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74 更新時間：11-07-09 11:28
傍晚，黯沉的天際飄下細細地雨絲，漸漸又轉為淅淅瀝瀝的春雨，打濕了花花草草，打在紫藤花架上，廊簷屋頂瓦片上，樹梢樹葉上，青油紙傘麵上……
那軒昂中透一股文弱英氣的灰衣人打著傘，靜靜地站立在籬笆圍成的院牆外，靜靜地望著遠方雨霧朦朧處！
灰色的鞋麵和衣擺被泥水濺濕，他連眉也不皺一下，麵容雖沉靜，眼神卻恍惚，直到又一陣大風刮起，風雨呼嘯而來，打在肩上，臉上，如刀鋒般冰冷銳利，從不知名的地方響起樹枝折斷的聲音，才怵然回神，眼眸重又回複那特有的懨朦冷淡！
眨眨眼，抿抿唇，頓了頓，他一步邁出！
這一步，竟像是踏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有花，有草，有山，有水，有光明，有溫暖，有期待，有追求，有希望，有幸福！
這一步邁出，即是“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的灑脫坦蕩！
這一步邁出，又有“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的無奈憂思！
昨夜舊夢，今朝新生，往事曆曆，前塵渺渺，未來的路，他卻是再也看不清了！然而，無怨，不悔！
他走向前，走近那個一雙星眸赤子般純真坦蕩卻又孤寂無望的少年，他走上前，毅然決然，走進他選擇的道路上！
前方有風雨，也有他想要救贖的人！——他既然救了少年，就不會放少年一人孤伶伶的繼續在茫茫人海掙紮受苦。
佇立在山腳下，他在雨中打著傘靜靜等待！等待那個少年冒著雨跑下山，躲進他撐起的傘下，等待那個少年張牙舞爪的麵對著他，張牙舞爪的對他說話。
他撐著傘，卻也單薄地抵擋不住風雨的侵蝕，大半邊身子都為雨打濕，感覺到絲絲透骨的涼意，體溫急速下降，手足漸漸僵硬，呼吸愈發困難，身體處處向自己抗議，他卻堅持著，站立著，等待著，不知會何時出現的少年出現！
雨點連綿不絕，天色迅速黑沉下來，眼前一片模糊，對麵不見人，他的神色卻不見一絲動搖，沒想過少年會耐不住大雨自找一處棲息的地方過夜，沒想過少年可能早已走別的路徑離開，就在他還沒來的時候。
他隻是想，若是那個任性的少年冒著大雨一路跑下山，會不會受寒，會不會生病，會不會引發舊傷，痛苦哀嚎？
他漫不經心的想著，神色愈見沉靜，倏然感受到空氣中一絲不尋常的波動，不由慢慢地微笑起來——在這等淒風苦雨，暗夜寂寒的時刻，還有何人會傻乎乎地不顧山路艱辛，黑暗深沉，風雨淒厲而堅持下山？！答案不言而喻！
須臾，他卻又皺起眉頭，搶前幾步，扶住那道倏然衝下的小小身影，旋身一匝，再踉蹌跌退數步刹住勢子後單手抱著全身髒兮兮又濕淋淋的少年，將他摟入懷中，冰涼的雙頰緊貼上微微溫熱的胸膛，頭發衣裳都濕漉漉的往下淌水！
黯沉黑夜，淒淒風雨中，隻有少年劇烈急促的喘息響在耳畔，如擂鼓，似驟雨，身形癱軟，竟似一口氣衝下山，氣竭的模樣。
鼻端悄然縈上淡淡的血腥氣！雲青微一皺眉，輕聲問他：“還能走嗎？”
少年不語，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身，身體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害怕而微微發抖。
雲青收起傘，任風雨欺身，抱起他，柔聲安慰：“好了，沒事了！”
少年身形貓一般蜷縮在他懷裏，沉默了好一會，倏然道：“楚泓，我的名字。”語聲輕柔，卻非常堅定，平穩。
那種在茫茫人潮中孤身一人的空虛焦躁感在被雲青抱住時就已消失。
那時候，少年楚泓站在山頂上，環目四顧，周圍全是一堆又一堆不認識的人，三教九流，旗幟鮮明的站在各處，互相問候，高聲談笑，因為上山的人很多，且又有不少獨行俠客，多了一個十三歲大的少年也沒人注意，他一個人被隔離在人海之外，孤獨，寂寞，失落，哀戚，空虛縈繞著他，慌得心發疼！
身後風起，回頭一顧，卻不見那個總是站在他身後，溫和笑著的人，隻有一個獨行人，越過他，走向了遠方。
他癟起嘴，冷冷地笑——就說嘛，以雲青那家夥的體力，怎麼可能那般輕盈地上山頂上，就算可以，那看著山腰山腳下那點風景就會很滿足，不思上進的家夥，也不可能來呀！——牽動嘴角無力的上掀，卻隻掀起滿嘴的苦澀！
想起雲青，他又茫然起來，幾乎立刻就想丟下一切回頭找他，不甘示弱的心和理智卻讓他緊緊佇在原地——憑什麼，他要去找雲青，也沒見雲青來找他呀？那個家夥有什麼好的？不就是救了他嗎，真說起來，那個家夥弄丟了他幾百兩的銀票和兩片金葉子，他沒找他索賠已經是大發慈悲了！不就是背著他一路下山，不就是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去為他采藥熬藥，為他燒水煮飯嗎？不就是會為了哄他喝藥而買了糖果兼親口淺嚐嗎？不就是……很溫柔的對他，一直照顧他，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一直縱著他，寵溺他嗎？
他愈想愈慌，愈來愈思無倫次，選又想起他一直沒告訴過雲青他的名字，而雲青也從未問起……一個沒名沒姓被他偶然救起，隻相處過短短不到半月的小孩，以雲青那淡淡地性子，大概很快就會忘了他吧！偶爾想起，也隻是記憶中他救過某個壞脾氣的小孩，那個小孩不止沒有感恩戴德，感恩圖報，反而處處對他頤指氣使，性子多疑又任性，嬌生慣養，難伺候，而且傷好後將他當成累贅一般，迫不及待地離開了他……大概付之一笑吧，名字都不知道呢！……
是啊，連名姓都沒問起，偶然的相救，偶然的照顧，偶然的溫柔，偶然的寵溺，以及最後，那偶然湧上心頭的深切叮嚀，回頭，他還是那個孑然一身，誌在行遍天下，看遍天下好山好水的雲青，武當山腳下，那短暫相處後絕然訣別的小孩，哪裏值得他銘記於心呢？！
最最不甘，最最可恨的是，在明知自己永遠記住對方的同時，得出對方不會記得自己的結論。
思及此，他猛一跺腳，轉身往山下跑去！
卻在奔行不多時，前後不見人影的山石道上，殺出個陰險狡詐的程咬金來！大概是他在山頂上心神恍惚，所以沒有注意到，而那人卻因為山頂人多不好下手，而選擇了一路跟蹤，直到這前不見人，後不見影的鬼地方！
而此時雨聲淅瀝，滴打在山間草木古樹，山石險峰上，無情一如人心。
因為夏雨驟臨，山上的人不會費神下山，上山的人因為天色漸晚，本也不再多，現在更是不會來，所以，前後無人，正是下手的好時機好地點！
他微微冷笑，眉間煞氣迫人，衣袖一揚，一道銀光劃亮黑暗，斬破寰宇，如流光閃電，籠罩上那人。
——你們似乎都忘了，我不但有個妙手天下的父親，還有位劍術超卓的母親，還是你們沒忘，隻是巨大的誘惑在前，顧不了危險？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手中軟劍或曲或直，劍招淩厲，勢無可匹！沒有絲毫遲疑，閃躲與憐憫，他一臉漠然，對著那狼狽應對的人，趕盡殺絕。
雨橫風狂，草摧樹折，落葉飄零而下，轉眼成泥。
恍惚中，是誰在耳邊問——小小年紀，就滿手血腥，你會快樂嗎？
怔忪時，是誰在耳邊說——我知道，殺人不是那麼好受的……
劍招遲疑一瞬，那人落荒而逃，而他，怔怔站在原地，垂手握著劍柄，劍身尚淌著血雨，眼神茫然悲慟，在風雨深夜中飄搖若浮萍，伶仃似落葉！
萬萬想不到，就在他暴怒肆虐時，那個人曾經的話，將他拉回了理智邊緣。
他怔然許久，猛一咬牙，沒頭沒腦的衝下山！
道路泥濘，更兼暗夜漆黑，他跌跌撞撞地跑著，好幾次摔倒在地，翻滾得滿身泥水，卻是毫不在意，不管不顧，一徑地下山。
怕去得遲了，那個人已經睡下，怕去得遲了，那個人已然離開！他怎麼允許？雲青，你連日勞累，又身體虛弱，我還不想在你好不容易睡下時吵醒你？雲青，我還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你還沒有記住我的名字，我怎麼允許你離開？
他咬著牙，在風雨中黑暗裏奔跑，刹不住勢子時，一頭跌進泥水深坳裏，摔得渾身疼痛，咯得皮破血流，他不看不停，爬起來繼續跑。這般的急切，這般的拚命，這般的狼狽，就是在被人連日追殺亡命逃竄時，也不過如此。
雲青，你可真有本事呢！他在心中苦中作樂的笑。
終於山腳在望，再不多時，就是山下的小鎮，雲青就在鎮上一家農家裏借宿，那農家裏有野花野草，有一座小小的紫藤架，陽光明媚，清風溫柔時，紫藤花開，燦如雲霞，微微澀然的香氣和著花草的清新味道撲鼻而來，身心一洗，疲勞頓消。
下雨時，雲青睡在那張一直被他霸占著的小木床上，鋪蓋一卷，就能酣然入夢，外麵瀟風晦雨的世界與小小陰暗木屋裏的他無緣。
若是他倏然闖入，滿身的泥，滿身的水，滿身的狼狽，怕是要叫他好一頓數落！想著雲青打著傘開門看到這般狼狽的他時可能會有的一點點詫異與驚喜，他掀起嘴角，露出一絲淡淡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笑。
遽然，就在笑意將開未開之際，一股力道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抱入懷中。事起突然，再加上長久的奔跑，氣力衰竭，反應慢了半拍，當他回過氣來反射性地發力欲拐開那股力道時，卻又因那熟悉的體型氣味而僵住，下一瞬，他被那穩住身形的人緊緊摟入懷中，冰涼的臉頰按上那人微微溫熱的胸膛。
那人輕聲問他——還能走嗎？——語意憐惜，柔軟，溫暖，讓人安心。
他卻不語，雙臂抱緊那人，身體不可抑製地發抖，分不清是寒冷還是後怕。
然後，他被橫抱而起，貓一般蜷縮進那人懷裏，風雨依然淒苦，狂夜依然黑暗，他卻像是回到了母親溫暖的懷抱般，隻覺無盡的祥和，寧靜。
那人柔聲安慰他——好了，沒事了！
心思定下來，他沉默許久，那在唇邊醞釀了無數次的話語生硬的脫口——楚泓，我的名字！
他以為那人會愣一愣，然後輕輕地又不甚在意的笑一笑，然後輕飄飄的說一聲“我知道了！”，他以為那人會笑著說“你終於肯說了！”，話語飄散在風雨中也是掩不住那故作的詫異和微微的驚喜，他在心中幻想了這兩種可能，然後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反應來證實自己的猜測。
然而，他卻失算了！
那人不言不語，不笑不動，抱著他的動作維持著那樣的輕柔和溫情，竟一絲多餘的反應也沒有！黑暗中風雨裏，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他睜大了眼眸，忐忑難安，最怕的，是那人的麵無表情，而現在的情況，卻差不離多少！
長足的等待，他心驚，心慌，心痛，心涼，正準備掙開那人的懷抱，簡簡地說一句“我們回去！”，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卻在感覺到他不能掩飾的虛弱時倏然心痛不能自已。
黑暗中，看不清楚那人蒼白的臉色和痛楚的表情，但那忍不住顫抖的身形，微微僵硬的手臂和急促的呼吸，都在說明他的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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