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緬甸之行

章節字數:2861  更新時間:11-05-29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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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真小,在緬甸我竟又碰到了徐世威。想來他今年也已經三十四歲,仍是孤身一人。多年戰亂奔波讓他比我那年在重慶看到時更滄桑了。

    他與佳麗認識也有十年了,兜兜轉轉,她愛他時,他不愛她。她放棄了,他又想挽回。

    “有些事,沒辦法挽回。”徐世威的笑聲有些苦澀,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悲愴。

    “她恨我。”

    恨?

    我惶然。

    1937年也許發生了更多糟糕的事情,並不隻有我以為的那些。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她恨他?

    徐世威告訴我被俘的英軍大部分都被日軍送去戰俘營修建“死亡鐵路”。名為死亡鐵路,可想而知——

    俘虜,並不比死去的軍人更幸運。

    我曾跟隨徐世威見到一些被救出的英軍俘虜。戰地醫院設施極其簡陋,在消毒藥水和血腥味混雜的病房裏,有人告訴我戰俘營裏的戰俘就像奴隸一樣,每天被日本人用鞭子抽著連續十幾小時幹活。餓得發慌,有時就在叢林裏捉蛇或蜥蜴吃,後來甚至吃過樹葉、野草。那些因疲憊和痢疾倒下的人被用刺刀殺死,霍亂瘟疫肆虐橫行。

    他們指著身邊一個才剛剛成年的英國少年,那孩子嘴唇上還未長出短須。他們告訴我他也是在同古被俘,修路時,因為生病感染沒法工作,雙腿就被日本人殘忍的鋸斷。

    “很好的小夥子,倫敦人,叫傑米,才十八歲。”那人的聲音有些顫抖地說,“感謝上帝,他已經快熬到頭了。每當看到他,就覺得仿佛是我自己,心驚肉跳的,這樣子不如早些回到上帝身邊。”

    我看向那叫傑米的少年,他正受不了疼痛而痛苦哀號,斷腿處隻被簡單的包紮了下,唇色因為失血蠟白一片,嗓子也因持續的叫喊沙啞不堪。

    我偏過頭,不忍再看。

    我問徐世威,“為何不用麻藥?”

    徐世威悲憫的看我一眼,歎口氣。

    他告訴我這裏麻藥比金子更緊缺,很多人都是因為缺少麻藥而活活痛死。

    “mum。”傑米哀號漸漸減弱,之後便開始喊起胡話。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會憑著本能喊自己最親的人。母子連心,他母親若看見他這麼痛苦不知該多心疼。聽著這聲媽媽我想起了我的兒子,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怎麼樣了。

    後來我經常去看傑米。雖然他清醒的時間不多,但隻要醒著都會和我哼唱他家鄉的童謠。那時他眼裏會有一點幸福的神采。

    他早已動彈不得,隻是偏過頭去看窗外的藍天喃喃道,“這是媽媽教我的,她總是愛哼這個曲子。您不知道,其實倫敦很美,特別是夏天的泰晤士河,陽光灑在上麵就像瑪麗的金頭發。”

    瑪麗是他家鄉的情人。

    他給我看瑪麗的照片,很小的一張肖像照,就貼著心口放在內衣口袋裏。一個金發碧眼的少女,談不上多美麗,但笑得很甜,年輕充滿朝氣。

    “若我死了,瑪麗一定會很傷心。沒人能照顧她了,她父親和哥哥也都上了戰場,前年在法國戰死。”他咳了幾口血,斷斷續續的說,“我真不想死。”

    “我想再見見她。”

    我握住他的手,說著連自己也不信的違心話,“你不會死,會活著回家。你的姑娘會等著你,相信我,你們一定會再見。”

    他笑了,“夫人,您相信上帝嗎?”

    我怔了一下,輕聲道,“我信。”

    “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從小到大每個晚上都會認真祈禱。我離開倫敦時,我的教父說無論發生什麼上帝總會與我同在,可是他一直沒有出現過。”

    他愣愣的說道,“知道嗎?我覺得上帝死了。”

    他說著這話,臉泛著灰白的死氣。我張張口,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有一天他疼得受不了,忽然問我要了紙筆,顫巍巍寫下他家地址,和照片一起塞到我手中,用祈求的語氣對我說,“夫人,如果您有幸去英國,千萬不要告訴我媽媽和瑪麗我是怎麼死的。”

    說著眼睛就紅了。

    他的話很輕,其他躺在那兒的傷員也都疼得哭爹喊娘,把他的話語淹沒在其中。那一幕幕慘景,我永遠也無法忘記。

    他就死在我身邊。

    在這裏死人太多了,而且數量每天都在增加。最缺少的是彈藥和麻藥,而最不缺的就是傷員和死人。

    簡陋的戰地醫院沒有牧師,是徐世威為他簡單做了最後的彌撒。年輕的生命將要這麼痛苦的死去,誰都不忍心這麼看著。

    看多了這一幕,人的心會麻木。那上帝呢?

    難道上帝真的死了?

    我轉過身正要離去。

    叮咚。

    輕微的響聲奇異的吸引住我的腳步。順著看去,卻見什麼東西沿著擔架一直滾到我腳下。冥冥中仿佛有什麼人驅使我要彎腰撿起。

    那一霎,心口有一瞬間窒息,身體裏像是有什麼在咆哮。

    我捏緊那枚戒指,撲到傑米身邊,拿著它遞到他眼前,盡量讓自己的牙齒不要打架,聲音不要顫抖。

    “告訴我,他在哪兒?”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看著那枚戒指,又轉向我,然後慢慢的,突然瞪大雙眼。

    我無法克製心底深處的咆哮,“告訴我,他在哪裏?快說啊,這枚戒指是誰給你的?”

    他蠕動嘴唇費力的吐道,“你。。。。。。”

    “對對對。”我握住他的手連連道,“快告訴我,傑米,他沒死,你知道的,對嗎?他在哪兒?”

    他看著我,喉嚨不停的動,就是吐不出一個字。我著急極了,用力揪住他的衣領,“告訴我,傑米,我求求你。”

    他再也說不出什麼話,卻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我怔了一下。

    然後他就永遠閉上了雙眼。

    我依舊不肯放手,用力搖他,“傑米你醒醒,醒醒啊!”

    “靜姝住手。你在做什麼!”徐世威見狀連忙上前喝止道,“他已經死了,你問不出什麼的。”

    我心裏又恨又惱。為何我沒有早點發現?為何偏偏知情人死了我才發現這一點線索?

    徐世威用力扳開我的手,沉聲道,“我明白你現在的心情,但你一定要保持冷靜,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知道麼?”

    他掃了眼死去的傑米,輕聲說,“他被我們救出來時就已經神誌不清,戰地麻藥稀缺,能多活這幾天已是極限。這枚戒指我也是才看到,靜姝你想知道的事怕是……”

    我頹然的放下手,又怔了半晌,喃喃問道,“不會的,不會就這麼斷了。在哪裏?”

    “什麼?”

    “他們這批俘虜是在哪兒被救出的?”

    徐世威背過身良久才道,“你不該留在這裏,太危險。愛德蒙勳爵也不會希望你這樣做。聽我的,回重慶去。一切會慢慢好起來的。”

    “徐世威,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抓住他,“告訴我。我隻要知道他是否平安。”

    徐世威轉過身看我良久,眼神很是複雜,“靜姝,沒用的。你,還是回重慶吧。”

    “不。”我搖頭道,“你一定知道什麼。告訴我,徐世威。”

    徐世威的臉色陰晴不定,最後斟酌良久後開口道,“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三個月前,那時同古還未淪陷。。。。。。後來同古敗了,日本人俘虜了很多英軍。你是知道的,他是謝菲爾德伯爵的孫子,出身顯赫的英國百年世家。”

    我點頭。

    徐世威躊躇道,“其實,英方曾開出很優越的條件要求交換俘虜。”

    “真的?然後呢?”我連忙追問。

    他看著我歎口氣,“然後。。。。。。然後幾天後英方的陣亡名單上就有了他的名字。”

    “什麼意思?他們不是要求交換俘虜嗎?怎麼,難道日方沒有答應?”我喃喃道,“不會的,不可能。”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憐憫,“靜姝,你知道日方的人是誰嗎?”

    “誰?”

    “他姓伊藤。”他閉眼,拂夫開我的手,似乎不忍看我,徐徐歎道,“伊藤文蒼。”

    我望著他,倒退兩步,“你是說劉文蒼?劉文蒼也在緬甸?”

    徐世威背過身幽幽長歎。

    我又退了兩步,直至觸到牆根,把全部的重量靠上背,手抵住冷冰的牆壁喃喃道,“是劉文蒼。。。殺了他?”

    徐世威走過來扶我緩緩落座,也不說話。

    我垂頭良久。

    徐世威拍拍我的手,開口道,“天意如此,無可奈何。”

    見我不語,複又溫言勸道,“事已至此傷心無用,你不如早做打算。回去吧。”

    他眸中瀲瀲清波,關切擔憂之至,我心中微為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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