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命運抉擇

章節字數:4110  更新時間:11-05-29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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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正是迎春花花期,時近半夜,露台上爬滿金黃的迎春花,夜風透涼更帶起冷意,空曠庭院裏因為謝菲爾德伯爵的駕臨,隱隱回蕩著音樂。

    樓下大廳,一直默默無聞擺放在那裏的三角鋼琴終於有了主人。琴聲高亢雄渾,曲調鏗鏘有力,與以前聽過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像是一種對世事憤慨的發泄。寂靜的夜裏尤為刺耳。

    氣氛莫名的壓抑,我試圖緩解其中的尷尬,側首問道,“那是什麼曲子?”

    智仁傾身撐住露台雕花欄杆,一言不發望向漆黑的天空。今日烏雲遮月,也不見一顆繁星。

    “拉德斯基進行曲。”

    原來這首曲子就是《拉德斯基進行曲》,我雖未聽過,卻也略之一二,這首曲子是約翰•施特勞斯提獻給一位名叫拉德斯基的將軍。曲調陽剛,用來炫耀殘酷的武力和強硬的威風。

    “不錯的曲子,對嗎?”

    智仁頭低垂,隻是沉默,緊貼他身前的欄杆,點燃一支煙,指尖青煙燎繞紛飛,靜靜看風吹煙散。

    他臉頰有些微腫。

    伸手輕輕觸碰他撕破的嘴角,這些微的狼狽撞疼了我的心。

    我試著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他忽的抬眼,也許是看出我口中翻滾的猶疑,眼裏種種情緒慢慢變得複雜極了。那裏麵的巨濤駭浪一浪蓋過一浪,就要從其中奔湧宣泄出。

    煙頭燃盡,灼燙指尖,他才恍然甩開手指,用力握住我肩頭,幾乎要捏碎它。良久後,那些眼裏要淹過來的浪濤全部歸於平靜。他的眼如幽藍的鬼火。

    我望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沙啞的喚了聲我的名字,“靜姝。”聲音並不算高,我卻聽得心頭莫名的一顫。

    等了等。

    他卻沒再說話。

    我凝視他的雙眼。看到那裏麵是燃燒的憤恨,無法掌控的欲望,和強烈的不甘心。埋藏的很深很深的東西,如同著隨之而來春天的種子,一點點的破繭而出。

    他說過,隻要是人都有貪欲。

    他忘了提醒,特別是男人。

    一個自小生活在陰影裏的男人。

    那些東西——尊嚴,驕傲,地位,權勢。

    欲望突如其來,他觸手可及,就比普通人更渴望得到。即便時光停頓,也止不住他的腳步。

    我想,我能知道他選擇的結果,卻無法了解其中掙紮的過程,更無法預知將來的後果。

    伸手撫平他眉心的皺褶,再蓋住那雙複雜的眼睛。說不出心裏的感覺。有些疼,也有些酸。他今天有些失常了。若是以往,他決不會在我眼前毫不遮掩的流露出這些負麵情緒。

    而今,是什麼讓你失常?

    抓下我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環抱住我的腰,夜風吹拂,他的聲音在耳邊微喃,“其實我早就見過你。”

    我沉默。

    蹭著我的鬢發,“我早就見過你,比你所知要早得多。十歲生日宴包下燕子磯整座酒樓,劉家大小姐,金陵富商的女兒,中央議員的侄女,祖父輩都是名門望族。美麗的母親,慈愛的父親,寵你的長兄。靜姝,那時我很嫉妒你。”

    十歲那年生日宴?好模糊啊,太遙遠了,我早已記不清楚。彎了彎唇,“比我哥哥還早?”

    他含糊道,“應該吧。”

    “那你和哥哥交好有我的原因嗎?”

    他笑了,“也許吧。”

    “真有嫉妒我?是羨慕吧。”

    他笑容漸深,“其實那時我也不過是個孩子。一個孩子羨慕的看著仿佛另一個世界的孩子。”

    我啞然,不知此時該說些什麼。

    “那個人是伯爵的長子,與母親在英格蘭相愛。重視血統的家族當然視為恥辱。”他點上一支煙,語氣很平淡,“為愛奮鬥的結果隻有是流放。我不知道愛德華八世有沒後悔過,但顯然,他後悔了。落後的中國沒有迷人的夜宴,沒有騎士的光輝,沒有女王的勳章,也沒有一眾金發貴婦們愛慕的眼神,除去謝菲爾德的姓氏他隻是一個普通的英國修士。落差讓他痛苦了幾年,然後一戰爆發,他毫不猶豫的拋棄了母親和我。”

    我艱澀的開口,“他…回去了?後悔了?”

    “是,他後悔了,可惜也沒享受幾日,最後還是死在法蘭西戰場。”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有些恨意,“我沒有父親。”

    “小時候,吃了些苦頭,開始還會哭,後來就麻木了。我對自己說,我沒有父親,沒人能保護我,隻有靠自己。然後,長大了些,舅父漸漸待我越來越好,開始還不太明白,後來才知道他一直和英國人做生意。是伯爵。”

    他的童年就被這麼幾句輕描淡寫過,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現在的表情,就像方才眼中的駭浪一般,浪濤就算滾得再高也衝不破他平靜的麵容。

    “十五歲時,我第一次見到他。他稱呼我為混血的雜種,以施恩的方式,說要不是那個人的原因,根本不會管我死活。”他自嘲的一笑,“母親原本就身體不好,那之後更是一病不起。”

    黑暗中,我無言握住他的手,他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回握。

    收緊。

    “兩年後,她死了。她一生都活在眼淚和懷念中,從來就沒快樂過。那個男人就算放棄自己的女人,到頭來又得到什麼?一個橫死異鄉,一個鬱鬱而終。”他狠狠踩滅煙頭,“不過一場笑話!”

    第二天早上,在溫暖的陽光中他吻了吻孩子,像千千萬萬個平凡慈愛的父親一般。不經意的說了句,“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然後轉身走過來,在床邊單膝跪下,用虔誠的姿態親吻我的眉心。

    他的神態俊美而迷人。

    “我會回來的。”

    當他推開那扇大門,我能看到謝菲爾德伯爵那仿佛一切了然的笑容。那抹笑容蘊含著深意平靜直接的刺穿了我的心房。

    三月末美國吏會終於通過了租借法案,這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一個轉折點。這給艱難的歐洲戰局帶來了一點希望。原本已經喪失歐洲大陸的英法聯軍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而在緬甸,早在二月的時候,日軍就已經強渡薩爾溫江,突破英軍防線,迫使其撤往同古。三月初,日軍又占領了首都仰光。盡管英國對其本土戰爭已經自顧不暇,但為維護其殖民統治,與日軍一戰還是勢在必行。

    斜靠在門口,我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這樣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恍惚中,右肩猛然一沉,回過頭,佳麗麵帶微笑的鼓勵,“別難過。”

    戰爭中分離是必然的,我已無淚可流。

    抬頭望天,天上流雲轉動。

    我總也忘不掉那個老人離去前銳利的目光,讓我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世界的戰爭還未結束,戰火就已經蔓延到了我岌岌可危的婚姻。

    智仁離開重慶後,這一年,是中國抗戰史上最艱難黑暗的一年。日軍在皖南事變後發動了五次大規模戰役,讓國黨根本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哥哥先被調往豫西,後又隨軍北上,再後來又去了長沙,電報越來越短,也越來越少,最後就連我也分不清他此時應該在中國的哪個戰場。

    同時,我又時刻關注緬甸的情況。然而那裏的情況更糟。自從仰光被占領後,英軍節節敗退,幾乎丟盔卸甲向仰光以北撤退。

    九月的時候,二十世紀第三次日食發生了。世界黑暗的那半個小時,所有人的喘息和恐慌都越發清晰,就如同這黑暗的一年。誰也不知道這漫長的黑暗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海維已經能搖搖晃晃走上很長一段路了。他還不到三歲,隻知道那個他叫了好幾個月爸爸的男人突然不見了。也許現在他還不知道爸爸的含義,也許再過上兩年他就會明白什麼叫思念。

    海斯卻已經非常懂事了,我認識他的那年,他還是個懵懂的孩童,現在幾乎安靜的不象一個隻有十歲的孩子。自從智仁走後,這個孩子再也不是那個窩在我臂彎裏蹭頭撒嬌,或是纏著我床邊故事的小孩了。他以幾乎拚命的速度成長,像海綿一樣吸收各類知識,快得讓我和佳麗都目瞪口呆。

    問起他的時候,他總是沉靜,然後說:我是家裏唯一的男子漢了。

    開始佳麗還笑他:毛還沒長齊的小子算什麼男子漢?想成為男子漢再過十年吧!

    他抬起頭,眼睛撲閃著堅定的光:我是男子漢,我會很快長大,不用多久我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我會長大,我會變強,我會保護你們!

    我被他微紅的眼裏的堅持和信念震撼了。一個十歲的孩子信誓旦旦的說要保護我們,用他那還尚且稚嫩的肩膀。戰爭讓這個孩子過早的成長。

    十二月,重慶前夜剛下了雪,夜裏我驚醒了數次,每每不是看到智仁渾身血汙的倒在緬甸戰場,就是看到哥哥被流彈炸傷炸殘,如此直到清晨才勉強入睡。然後我是被窗外滿城的歡呼聲驚醒的。

    我剛披上外套衝出去,就和門口衝進來的佳麗撞在一起,顧不得頭昏眼花,佳麗抱著我歡呼大叫,“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我幾乎被她抱離了地,她激動的熱淚盈眶,克製不住的大聲道,“鬼子炸了珍珠港,美國今早宣戰了!”

    我被消息震驚了,推開她,走出門,沒兩步就見一個女傭拿著掃帚激動的說,“夫人,夫人,外邊都說鬼子瘋了,炸了珍珠港。”

    佳麗跟上來接著道,“怎麼樣?我沒騙你吧。哈哈,太好了,鬼子瘋了去炸珍珠港,聽說國父一聽就笑得合不攏嘴,這下鬼子把能得罪的都得罪光了。他們死定了!”

    我壓抑住滿心的喜悅,“是嗬,終於,終於熬過去了。我們不會亡了。哥哥會回來了,還有智仁……”

    “當然不會亡!”佳麗大笑,“我們還要把小鬼子們統統趕回老巢!表哥他們也會很快回來的!”我們抱在一起歡喜的又哭又笑。

    “夫人!”

    “約翰?”聽到有人喊我,我疑惑的抬頭,就見約翰麵色蒼白的跑進來。自從智仁和伯爵走後,約翰一直在我身邊。我認識他也有兩三年了,在那張刻板的臉上我還從未見過什麼特別的表情,如今能令他變色,難道珍珠港被炸讓這個人也興奮成這樣?

    我抹抹眼睛,轉向他道,“約翰,你來的正好,你也知道了?”

    約翰吃驚道,“您知道了?”

    “這麼大的事,我怎麼會不知道?”

    “夫人,您這反應是答應了?”

    “答應?”我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僵硬的點點頭,別過臉,聲音有些沉重,“既然如此,小少爺我就帶走了,您應該能理解。”

    “什麼?”我大吃一驚,“你說什麼!”

    “媽媽!”

    “海維!?”我猛地轉過頭,吃驚的看見一群外國保鏢走出來,其中一個抱著海維。約翰朝他點點頭,一揮手,幾個人就夾著海維往外走。

    “等等!你們要帶他去哪?”我頓時驚喊起來,“快放開我兒子!”

    “媽媽!”海維不知所措的哭聲更是讓我心驚肉跳,我轉過頭怒視約翰,“你在做什麼!是誰讓你這麼做的?是不是理查德?他憑什麼!”

    約翰沉痛的說道,“夫人,您既然已經知道就請體諒大人的心情。畢竟愛德蒙少爺隻留下一位小少爺而已。”

    “什麼意思?我的丈夫還在戰場,他不守信諾,現在又要來搶我兒子?”

    約翰吃驚的抬起頭,“您在說什麼?少爺……夫人,難道您還不知道?”

    他青白的臉色讓我心頭陡然一跳,腦子一片混沌,渾身血液倒流,“知…道什麼?”

    千萬,千萬別!

    “同古戰敗……”沉重的皮鞋聲,踩著積雪的沙沙聲,越來越近,一下下就如同踩在我心尖上。

    上帝,靜姝求你!

    我慢慢的後退。

    “日軍俘虜了三千英軍……”

    閉嘴!不要讓我聽到!

    “愛德蒙少爺……”

    請別對我這麼殘忍!!

    無形的繩索從四麵八方滲透,密密麻麻的把我網住。

    世界開始傾斜。

    下一刻,我抱著身子,緩緩蹲在地上。

    周圍一片盲音。

    約翰說什麼我沒有聽到,我隻記得那天他跪在床邊吻我眉心,“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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