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87 更新時間:11-05-29 10:09
推開病房門,就見一個挺拔的身影背光而立。身上隨意披著一件軍裝,回過頭,微微扯開一絲笑意,“來了?”
我沒動。
半年不見,哥哥臉頰瘦了不少,似乎更成熟了。父親年輕時就是出眾的美男子,玳瑁風流。哥哥長得雖不若父親儒雅,輪廓間多了陽剛神情多了熱情,也是極出色的。
見我沒有動,他略略尷尬撓頭道,“怎麼?半年不見就不記得哥哥了?”
我抿唇,走上前,喚了聲,“哥哥。”
他伸手揉亂我的發,“沒事了。你瞧,好好的,也沒缺胳膊斷腿。”
我點點頭,伸手抱住他,聽著他充滿活力的心跳,鬆了口氣,“沒事了,真好。”
他啞然失笑,“我命大著呢。”
埋進他懷裏,我輕聲道,“哥哥這次真是嚇死我了……”
他身體一僵,笨拙的拍拍我後背,安慰道,“不是都沒事了麼?快起來,白白叫人看了笑話。”
我不動,悶聲不響的埋進他懷裏。幼時,我受了欺負,隻要他的懷裏一哭,他就會立刻自覺的替我教訓別人。
還是哥哥最好啊。
身後跟來的智仁把我從哥哥懷裏扯出來,聲音有些酸意,“行了,子衡還未好全,別累著他了。”
哥哥斜斜看著我,露出一抹痞笑,“你這話我聽得怎麼不對味?”
“那裏不對?”智仁挑挑眉毛,“我有說錯?”
哥哥抱臂斜靠,笑容溫暖,“小靜是我妹妹,怎麼都不會累著我。”
智仁也笑了,“她如今還是我夫人,丈夫似乎更親點。何況你還傷著,還是別太勞煩的好。”
哥哥挑釁道,“做了夫妻還可以拆夥,哥哥卻永遠也不會變。”
這句話說得火藥味極濃。空氣間驟然冷凝下來。
我心頭一驚,看向哥哥。哥哥仍然斜靠在窗邊,也許是背光原因笑容竟蒙了一層陰影。
瞄向身邊的人,陽光下那人臉上的皮膚似乎從眉梢到唇角都是透明的,嘴唇勾起,笑意更濃,“嗯?夫妻可以散夥?子衡,我沒聽錯吧?”
他笑容越發完美無缺,但我知道他在生氣。兒時,我隻覺他是個溫和的少年,因為他總是在笑。謙遜的,溫柔的,寂寞的。長大了,我才知道,他就算生氣時也會笑。
“哥哥說什麼呢?”我佯裝惱怒道,“再這麼挑撥離間,我可要生氣了。”我挽著智仁,對他皺皺眉頭,“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哥哥不能這麼忘恩負義。”
哥哥好笑道,“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今天總算見識到了。你呀,胳膊肘竟往外拐。”
我連忙放開智仁,挽起他討好道,“我知道哥哥最疼我,其實我心裏也向著哥哥。”
智仁撈回我,笑意加濃,“怎麼?聽你這話,好像我不疼你?”
我看著他似笑非笑的樣子,心裏一澀,輕聲道,“你當然也疼我。”
“那,和子衡相比?”
“當然是——”我沒膽子說出來。偏過頭。
他眸色一暗,繼續追問,“若我和子衡打起來,你會幫誰?我想想,小時候我們打架,你定會站在子衡那邊。現在呢?是他那兒還是我這兒?”
“當然是我。”哥哥看著智仁有些咄咄逼人,“因為我永遠不會傷害她。”
“你這麼說好像我會傷害她?”
他們兩人是最好的朋友,而此時這些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我勉強笑著打斷,“本來好好的,你們倆怎麼竟找不痛快?”
智仁也笑,“我也想知道。”
哥哥沉沉看我良久,然後朗聲一笑,對智仁道,“玩笑而已。你我多年兄弟,感情自不是一般,還能為一句話生分不成?”
智仁隻笑不答。
這算和好了?我怎麼還是覺得他們麵色不善?剛要再勸,哥哥遞給我一隻暖水瓶,“小靜,去替我們打瓶水來。”
我靜靜的看著他們,企圖從他們臉上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但什麼也看不出。見我不動,哥哥催促道,“還不去?怎麼,嫁了人,幫我跑跑腿都不行了?”
智仁也點頭道,“去吧。”
知道他們有意支開我,於是接過水瓶,跺腳道,“好吧。可不許再吵了!”
進了水房,擰開水閘,怔愣的看著冒著熱氣的熱水,我有些心不在焉。熱水很快蓄滿,慢慢溢出。我歎了一口氣,伸手擰緊閥門。眼光不經意瞄到旁邊鏡子上,突然怔住。從鏡子裏看到約翰正一聲不響的站在門口處。看得出他正盯著我看,那冰冷的目光讓我背後猶如蜂蜇。他的手伸進腰際西服內,正要掏出什麼東西。
心頭陡然一顫,不待細想,連忙轉過身。手中作勢一滑,就砸了剛剛裝滿的水瓶,滾燙的水立時四濺,我尖叫道,“啊——”
兩條身影從走廊那頭的病房裏竄出。智仁滿目焦色的向我跑來,高聲喚道,“靜姝!”
哥哥跟在他身後走進水房,看到砸在地上的水瓶,皺眉道,“怎麼回事?”
滾燙的熱水浸濕裙子下擺,幸虧如今正是隆冬,穿的厚實,再加上方才我已經避開大部分熱水,並沒有燙傷。
見我如此狼狽,智仁立刻捉過我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連聲道,“怎麼樣?有沒有燙到?”
看著他緊張的樣子,我心頭一暖,搖了搖頭,埋進他懷裏,越過他的肩頭,就見那邊約翰表麵無情的從衣襟內拿出手,像往常一樣垂在兩側。像是知道我在看他,他也看過來,正好與我目光撞上。那眼神說不出是什麼味道,像是嘲諷,像是憐憫。看得我渾身一顫。
智仁連忙低頭詢問我,“怎麼了,到底燙傷了沒?是不是很痛?”
我抬起頭,他的眼睛裏是不容錯認的焦急,真情流露。我看得心酸,眼中一時聚滿霧氣。他見狀更急,蹲下身子,就要掀我裙擺,“是哪裏痛?快讓我瞧瞧!”,
我吸氣道,“沒什麼。”
他哪裏肯聽我說,不由分說地檢查起來。我也沒騙他,穿的厚,確實沒燙傷。他仔細察看完,這才放心,整理好我的衣裙,站起來,沉聲責備道,“到底怎麼回事?這麼不小心!”
我沒回答。心裏有些複雜,還在想剛才在鏡子裏看到的那一幕。之前約翰他是要掏什麼?他是掏向褲腰處,那地方不可能是煙盒或打火機,再說也沒見過他抽煙。我雖還未看清,但也隱約猜到。打了一下冷顫,難道是槍?他要殺我?
渾身抖得更厲害。他為何要殺我?我自問從未得罪過他,昨天早上我們也是第一次見麵。我緊緊抱住麵前的男人,隻想把自己溶進他的身體裏。約翰與我有聯係的隻有眼前這個男人。他是因為智仁才要殺我。我相信智仁絕不會要我的命。那麼應該就是那個和智仁有關係的英國大人要殺我。為什麼呢?
智仁感覺到我的不安,輕撫我長發,柔聲道,“靜姝,你怎麼了?”
我把他抱得更緊,很多事情我不清楚,我越來越害怕這種感覺,有些東西就要抓不住了。我緊緊抓住他的衣服,不想讓任何人搶走他。
“好了,沒事了。”見我不言不語,他以為我被嚇到了。擰擰我的鼻子,“打瓶水都能出事,你呀,要我說什麼好。”
哥哥長歎一口氣,斜靠在門邊,抱臂看著我們笑道,“臭丫頭,從來就沒省過心!”
我沒有理會他,思緒亂飛,卻什麼也抓不住。心裏像是漏了個大窟窿,惶惶的。
見我仍然不說話,臉色越見發白,智仁目色一沉,“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難道要我告訴他,剛才我覺得約翰要殺我?這隻是我的猜想,也許是我想錯了,或者是最近太多事,才讓我胡思亂想。或者是剛剛我根本看錯了。
見我還不出聲,哥哥也疑惑道,“小靜?”
我再次埋進智仁懷裏,悶聲道,“我沒事,剛才一時沒拿穩。”見他們還有些疑惑,我接著道,“倒是你和哥哥說了什麼?”
“怎麼,你是不放心我,還是不放心他?”
哥哥也笑道,“我說怎麼連個水瓶都提不住,原來是在擔心他啊,臭丫頭,難道我會吃了他不成?”
我心裏苦澀,卻朝哥哥微微笑道,“哥哥是在吃醋不成?”抓著他手臂嗔怒道,“快說,你們把我支開,到底偷偷說了什麼?”
哥哥歪頭看著智仁,努嘴道,“想知道,問他。”
“方才你哥哥說,他雖然欠我一條命,但我要是對不起你,他絕對不會放過我。”智仁懶洋洋的笑道,“很有架勢的威脅。”
我感動的看向哥哥,這世上最關心我的就是哥哥,從小到大,他從來都不讓我吃虧。哥哥的眸子溫潤,含著一如既往的疼惜,還有一絲隱約的擔憂。心裏一動,也許他比我知道的更多吧。哥哥雖然貌似粗礦,但智仁的事,也許他比我更早察覺出不對。畢竟我是他的妹妹,而智仁是他最好的朋友。
“知道就好。”哥哥咧嘴揮拳,又威脅一遍,“你要是敢對不起我妹妹,老子一槍嘣了你。”
然後,他們笑鬧著帶我出去用餐,所有的疑惑與不愉快都擱置在一邊,仿佛一切從未變過。我偷眼去看約翰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麼破綻。那頓飯吃得心不在焉,哥哥可能也有心思,到沒有發現。
席間又聽智仁提起早上接到皖南有變的消息,哥哥扼腕歎息,“如此看來,今年又不太好過。共黨那邊怕是咽不下這口氣。”
智仁轉動著酒杯,“咽不下也得咽,若是還像十年前那樣鬥起來,我看我們也不用打了,直接投降爽快些。”
“元首那邊怎麼應對?”哥哥蹙眉,“去年抗戰如此吃力,如今還搞這撈子蠢事,顧祝同也太不小心了。”
智仁輕嗤一聲,頗不以為然,“顧祝同與上官雲相若是沒那個首肯,怕是沒這個膽子。”
哥哥沉默,然後又憂心匆匆,“你之前說的租借法案,美國立場應該開始偏向我們,但自去年滇緬公路被封死,就算此項法案通過,國外的物資還是無法及時輸入。前景堪憂啊。”
“你暫且放心,我獲知英國那邊已有應對,黨國也有意向表明會派兵前赴緬甸共同抗日,今年應該就有決斷。”他掃了眼一旁的約翰,介紹道,“這位想來你們也見過麵,子衡,他不僅是我父親家中的人,此次來中國也是為了緬甸一事。”
哥哥麵色更加複雜,看了我一眼,悠悠道,“智仁,你父親他。。。。。。”
智仁打斷道,“我父親早死了。之所以拋棄我母親,因為他沒法子回來。”他自嘲道,“他早死於二十多年前,一戰的德國戰場。”
我一直靜靜聆聽他們談話,此時聽到智仁略帶嘲諷的語氣,不禁擔憂的握住他的手。哥哥想來並不清楚,又沉默下來。智仁拍拍我的手,給我一個微笑,“沒什麼。都那麼久的事,怕是他的骨頭都化成灰了。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你的傷好的差不多了吧?”
“你看,都好了。”哥哥捶捶自己的胸,“老子要是就這麼被那些小日本給弄死了,豈不丟人。”
“看來是死不了。”智仁也捶上一拳,感慨道,“你恢複得還真快,莫怪乎佳麗那丫頭總說你像個打不死的蟑螂。”
哥哥大笑道,“是麼?那妮子這麼說?”
“說是這麼說,不過我看照顧的你真是妥妥當當。怕是專用護士也不差吧。”
“那你一定要幫我好好謝她。”
智仁戲謔道,“謝?我看還是你自己說來的好。”複又沉下聲音問,“什麼時候走?”
“走?”我大吃一驚,急忙問道,“哥哥要去哪裏?”他傷好後應該又會被上級指派前往戰區,我雖然知道,可怎麼舍得?
“傷得那麼重,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就不能留在陪都麼?”我不甘不願的問道。
“怕是不能。要是每個人都留在後方,前線怎麼辦,誰去打鬼子?”
“智仁不是也在陪都?”我不情願他又這麼走,依然懇求道,“留下來,哥哥,我們都在陪都。”
“靜姝聽你這麼說,我好像是個怕死鬼似的。”智仁好笑的看著我,支肘道,“既然你那麼擔心,那我和你哥哥換換,他留下來,我去好了。”
“你——”憤憤瞪他一眼,幾乎哽到,“你怎麼這樣,不勸就算了,還總堵我的話。我惹你了?”
見我氣惱,過來拖我的手,憤憤甩開,不予理睬。
哥哥見狀笑著打圓場,“行了,你們兩個注意下場合。”然後接著對我道,“小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智仁他留在重慶還要處理緬甸遠征和外交事宜,而我留在重慶卻沒多大幫助。你別鬧他。”
我咬唇,擱下刀叉,再也提不起吃飯的興趣。一個兩個都是這樣,匆匆忙忙的來又匆匆忙忙的走,隻給我留下無盡的擔心。作為女人被他們保護,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們是身體受傷,而我總是身心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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