩突然跳起來直跺腳，“如果是好事，你幹嘛笑得都快哭了，你也跟我一樣很想念母親對不對？”
哭？
我眨了眨幹澀的眼睛。
我明明在笑啊。
不能再跟他耗下去，壽宴快散了，姐姐還要找我呢。
“喏，給你。”
“什麼啊？”男孩疑惑地看著我遞到麵前的雙手，上麵空無一物，但還是下意識地做了個接的動作。
“笨，是月光。這一捧月光算是我送你的，別再哭了，聽著心煩！我走啦。”
“真小氣，哪有人送月光啊。喂，你叫什麼名字，我叫。。。。。。”男孩破涕為笑，他笑起來還蠻好看的。
“東方憐。”我頭也不回地跑開，才不管他聽沒聽見。
過了幾年，我從書中看到那種藍色的花叫做海棠。
又過了幾年，滄瀾換了新王。新王登位頭一天就頒下了他的第一道王令：孤聞大司馬有幼女名憐，聰慧賢淑，今特封棠月郡主，以示嘉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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