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32 更新時間:11-05-29 10:01
他的吻,不同於往日的溫柔,隔著一股淡淡的煙味竟讓我覺得陌生。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在寂靜的黑夜分外響亮。我幾乎跳起來,智仁抬起頭,用模糊的語言低咒了聲什麼。
然後起身,從茶幾上拿過槍,把我按在沙發裏,食指放到嘴邊,“噤聲。”
門外的人沒聽到人應答,似乎更加焦急的大喊道,“埃德蒙,你在裏麵麼?”是英文。幾年教會學校我也不是白念的,伊藤雅介他們的日文我雖聽不懂,但英文還是可以應付。
智仁眉頭一鬆,走過去,剛要回答,門外的人已經等不及,一腳踹開房門衝進來大叫道,“埃德蒙!”
見到智仁的身影,他似乎鬆一口氣,大步上來,“是埃德蒙吧?真高興見到你平安!天知道我回來時,見到滿是窟窿的車有多擔心,更別提渾身是血的林!”
“詹森?”
哐啷一聲,我聽到玄關有什麼東西被撞倒,那人低詛一聲,“哦,老天!是我,埃德蒙,你為何不開燈?見鬼,這是什麼鬼玩意兒?”
“別開!”智仁連忙製止道,“公館外有日本人。怕是有狙擊手,亮燈很容易暴露身份,太危險。”
“媽的!”那人咒罵一聲,“怪不得我回來時,總覺得有人鬼鬼祟祟。這該死的黑暗,該死的日本人!就像德國納粹一樣,見鬼的希特勒,見鬼的墨索裏尼!還有那個什麼天皇來著?”
“裕仁天皇。”
“哦,對,裕仁天皇,東條英司,這莫名其妙的二戰,所以說我痛恨法西斯!”那人和智仁一路走進來,連連咒罵,“我還以為自己生的好,逃過了南北內戰,誰知爆發了一戰,一戰後又是二戰!這時節怕是隻有索馬裏那鬼地方才安靜些……”抱怨聲一路傳到直到客廳。
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那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身穿寶藍色西服,我們剛剛才在伊藤府見過麵,是美國公使詹森先生。
“噢!這是什麼?埃德蒙,你這混小子!上帝啊,我僅存的一瓶1889年的路易十三!”他心疼的抱起還躺在地上的空瓶子,“全都喂給了一條價值九百英鎊的波斯地毯。親愛的埃德蒙,你就是這樣敗家的嗎?”
我聽得臉頰越發燥熱,這都怪我。我連忙走過去,連連道歉,“都是我不好,對不起,詹森先生。您放心,我保證一定會賠您。”
“哦,這不是我們小埃德蒙的中國夫人麼?”他看著我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見到您平安真是太好了,你們就那樣匆匆走了,我還得留下挨過那場無聊的舞會。小埃德蒙,這可是你的不對。”
小埃德蒙?
我看向表麵無情的智仁。
執起我的手,“夫人,別去管美酒和地毯,露易十三能為您這樣美麗的小姐犧牲,是它的榮幸。您看起來比舞會上更豔光四射,難怪小埃德蒙受了那麼重的傷,還堅持一定要立刻接出您。”
我有些羞赧,“您太過獎了,我實在慚愧。”
“哪裏,您當之無愧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中國淑女。”放到唇邊,剛剛要落下一吻,我的手就被智仁不著痕跡的抽出。
他一愣,隨意笑了,“小埃德蒙,這是最普通的西方禮儀,你……”
智仁輕咳一聲,偏過頭,淡淡道,“你回來時,伊藤那邊沒有為難?”
詹森隨意倒在沙發上,解開外套的扣子,“當然。就算他有什麼懷疑,也無法撕破臉,至少他現在還不會和美國鬧翻。不過,這次他們吃了大虧,想來不會善罷甘休。剛才我回來時看到公館外麵都有埋伏,埃德蒙,南京不能久待,即便他們表麵上不會動你,但暗殺,行刺防不勝防。”他誠懇的建議道,“你還是盡快回重慶安全些。”
智仁頷首,“沒錯,既然這次已經達到目的,我也不打算多待下去。其實我已定好船票,明天就回重慶。”
詹森聽完,扯開領結,大鬆一口氣,“這樣最好不過!你要出了事,我也死定了!要知道我們來時,理查德特地囑咐過我……”
智仁打斷他的話,“我們去書房談。”轉身對我道,“靜姝,你回臥房先睡,不用等我。”
他說的斷然,不容置疑。不待我回答,就和詹森轉身走進書房。
“埃德蒙,我不理解,你為何……”
“就算理查德天生固執……”
“畢竟你……”
書房的門輕輕關上,然後所有的聲音都與我隔絕。
兒時,母親曾給我批過命。同泰寺的高僧說我天庭飽滿,少時多福,是天生貴相。可惜年為官殺,夫宮逢衝,有與人分夫之嫌。
當時母親一聽就急了,須知婚姻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一環,母親雖受過西式教育,但也不免為我憂心,急忙問那高僧有何化解之法。
那高僧歎息,“得父母之財,招名夫,則逢凶化吉。”
“招婿?”母親一愣,“大師,到底何為佳婿?”
那高僧壓低聲音,“萬事由天莫苦求,須知福祿賴人修。”
天還未亮,我已醒。昨晚淺眠,卻夢到幼時同泰寺高僧的戲言,那麼久了,久到我以為早已經淡忘。
頭頂帳挽是淺黃色蕾絲,冬天的黎明,很溫暖的顏色,可因為那個夢,即便是這種顏色也無法溫暖我的心。伸手往身旁一觸,冷冰冰的。他,已經起了,或是根本沒回來睡過?
掀開被子赤腳下床,梳妝台旁掛著一套紫色束腰洋裝,腰間繡著珠片蘭花,想是為我準備的。
拿下來,換好。
攬鏡一照,我不得不承認,智仁眼光極好,他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什麼最適合我。就是胸口和袖口的蕾絲過於繁瑣。
偏頭為自己戴上珍珠耳環。
梳發時,他推門進來,見我已經起來,有些訝異,“這麼早?天還沒亮。”
我擱下梳子,轉身微笑道,“陪我去和父母告個別吧。”
清晨,墓園,太陽還未升起。
墓園蕭條,墳頭卻很整潔,奶娘念舊情,我們不在南京的幾年,她都會定期打掃我父母的墳。雖不是清明,我還是在墳前燒了些紙錢。然後就開始出神,有些想念,總覺得他們還沒有離我遠去。
依稀想起我們隻留下唯一一張全家福,那還是在許多年前,當時我和哥哥還小,姨娘還沒進門,這張照片現在也已經不知流落何處。父母都不愛拍照,更別提一照像就沒個人影的哥哥,即便是我也不太喜歡。
現在想來卻頗為可惜,因為我手上沒有留下一張他們的照片。時間的流逝會慢慢磨蝕他們在我腦海裏的輪廓,我怕自己有一天早上起來,會記突然不得母親的溫柔和父親的笑容。
“父親,母親,我和智仁來看你們了。”
我點燃手中折成銀錠的錫箔,細碎的銀屑落滿肩頭,“回到南京半年,今天是第一次來看你們,卻也是最後一次。這一別,恐怕又要多年。”
我將錫紙一片片投入火中,無限細致,“你們已經有了一個外孫,我為他取名海維。你們覺得好聽嗎?”
撥弄著火堆,“南京還是不太平,中國的戰火已經蔓延到世界,仗一直打得很辛苦。幾個月前哥哥為我受了重傷,不過你們放心,智仁救了他,他現在已經平安到達重慶,我過些時候就能見到。”
母親,你能告訴我,當年同泰寺的高僧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萬事由天莫苦求,須知福祿賴人修。
“靜姝,要走了。”
“我要走了。”我起身,依偎在身後的男人懷裏,“請保佑我們平安。”
下山的時候,我坐在車裏不停向後回望,因為天氣寒冷,外麵下了層薄霧,一輪紅日在山路盡頭冉冉升起,所有的一切都籠上一層夢幻。婆娑光影裏,父母的墓園離我越來越遠。
智仁握住我的手,“舍不得?”
我點頭,“這一別,不知又要多少年,我總感覺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似的。”
“別多想,等打完仗,我再帶你回來。”
打完?暗暗歎息,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我不想掃他興,轉開話題,“我還要回一趟劉府,昨晚我一夜未歸,奶娘估計正擔心著呢。”
智仁挑挑眉,“也好,反正離開船還有些時間。”
見到我平安,奶娘高興極了,再見到我身後的智仁,便更加欣慰。聽到我們要回重慶,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安慰,畢竟現在南京並不是個好地方。
我再次懇請她和我們一起回重慶,奶娘還是搖頭道,“小姐,我老了,在南京活了一輩子,真的不想走。我還是三年前那句老話,我要留下來給少爺小姐看家,再說老爺太太的墳也要有人添香火。以後,等南京平靜了,你們再回來。到那時候,若是再能看到小姐的孩子,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車一直開到挹江門,我有些惴惴不安,總覺得不會這麼簡單。
“太太,要絲巾嗎?這是法國貨,最合適太太您這樣高貴的女性。”剛下車,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摟著一籃五彩繽紛的劣質絲巾,拚命向我推銷。
寒風中那張臉凍得又紅又腫,手上生滿凍瘡。
我歎口氣,撿了條寶藍色,還不算太花哨的,付了錢,那孩子千恩萬謝。
身後,詹森搖頭道,“美麗的夫人,您被騙了,這根本不是法國貨。”
我苦笑,我自然不會相信那籃子裏的是法國絲巾,怕是我用過所有絲巾中最低廉的也比那些好許多。
“我知道,我隻是想幫幫他,畢竟南京的生活不容易。”我說的低緩,更帶著些無奈。
智仁按住我的手,眼神轉了一圈又落在我臉上,“靜姝……”
我轉過身,就看見碼頭上,姨娘裹著大氈,搓手,跺腳,一張臉凍的有些青白。看來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
見到我們,她微笑走近,“小靜,昨晚我就感覺你們要走,天剛亮我就在這裏等,這不,還真讓我等到了。莫怪乎人說女人的直覺一項很準。”
我沉默不語。
她拍拍我的手,“你別擔心,我沒有讓伊藤他們察覺。”
“姨娘,我並非不信你,我隻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其實我隻是想來再看看你。”她有些離別在即的傷感,“怕是這一別將是最後……”
“不會。”我安慰道,“等戰爭平息,我還會回南京,倒是我們會再見的。”
她抹抹眼睛,笑了,“你說的沒錯,也許再過幾年,我還有幸能見到你的孩子呢。”
其實我們都知道那個可能性微乎其微。若我能再回南京,說明日本已經戰敗,到時姨娘怕是早回日本去了。
她看著我身後的智仁,眼光灼灼,很認真的說,“我不管你是羅智仁也好,埃德蒙也罷,隻要你讓小靜一生幸福快樂,我才不算辜負她父母的囑托。”
智仁沒有看她,而是一直望著油輪兀自出神,直到姨娘又喚他一聲,才驀地回過頭來,神色還帶恍惚,湛藍色瞳裏閃過朦朧的碎影。還未作回答,隻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吼,“劉靜姝!”
我驀然轉過身來,卻見是劉文蒼。
他一臉殺氣騰騰的關上車門朝我們走來,我不自覺要往智仁身後躲。
姨娘看見他,臉色大變,對我驚道,“小靜,我發誓沒告訴過他!”
我搖搖頭,南京被日本和偽黨控製,劉文蒼知道找來,我並不奇怪。
劉文蒼幾乎是衝倒我們麵前,我對他不由自主的害怕,智仁伸出右手,穩穩攔在我身前,抬頭挑眉,“閣下是來送我們?真是有心。”
劉文蒼一臉鐵青,“劉靜姝,你出來。”
我皺了皺眉。
“看來我妻子不太願意見到你,閣下還是盡早離開。”
“羅智仁!”拔出槍,槍口發亮,一陣騰騰殺氣。
智仁看他一眼,下一刻,伸手握住槍口,緩緩壓下,笑容如常,“閣下為何和我說話總如此煞風景?這槍還是收回去的好。”他語聲緩慢,每個字都說得格外清晰,“這樣對你,對我都好。”
劉文蒼目光裏轉過複雜之色,“劉靜姝,你過來,我就和你說一句話,不會阻礙你們離開。”他攤開手,“除非你不想要這個東西了。”
智仁臉上笑容慢慢隱去,用力攥緊手掌。
我看向劉文蒼手裏,臉色頓時凝住。他掌心中躺著一枚戒指,是那天被他拿走的。心思忽的惴惴,竭力壓下紛亂忐忑,抬頭望著智仁,話已到唇邊,卻不知能說什麼。
“哦,原來是它。”智仁低頭沉吟片刻,驀然抬眼道,“也罷,閣下救了靜姝,這戒指就當是我的謝禮。”
詹森聽他這麼說,不讚同道,“埃德蒙,這不太好吧……”
智仁揮手打斷,“這戒指又不適合靜姝,我早該換一枚。這枚就當作送水人情送給閣下好了。”
“不行!不能給他。”我從智仁身後站出來,朝劉文蒼走去。我知道這枚戒指對他很重要,不能就這麼給劉文蒼拿去。
“靜姝!”智仁拉住我的手,皺了下眉,仿佛很是不悅,“過來。”
“沒事的,我隻說一句話而已,你不信我?”
他審視我,良久,歎口氣,“罷了。”
我走到劉文蒼跟前,“劉文蒼,你要說什麼,就直說吧。”伸出手掌,“但是戒指還給我。”
劉文蒼一直眯著眼,盯住我,忽的,嘴角上翹,笑了笑,說出一句模棱兩口的話,“劉靜姝,你等著。”
把戒指放到我掌心中,“你等著。”緩慢重複這三個字,他深瞳裏光芒銳似針尖。然後不等我回答,也不理會其他任何人,轉身離去。
汽車帶起一陣灰塵。去的就像他來時那般迅速,和,莫名其妙。
身後傳來一聲冷哼,我連忙回過頭,卻見智仁對我微微地笑,伸出手,“來吧,靜姝,船要開了。”
我看不出他有任何不悅,將手試探性覆上那隻手,手指不經意相觸,他將我冰涼的手指攢在掌心,肌膚上的溫度,格外的燙。
上了船,他一直沒有開口說話。
我抿唇,覺得還是有必要說些什麼,攤開左掌,“它對你很重要,不是嗎?”
握住我的手指一動,輕柔的在我手心劃圈,緩緩刮動起來,另一隻手卻拈起我掌中的戒指,冰冷的藍眸眯細,轉身,抬手,一道漂亮的弧線,投入江中。
我撲向護欄,“不——”
轉過身,怒瞪他,“你!”
“寶貝,不過是隻戒指。”他說著啪的打開打火機,點燃香煙,頓時青色煙霧繚繞。
我們身邊的詹森望著蔚藍的江麵,喃喃道,“埃德蒙…理查德會扒了你的皮……。”最後半句在智仁冷冷的注視下驟止。
看著他就那般瀟灑的扔了,我也呐呐道,“你父親留給你母親……”
他將煙含在嘴中,摟住我,隨意一笑,“寶貝,你也說了是我父親留給我母親的,你又不舍什麼?放心,我會給你買個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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