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33 更新時間：11-07-06 16:47
一連數日，少年都和雲青一道上山采藥，倏然興致來時，誤了下山吃飯的時辰，就隨便采山間的果實果腹，也頗覺悠閑快意。
這一日，氣候倏降，天色暗沉，似要下雨。
少年不耐呆在屋裏煩悶，硬是拉著雲青外出，也不許他背藥簍子，就純當是和他一起欣賞遊覽武當山一帶的秀麗風光。
雲青知道，少年傷勢已好，大概是要和他道別了，他忍不住在心中暗罵少年忘恩負義，薄情寡義，一邊耐著心中淡淡的莫名的失落，陪他遊玩。
近日武當像是要有大事發生，聚集了許多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山下城鎮上背刀佩劍的武人如織，熙熙攘攘，眾人閑著也是閑著，大多也趁此時機上山一覽武當方圓八百裏的如畫風光。
少年牽著雲青的手，專往景致秀麗，風光明媚，人也最多的地方鑽。然以前采藥時不覺得，現在一心要往最高的山頂山走，還不到半路，雲青已累的氣喘籲籲，比之少年旺盛的精力和體力都差了一大截。
“哎，我真的走不動了！”正巧，行人來來往往的半山腰上有人善解人意的蓋了間茶棚，雲青一屁股做到濃蔭遮蓋下的凳子上，無論如何再不肯動身。
少年看他實在累得厲害，也不好硬來，隻得委委屈屈地陪他坐到一處，等人端了兩碗清熱解渴的涼茶來，看著四周的風景慢慢的喝。
“其實，半山腰上的景色也不錯的。”半晌，雲青看著遠處群山如花，數峰如筍，大河如練，美景如畫，更遠處還有自成體係的宮觀建築，原始，神秘，幽靜，莊重，慢吞吞的說了這麼一句話。
“自欺欺人也不是這樣用的！”少年立刻嗤之以鼻，對四周如畫的精致不屑一顧，對雲青這樣的自我安慰和自欺欺人更是鄙夷。
“我哪裏自欺欺人了？”雲青好氣又好笑地敲了他額頭一記，哂道，“誰規定隻有站在最高處才能看到最好的，像這樣，就在半山腰，或是山腳下，隻要你有心，哪裏不美了？”
少年哼了一聲，對於不能夠一鼓作氣上山，落於人後的事實很有些意難平的意味，聽到雲青為自己開脫的“歪理”更是哂然。
雲青環目一顧，倏爾曲起手臂，支著下巴，靠在桌子上，好整以暇的看著少年道：“我說你前段時間不是在被人追殺嗎？這裏這麼多江湖人，就不怕碰到你的仇人？”
少年星眸中殺氣一閃，煞氣迫人道：“那些個道貌岸然，禽獸不如的偽君子，小爺我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正好解解氣。”
雲青微微一笑，搖搖頭不以為然：“人家都是成群結隊的，哪能一個一個讓你殺？再說了，你再厲害也隻是一個不到弱冠的少年，能橫多久？”
少年猛然望向他，眼中煞氣逼人，射出一絲冰冷的殺意：“不用你管。”
“好好好！”無奈中帶一點寵溺的，雲青好脾氣的笑笑，視他冰冷抗拒的神情如不見，伸手捋捋他的鬢發，眼神溫柔而憐憫，輕輕道，“小小年紀，就滿手血腥，你會快樂嗎？”
少年猛地站了起來，冷冷地俯視他，壓低了聲音道：“這是我的事！”
雲青及時拉住他的手阻止他怒而離去，將他拖著抱進懷裏，拍拍他僵硬的背脊，歎了口氣，貼著他的耳邊軟語道：“我知道，殺人不是那麼好受的…………你呀，才十三四歲那麼一點，叫我怎麼放得下？”
愛愈深，情愈切，最後這一句低低的感慨，盡是一片肺腑真心。也因此，少年乖乖地窩在他懷裏，忘了反抗。
“我也不是要求你什麼……隻是，你性子激烈，最容易受傷……以後……不管做什麼事，都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他抱著少年，靜靜地說，神情沉靜，溫柔，帶點不易察覺的憂傷。
茶棚裏遊人來了複去，他似看非看，依舊低聲絮絮叨叨：“複仇也不用急於一時。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人生可以享受，不要衝動，不要任性，萬事以保護自己為重……”
“凡事三思而後行——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耳朵聽到的也可能虛假——凡事不能憑主觀判斷，要睜大眼睛，用心去看！”他覺得自己有說不完的話要交代，但又知道少年不會聽進多少，聲音裏漸漸有了悲涼之意，“不要輕易相信別人，但要學著，去相信別人。這世上，有人虛情假意，卻有更多的人，是願意真心待你的。”
“你——”你雖有點小聰明，卻並無大智慧，很容易自視過高，很容易偏聽偏信，遇上足夠聰明足夠深沉的人，最容易上當受騙。你性子過激，一衝動起來，就什麼都忘了，真有夠任性，卻不知，這樣的任性，在險惡的江湖上，最容易被人設計，你……
那麼多那麼多的叮嚀，那麼深那麼深的囑咐，在腦中糾結成一團，喧囂沸騰，卻無能宣之於口——他幾度張口欲言，又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抿嘴沉寂，默默地收緊了擁抱的力道。
你雖然受過欺騙，受過傷害，對人失去了信任之心，但事實上，你家人將你保護的太好，你對人性並沒有足夠的了解，你以為你長大了，你以為你有了足夠的經驗，但你還是很天真，很單純。
然而也正因看透這份赤子般的坦蕩純真，讓他即使受盡少年百般刁難，卻從來沒有因此生氣，讓他即使從外到裏地看透了少年，卻依然為他心動。
靈台微紋，明鏡沾塵！他的心，亂了！
少年想要離開，他知道攔不住！但是，他卻知道，少年記住了他所有的好，不會那麼輕易的放開他，他在賭，少年會回頭！
他不能肯定，少年一定會回來找他，所以，盡管隻有萬分之一的幾率，他還是想要好好地囑咐少年，讓他多長個記性，讓他一個人闖蕩的時候，少一分受傷的機會，盡管他知道，效果微乎其微！
如果少年最終回頭，那麼，他大概是會歡喜的，盡管那意味著他將以一個不該再出現且不被人承認的身份重現人間，將麵對江湖各方麵重重的險阻。
人間險惡，江湖水深，如果那個少年需要他，隻要回頭，他就一定在。
他想的那麼多，想的那麼深，想的清澈懨朦的眼不可抑製的流露出悲涼之意，想的平凡而端正的容顏上透出些許從骨子裏血液中逸出的哀傷之情，盡管輕微，盡管細弱，盡管他掩飾的很好——在旁人看來，他不過就是抱著少年發著呆罷了——然而認識他已深的少年，卻能隱約看到那張普通麵具下真正的表情，看透他所有隱藏的擔憂，關切，悲涼和哀傷！
倏然，少年一躍下地，裝出不耐煩的樣子，氣呼呼道：“整日聽你嘮嘮叨叨，羅裏羅嗦的說一堆不知所謂的廢話，小爺我真是受夠了！雲青，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無期！告辭！”說畢，他瀟瀟灑灑轉過身，快步逐著山上的人流走去，雖然隻是小小一道背影，卻矯捷輕盈，透幾分江湖人的灑脫率性，比之軒昂男兒的挺拔偉岸，亦毫不遜色。
雲青眨了眨眼，竟是愣愣地直到少年走遠，才回過神來，不由莞爾輕笑，旋又微微擔憂，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襟，留下兩個銅板，邁步離去。
下山的路並不順暢，卻很輕快，沒有少年陪伴，他一個人信步而行，微風輕拂，鬆濤陣陣，一路上，花態柳情，山容水意，景色其實真不比山頂上差！
上山的路更加艱難，卻更有挑戰性，少年孤身一人，健步如飛，超越了一群又一群的人，眼光望著前方，何嚐欣賞過沿途風情各異的美景？
他悠然負手，閑庭信步，無心停留，無心回頭，更無心追逐！
少年雙手握拳，心頭茫然，他一個人向前走，向前走，想要追逐最美麗的那一抹風景，然兩手攤開，最終卻空空如也！
他往下，歲月流年，諸事曆盡，心如止水，急流勇退！
少年往上，年少輕狂，追風逐電，胸懷壯誌，逆流而上！
就這樣，兩個人，向著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盡管行走速度不一，卻終究漸行漸遠漸絕跡，直到任何一個人回首，都再看不到對方的身影！對方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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