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03 更新時間：11-07-05 11:17
夜色深深，緊閉的窗子倏爾以著肉眼難見的速度打開一道縫隙重又關上，清寒的晚風趁此帶來一絲夜間花木和泥土混合的濕潤清甜的氣息，夾雜在一室溫暖芬芳的熏煙與湯藥融合的馨香中，渺渺然淺不可聞。
一路穿過鏤空的屏風，掀起鵝黃色暖融融的素帳，藍衣人斜坐到床沿，一室幽靜中，細細地端詳少年那張純淨如清泉柔美似睡蓮的容顏。
許是從小身體孱弱的原因，少年的臉龐不僅白皙的不同尋常，而且瘦弱纖細，唇瓣單薄，鼻骨細弱，眼睫倒是又細又長，眼神明亮如一泓清泉，眉毛細致清秀，像是先天的不足，又似後天造成的緣故。
過不多時，纖弱的臉龐上兩道羽睫微顫，少年緩緩睜開雙眼，眼神澄淨無一絲剛醒來時睡眼惺忪的模樣，看著帳前藍衣高潔的葉遙，微一失神，唇邊已是自然而然泛起一絲柔美至極的微笑，一如一滴最晶瑩剔透的水珠，落入碧潭那一瞬間泛起的漣漪淺碧，動人心弦。
“我想你也睡不著。”藍衣人淺淺一笑，素來冷峻的眉目柔和的不可思議，“白日睡了那麼久，不如現在出去玩吧！”
“咦？”少年使勁兒眨了眨眼，確定不是自個兒思念之餘產生的幻覺，猛地擁被而起，烏黑的一頭秀發隨著他的動作披滿肩膊，如流暢的瀑布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瞳霎時亮若晨星，透出朝陽一樣的光芒，又驚又喜，“是真的？”
“小心。”藍衣人冷峻英挺的眉目帶著溫柔而寵溺的柔和表情，雙手扶著他微微眩暈晃動的身體，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含笑，“我說過垂虹山莊我能來去自如，自然想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帶你出去都可以了。”
“太興奮了，感覺和做夢一般。”少年簡單的解釋著，嘻嘻一笑，輕快地掀開絲被，踢踏著穿好靴子，接過藍衣人遞來的外衣胡亂往身上套，可想而知，一個從小就沒自己穿過衣服素來嬌生慣養的公子少爺生平第一次自己穿衣，一邊還顧著說話，動作急切又心不在焉下會把好好的衣服穿的手忙腳亂一時找不到頭緒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藍衣人看著少年纖纖十指奮力地同衣帶抗爭，一張白皙清秀的俏臉憋得微紅，含笑走上前，拉開少年的手，在衣帶上簡單的打個結，再整整衣襟，上下端詳一番，滿意地笑一笑，這才為他裹上帶風帽的月色狐裘，確定將少年全身都包的密不透風。
“好了，走吧！”少年急不可耐的輕快聲音。
藍衣人對上他興奮地一閃一閃的眼瞳，笑了一笑道：“還有頭發。”說著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根鵝黃色的精致發帶，將那順暢烏黑充滿靈氣的柔軟秀發鬆鬆地綁在了一起，再細細為他戴上帽子。
少年為他的過度謹慎而微微皺起鼻子，神色卻又立刻緊張起來，小心翼翼的問：“沒問題嗎？不會被發現吧？”
藍衣人食指點點他的額頭，將他抱在懷中，俏臉亦埋進胸膛，確保不會吹到一絲冷風，微笑道：“韓公子，請相信我的能耐。”話音未落，人已出現在窗外，如一縷青煙鬼魅般掠房過舍，轉眼間遠遠地離了垂虹山莊。
長街寂靜，籠著清寒月色，在青石板的道路上朦朧映下兩道身影，一纖細一挺拔，晚風柔而微冷，裹在狐裘下的少年除了風帽，一頭青絲遮住半邊纖弱而清秀的容顏上笑靨如花綻放，唇角彎彎，盈盈的雙眼左顧右盼，眼波流轉間逸出滿滿地歡欣喜悅，豔麗多姿，風情自現。
從不知名的遠方若隱若現傳來笙簧盈耳，細細聆聽則繾綣纏綿，溫婉柔媚，引逗人內心深處柔軟溫情的戀思。
少年步伐輕快，寬擺下的纖弱素手與藍衣人食指交握，靜靜漫步在寂寂無人的街道上，眉眼彎彎看著街道左右陌生而感覺親切新鮮，鱗次櫛比的茶樓酒肆，緊挨著的店鋪房舍，想象著白日裏在明媚春光的照耀下，店鋪大開，店主帶著自豪而熱情的表情對上門的客人推銷介紹自家的貨物，街道邊擺滿各行各業的攤販，小販大聲吆喝著，和人討價還價，道上行人熙來攘往，間或有一群小孩子追逐打鬧著穿梭在擁擠的人群裏，清脆如銀鈴般的純淨笑聲響徹天際，驚得高空飛過的一橫雁兒散落了陣型的熱鬧而繁華的情景。
走過長街，踏上小橋，少年本待憑欄而望橋下緩緩流淌的春水，藍衣的人卻倏然攬著他跳下水，滑下的動作輕盈流暢，瀟灑翩然。
腳尖輕點上水中一瓣浮流飄香的落花，藍衣人借力轉向，後退入橋洞中，穩穩地落進一艘係在橋洞底下的烏篷小船，同時解開繩索，衣袖往洞壁上淩空一拂，反彈的氣勁便帶著小船飄出老遠。
少年連聲驚歎，若不是站在小小船身上，又被人緊緊攬著，他幾乎就要跳起來了，此刻則順著藍衣人的動作席地而坐——船麵上鋪著厚厚一層軟墊，倒不用擔心受寒。雙眸閃亮目不暇接，顧盼生輝地望著朦朧月色下，兩岸和風輕拂，晃悠悠沙沙作響的榆柳等樹襯著遠方臨水而建的幾間軒閣燈火輝煌，遠遠地歌舞升平，笙簧盈耳，端的是旖旎富貴，羨煞旁人，然後像個孩子般趴在船頭，伸出指尖探觸玩弄船下靜靜流淌的一江春水。
小船順著江水流淌的方向蕩悠悠地向前行去，因為無人駕駛而顯得格外悠閑散漫。
“葉！我好高興！”倏然少年側眸一笑，燦勝春光，歡聲笑道。
“我終於看到外麵的世界了。”他大聲說，歡快笑，“我好高興！外麵寬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茶樓酒肆，店鋪林立，還有小橋流水，兩岸榆柳，遠處輝煌的燈火，絲竹富貴之樂，我不再隻是坐在家裏聽小風小雨說，而是親眼看到了。我真的好高興！葉，謝謝你！”
藍衣人輕柔地理理他隨河風而飄揚，迷離了明潤眼眸的發絲，將他拉入懷中裹緊，輕聲笑道：“知道你高興，也別喊那麼大聲，小心回頭嗓子疼得難受。你若是想看，以後有的是機會。今晚本來隻是想你白日睡得多了，才帶你出來遊玩的，根本沒什麼人，也沒什麼熱鬧。就我們兩個人，你小聲說，我也一定聽得到。”
“葉，你以後要常帶我來！”少年果然放低了聲音，卻半點不減那滿滿的歡欣與期望。
“好啊！”藍衣人是如此的漫不經心又如此溫柔輕憐的回答，環著少年腰身的左手輕輕一拂，小船如箭般快速向前，轉入一道湖泊。
少年聞得此語，笑容方展，卻倏然咳嗽起來，臉色煞白又紅，纖手十指不由抓緊藍衣人的衣裳，俏臉緊緊埋入他懷中。
藍衣人笑容一頓，眼中閃過深深地憐惜與憂慮，雙手卻自然而然為他撫背順氣，待得少年咳嗽停下，伏於他懷中半晌不動時，他從懷裏取出一塊絲帛錦繡包裹著的物品，層層展開，卻是一塊瑩潤美玉。
少年發現他的動作，凝眸而望。
靜靜躺於絲帛錦繡中央的是一塊雀卵般大小，碧藍如水的古玉，就算他從來不懂何為稀物，也可看出此玉極為罕見，當是有價無市的稀世奇珍，窮遍世間，恐怕也難找到第二塊。
藍衣人取出古玉，為他戴上，輕輕道：“藍玉玲瓏是世間奇珍，不僅冬暖夏涼，長時間佩戴還有養氣的作用，對你的身體極有好處，雖然你身上也有此等珍品，總及不上它好。”
“葉！”少年驚訝地瞪大了眼眸。
“不許取下知道嗎？”藍衣人語聲堅定，輕輕一笑，如許漫不經心。
少年眸中滿滿的感動，怔愣半晌，張口欲言，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藍衣人見狀，柔聲道：“這東西雖然珍稀，對我卻沒多大用處，送給你，也算物盡其用了。”
“葉！”少年垂下眼睫，聲似呢喃，輕若無聞，過了好一會，方輕輕道，“我脖子上還有一塊玉，你幫我取下來。”
藍衣人依言解下，眸光靜靜地看著少年接過玉佩，沉默了片晌，終於下定了決心似地道：“這塊墨玉據說是爹爹在周歲時送我的禮物，有養生之效，十五年從未離身。”他抬眸凝望著藍衣人沉靜冷峻的麵容，微微露出一絲笑，低聲道：“也算得上是我最寶貴的東西，送你。”
藍衣人垂眸注視，少年手中寶玉瑩潤通透，色青如墨，由於少年常年的佩戴，墨色中隱帶一絲淺灰，是病氣凝聚的結果。這種墨玉，同樣的珍稀罕有，利病養氣，開始時有奇效，時間愈長，效用卻會隨著灰色的增加而慢慢減退，到現在，墨色中淺灰隱現，效用已是明顯的不大了。
他接過來，放在錦繡絲帛中裹好，鄭重地收入懷中。
隻要遠離了病體，灰色漸漸消褪，到最後，光潔如新，色黑如墨，又是一塊世所罕見的珍稀古玉。
然而最重要的，卻是少年的這一份心意。
他微微一笑，凝眸遠眺。
明湖如鏡，岸邊垂柳中掩映著數不清的閣樓，朦朦朧朧似籠著一層緋色的輕紗，從那瓊樓玉宇之中杳杳飄出的絲竹之聲或纏綿或婉轉或清越或舒潤，大多都是靡靡之音，透著絲絲柔情旖旎，醉人心神。
湖泊中，尚穿梭遊離著大大小小五六隻畫舫和數不清的烏蓬小舟，舫上燈火通明，映著一江碧水，清澄瑩然如置身於冰雪人間，琉璃天地，裏麵歌舞升平，笑語歡聲響徹天地，似要吵醒半個淮陰縣。
少年瞪大了一雙明媚的眼，看的目不暇給。
“小風小雨從來沒說過淮陰還有這樣美妙的景致呢？”
藍衣人輕輕一笑，任小舟自由飄蕩，既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遠離，既處在這燈火通透不夜天地，卻又似置身其外，無拘無束猶如在另一遺世之所。
小舟隱於暗處，離畫舫閣樓甚遠，那悠悠揚揚的絲竹歌舞之聲，傳到近處已是隱約飄渺，卻更顯那想象中美麗的女子樂聲之婉轉清越，繾綣纏綿，一如這靜靜流淌的春水，情思綿綿不絕。
少年遙遙側耳聆聽，那千百道交雜的酴醾聲樂響在耳畔，如情人溫柔的低語呢喃，聽的人心中不由升起萬千柔情，眉酥眼餳，情思困倦，隻想就此沉溺。
這纏綿的曲調，竟是從未聽過的——少年躺在藍衣人寬厚溫暖的懷抱中，精神漸漸倦怠，眼眸微闔，迷迷糊糊地想。
就是那夢中，也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派明媚鮮妍的春光，還有那清麗絕倫的女子，婉轉柔美的歌聲，在秋千架上，明淨湖中，晃蕩著，遊離在眼前，耳畔。
倏爾那嫵媚而笑的女子化作了藍衣人冷峻卻溫柔的眉眼，深深凝望著，凝望著，那安詳恬靜的睡夢中猶自笑的滿足而快樂地一張清秀麵容。
藍衣人仰頭望月，昏黃月色朦朧，映著自己纖塵不沾，靜如雲染的微笑表情，低頭看水，溶溶碧水澄明，照出少年安然沉睡，純淨柔美的嬌憨神態。
“晚安！”他低首，在少年溫潤的頰邊輕輕印下一吻，聲如呢喃。
今夕何夕，今世何世，流不走，道不盡，心中一抹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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