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我心依舊

章節字數:4634  更新時間:11-05-29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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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她。

    剛才一連串的變故讓我一直沒有仔細看過她,現在終於可以認認真真的打量她。一年多不見,她瘦了很多,身穿質地柔軟的暗色和服,稱得她皮膚更加蒼白。若我沒記錯,她今年也才剛剛三十歲,還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

    我一直知道其實姨娘也長得很漂亮,她不同於我的母親,母親是端麗清雅的女子,有一種與生具來的貴氣。她卻是豔麗的野薔薇,很豔,也很張揚。

    而如今,我想起剛才她高舉酒杯時恭敬的樣子,有些心酸。也許是因為一年前那些痛苦,使我麵前的這朵薔薇已經被拔除了尖銳的刺,似兔絲花一般嬌弱。

    可是就是這樣一朵嬌弱的兔絲花,為了我,直麵於伊藤雅介的怒火,毫不退縮的捍衛我,保護我。

    不錯,就像她說的一樣,她是日本人,卻是吃中國米,飲長江水長大的日本人。是一個從來沒有到過日本的日本人。是一個被自己同胞欺辱的日本人。她是一個不似日本人的日本人。

    不管她是何人,中國人也好,日本人也罷,她依然是那個和我患難與共,救我數次的姨娘。她是我的親人!

    於是,我點頭,“當然,你當然可以這麼喚我。因為你是我姨娘,是我親人,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

    她握住我的手,激動的難以言語。

    我想起我第一次叫她姨娘時的情景。那時她送了我一對水鑽發夾,帶著緊張討好的笑。而當時的我還在難過於母親的失落,那一聲‘姨娘’,並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但聽到我喚出口時,她是那樣開心,樂不可支的樣子,過了這麼多年,我至今都能清楚的記得。

    其實她是一個很容易就得到滿足的女人,即便父親對她憐惜勝過愛意,母親對她親切卻不交心,我懂禮卻生疏,哥哥更是不理不睬,她依然感恩,依然堅持著對母親的承諾,照顧我,保護我。

    我感慨萬千。為何要有戰爭,為何要有那麼多的生離死別,無可奈何?是戰爭造就了我們的種種不幸,亂世中,痛苦已經太多了。其實她又何罪之有?就因為那一點血脈,我就要否定她的一切麼?

    嗬,我做不到。

    她偏過頭,偷偷擦了擦眼角,然後才轉過頭問我道,“小靜,你怎麼會回南京?小宇和智仁也和你一起回來了麼?不可能啊,以他們的性情,絕不可能投靠偽黨。”姨娘邊搖頭邊疑惑,然後問出心頭最重要的疑問道,“小靜,你怎麼會與劉文蒼走到一起?”

    我苦笑道,“我也不想和那人走在一處。這事說來話長,幾個月前,日軍攻陷棗陽,連張自忠總司令也在那場戰役中壯烈犧牲。哥哥誓死護我到底,一番血戰後最終還是沒能逃出去。好在佳麗他們及時逃脫。是劉文蒼把我從棗陽帶回來的。如今我最憂心的就是哥哥,他到現在還是生死不明,智仁應該還在豫西打仗,對此我一無所知,劉文蒼看管我極嚴。我在南京猶如深陷虎穴啊。”

    她困難的吞咽一下口水,才有些艱澀的問道,“剛才你聽到我們那些話,多少應該能明白些了吧?”

    我沉吟,然後點頭道,“劉文蒼的母親是個日本人?他和伊藤雅介到底是什麼關係?伯父他知道嗎?難道伯父也投身偽軍,效忠了日本人?”我輕輕搖頭,“我不信。”

    我想起伯父早年曾在日本留學,劉文蒼想是他在少年時和日本女子留下的一段風花雪月吧?老一輩的愛情,我沒有立場去說,隻當看看戲,聽聽故事。但要說他就這樣投靠日本,我是萬萬不信。我相信伯父的為人,就算朋黨軍閥之間混亂不已,效忠的黨派不一致,但他一直都是積極抗日,有著民族氣節的愛國軍人,在這一點上,我毫不懷疑。

    “不錯,劉文蒼的母親是日本人,不僅如此,她還是伊藤雅介的姐姐。據說她早年和你伯父相愛,其間什麼原因不清楚,反正結果就是她死了,你伯父帶著剛剛出生的劉文蒼回到中國,然後又聽從家族安排與你伯母成親。但劉文蒼是半個日本人這一事從未被人提及。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知。也許是伊藤雅介找到了他,也許是他找上伊藤雅介,反正偽黨在南京成立以後,他就隨之跟過來。不過這些你伯父應該不知情,至少我從未在這裏看見過他。”

    見我沉默,姨娘又追問道,“你剛才說小宇生死不明,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是日本人幹的,還是劉文蒼?”

    姨娘這句話讓我聽著,心裏真像是打翻了五味,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麼味道。她問我‘是日本人幹的,還是劉文蒼?’這句話她還是下意識的把自己和日本人區別開,也無意識的區別開劉文蒼。

    哥哥是被劉文蒼帶走的,而且他身份特殊,我不知道該不該向姨娘尋求幫助。我並非不信任她,但畢竟她現在在伊藤雅介身邊,那人是典型的日本軍人,暴虐好戰。要是姨娘不經意說漏哥哥中國將領的身份,讓伊藤雅介知道,安有命在?

    姨娘看出我的猶豫,有些難過的自嘲道,“小靜,看來你還是和我生分了。”

    “不,我沒有。”

    我還是選擇告訴她,畢竟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何況單單隻憑我一個人想要打聽出哥哥的下落,或救出他,簡直難如登天。

    於是,我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的和姨娘細說一遍,請求她幫我留意,或旁敲側擊的詢問哥哥的下落,必要時能救他出來。然後又仔細叮囑她千萬不可讓伊藤雅介知道哥哥的身份。

    姨娘慎重的點頭道,“你放心,小靜,我一定會問出小宇的下落,一旦知曉他的下落,我定會想方設法救出他。”

    看我臉色還是一片陰鬱,她拉著我手,笑道,“好了,先不說這些。我方才聽你話中,看來你和智仁已經結婚了,他動作還真是快,這麼快就讓你生了個小子。”

    她頗為可惜的歎道,“可惜我沒福分見到。”

    姨娘本出於好意,想說些能讓我開心的事,可這樣更勾起我的傷痛。想起我那剛出生,又立刻分離的孩兒,那可憐的孩子竟與他的母親這般無緣。也不知佳麗是否已經安全把他帶到他父親那裏。我不禁幽幽一歎,“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希望他能平安到達豫西。”

    “當然。”姨娘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小靜,你一直都是個有福氣的孩子,你那孩兒也承繼你的福氣,一定會平安無事。”

    我搖頭苦笑。有福氣?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我就算真有福氣,也被這亂世消磨殆盡。

    姨娘不想讓我繼續沉迷悲痛,她努力化解我的悲傷,好奇的問道,“你快說來聽聽,那孩子長得如何,是像你還是像他父親?”

    我回憶著那張隻見過一麵的小臉,隻能記得紅彤彤的臉上那一雙奇特的,碧藍的眼睛,我微笑,“應該是像他父親。”

    姨娘也拍掌笑道,“那真是太好了!若是像你,就太漂亮了些。男孩子麼,怎能長成那樣?不合適。還好像智仁。我想他長大了也定會是個英俊的男子,不經意間就能迷倒一大片女孩。”

    聽她說的認真,我也不禁流露神往之色,那孩子長大啊,還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真的可以看著他長大嗎?真能親眼看到他長成一個英俊的大小夥子?

    姨娘看著我語重心長的說,“小靜,便是為了智仁和孩子你也應該學會保護自己。留下命,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南京可以說是日本人的地盤,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大的怨恨,太多的委屈和不甘,可是在這裏,你必須低下頭,哪怕你覺得這是一種屈辱。但是,屈辱能讓人活下來,不是嗎?”

    我低下頭,輕聲微歎,“姨娘說的其實我都明白,我也努力過,但我實在做不到。我寧願站著像個人一樣死去,也不願像畜牲一般跪地匍匐。”

    “若你這樣死了,自己是瀟灑,是解脫,可你有沒有為你的孩子,以及愛你的人想過?我想他們寧願你活著,也不想看你死去。再說,現在你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不是嗎?這在這個世道已經很難得了。”她感慨歎道,小靜,你真的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聽到姨娘這些話,我不由又沉默。

    難道我真的錯了?我真的應該向劉文蒼低頭,乞求他的庇護,就為維持我脆弱的生命?真的就如姨娘所說,我不應該堅持我捍衛的尊嚴?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也許有一天我真的就會為這點可笑的尊嚴而死,也許智仁和我那無緣的孩子會恨我,埋怨我,但是我無悔。

    姨娘見狀眼神一暗,複又很快恢複,輕笑,“算了,提這些幹什麼,真掃興。這麼說來,你那孩子取名了沒?”

    我搖搖頭。

    那時智仁隻取了女孩的名字,到沒說生男孩取什麼名。想來我的兒子到現在還沒名字呢。也不對,說不定如今智仁已給他取過名字了。

    姨娘見我搖頭,便升起了興致,和我討論起給孩子起名。我不願拂她的意,但因為太多心事也提不起興致,隻得懶懶應著。

    正在此時,門被拉開,伊藤雅介的臉還未緩過來,見到我仍然餘怒未消。劉文蒼跟在他身後走進來,見我們談話戛然而止,不由問道,“你們不是聊的挺起勁嗎?怎麼我們一進來就不說了?”

    我沉默不語,姨娘欲言又止。

    伊藤雅介對我厭惡的擺擺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文蒼君,明日舞會我們再敘。你要是還帶著這個支那女人,就請好好看管她,我可不想在舞會上丟人。這若傳到日本,將是我們伊藤家的恥辱。”

    “伊藤!”姨娘喝止道。

    伊藤雅介瞪她一眼,“美子,你不要忘記大和女子的本分!”

    姨娘臉色立刻煞白。

    劉文蒼拉過我,無視我的掙紮,對伊藤雅介微微一笑,“好吧,叨擾多時,我們不敢再打擾雅介君和美子夫人的清靜,就先告辭了。”

    不由分說的押著我行完一禮,轉身要走。

    伊藤雅介在他背後沉聲道,“文蒼君還是應該尊稱我一聲舅父才對。”

    劉文蒼也不含糊,立刻道,“舅父大人,我們可以走了嗎?”

    伊藤雅介頷首,“去吧。”

    拉著我走出門,劉文蒼輕描淡寫的問道,“怎麼樣?也算是不虛此行吧。”

    我咬唇道,“托你的福,知道了很多不為人知的辛秘,還真長了不少見識。”

    他眼眉一掃,定格在我臉上,不禁輕笑,“不覺得這世界很奇妙麼?世事無常,你憎恨日本人,可惜你姨娘卻是個貨真價實的日本人。你又憎恨我,可惜我和你也有著斬不斷的血脈。靜姝,放棄吧,這世界,這世道,你爭不過的。做什麼抵抗?無用又費勁。”

    出了園子,身邊諂媚的憲兵立刻為他拉開車門,殷勤恭敬的彎腰鞠躬。他輕蔑的指向他們,“瞧,這才是聰明人,他們做出聰明的選擇,所以才能保全性命。”

    我低頭彎腰坐進車內,拋下一句,“我不稀罕。”

    劉文蒼也跟著坐進來,“想想你那個姨娘,若不是我舅父,她已經作為慰安婦被人糟踏死了。她明智的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你看她現在不是活的很好,伊藤雅介對她也算是不錯。”

    他眸子裏盡露著玩味的戲謔,“靜姝不要跟自己過不去,你是明白的,如今能保護你的隻有我。”

    “是嗎?”我淡淡的敷衍,轉開話題,“你讓我看的戲也看完了,相信你這出戲,讓你心裏也得到了滿足。不過,這出戲即耗時又耗神,何況現在已經很晚,你就不覺得累麼?”

    他不在意道,“是麼?很晚了麼?我倒沒有發現。若是今天這樣就叫晚,那明天你和我參加舞會豈不是更會抱怨?”

    我語調冷淡,不忿之色表露無疑,“舞會?你覺得看著如今死氣沉沉的南京,麵目全非的中國,還應該有值得慶賀的舞會嗎?哦,我忘了。伊藤文蒼你現在是以日本人的身份參加,自然是值得慶幸。”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他不由氣悶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為何總是給我擺臉色!你心心念念的人,都沒法子保護你。你,真是不知道好歹!”

    我冷冷笑著,“對於賣國賊和侵略者,我一向就是如此。你看不慣為何要把我綁到南京?劉文蒼,也許我應該喚你伊藤文蒼,不管是什麼名字都好,怎樣也改變不了我對你的看法,你一半屬於肮髒的日本,而另一半卻是地道的中國漢奸!”

    他憤然一掌扇在我臉上,“你覺得我的感情很可笑嗎?別以為我留你性命就可以任你這般放肆!如今掌握你生殺大權的隻有我!”

    他眼光狠毒的射來,有那麼一瞬,我覺得他就要控製不住來殺了我。

    但他沒有。

    他收回手掌,努力的克製住自己,當起伏的胸膛終於平複後,他輕聲問我,“劉靜姝,我的愛對你來說,難道就這般不值一錢?”

    我捂住臉,右頰火辣辣的疼。他輕觸紅腫的臉,抹去我唇上的血,“你應該知道我對你可以說是放縱至極。你就沒有一丁點兒的觸動嗎?”

    也許他的眼神是孤寂的,蒼涼的。這種眼神讓我恍惚,我曾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上看過,並不陌生,很熟悉。奈何,他始終不是我心中的那人,眼神再像,也無法驅走我心底的陰霾。

    也許劉文蒼是真的喜歡我,但他始終不明白一件事。

    愛情,又如何能按斤論兩的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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