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52 更新時間：11-07-26 10:10
紮紮開啟的城門仿佛一頭從沉睡中蘇醒的蒼狼終於張開了吞天噬地的血盆大口，三千咆哮如雷的銀甲騎軍緊跟在一位皂衣玄甲的大將身後從它幽深的食道中奔騰而出，鐵蹄過處山河震碎，長鋒所指所向披靡。
滿身血汙的北辰鶴林失神地看著層層圍困自己的敵軍瞬間被撲出城門的“銀狼”狠狠撕碎，金戈鐵甲皆成齏粉，一股從未有過的戰栗頓時沿著他的脊背直衝天靈，令他幾乎握不住手裏的刀——這就是據守陰山十數年而令西北諸國聞風喪膽的“羽狼”麼！漸漸昏沉的視線裏突然映出了一雙惡狼般血紅的眼，北辰鶴林心底一寒，勉強維持的神智頓如彌漫戰場的硝煙被“羽狼”腥熱的吐息瞬間吹散。。。。。。
長風如泣，殘陽如血。
已經卸下盔甲的羽笑然獨自站在城樓上眺望著城外積屍遍野的戰場，肅穆的神情絲毫也不見平日的疏狂與佻達。大月氏的軍隊已經盡數從平洛關的城門外退去，但這些殘留在陰山之上的累累白骨卻再也沒有了返鄉的機會。
一陣沉重而幹練的腳步由遠及近地登上了城樓，羽笑然不用回頭也能準確無誤地辨出來人的身份：“軍師，北辰少將軍的病情如何？”
聽到羽笑然關切的詢問，快步來到羽笑然身後的葉風躊躇了一瞬，但終還是決定據實以告：“之前喝了一劑安神的方子此刻已經睡下了，不過。。。。。。軍醫說他這病症是心魔作祟，若想痊愈，恐怕還得費些功夫。。。。。。”
“什麼新魔舊魔，盡是胡扯！”
羽笑然擰起眉頭，還想回頭再問些什麼卻被一陣鼓點般的急促步聲截住了話頭。
“啟稟將軍，北辰將軍方才突然從睡夢中醒來，然後。。。。。。”
“走，去看看！”
羽笑然箭袖一甩，人已隨著前來通報的士兵大步跨向了通往城樓之下的石階，然而走到石階口，羽笑然突又駐足，然後對著緊跟上來的葉風沉聲吩咐道：“你立刻派幾個人連夜趕往應州，采購一些人參、茯苓和遠誌，然後再把應州府裏最有名的大夫，全都請到平洛來。”
“是。”同樣深感憂心的葉風神色凝重地抱拳一揖，隨即衣袂飄搖地跟著羽笑然下了城樓，調頭朝著軍營的方向急急而去。
羽笑然趕到城內的醫廬中時，披頭散發的北辰鶴林正被六七個身形壯實的士兵攔腰壓住，野獸般粗野而含混的咆哮不斷地從他大張的口中溢出，因為用力掙紮而暴出的青筋爬滿了他的額頭，令他原本清俊端秀的麵孔仿若從地獄爬出的惡鬼般猙獰地扭曲了起來。
“殺。。。。。。。殺。。。。。。。我要殺光你們。。。。。。我要殺光你們！！！”
目眥盡裂地怒瞪著空洞而渾濁的血色雙眼，即使麵對著聞訊趕來的羽笑然，如癲似狂的北辰鶴林依舊是一臉殺氣騰騰的凶狠模樣，好像仍然身陷在前日與大月氏軍那場血肉相搏的激戰裏。
“這是怎麼回事兒？”羽笑然皺著眉頭踩過一地被摔得殘破淩亂的物什，然後長臂一舒便將躲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的隨軍大夫給擰了出來。
看著一臉陰沉的羽笑然，身材幹瘦的隨軍大夫頓時抖得更加的厲害了，但是他又沒有無視眼前人責問的勇氣，於是隻能勉強控製著頻頻打顫的牙關結結巴巴道：“北。。。。。。北辰將軍。。。。。。這。。。。。。這是心魔入。。。。。。。入體啊。。。。。。。恐。。。。。。恐怕得去。。。。。。。找個方士來。。。。。。驅驅邪才能好。。。。。。”
“混話！”隨軍大夫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羽笑然不耐地打斷：“要是將士在戰場上受了傷隻要找個方士來驅驅邪就能好，那軍隊還養著你們這種廢物做什麼！”
眼看手裏這個昏庸的老大夫是不能指望了，羽笑然沒好氣地把人扔到一邊然後自己上前看了看。那被壓在床上的北辰鶴林嗓子都吼啞了，身上新包紮的傷口也盡數被扯裂開來洇出了一片片的赤紅，但他仿佛渾然不覺疼痛也不覺疲累的大叫大鬧著，不知從哪兒生出的一股子蠻力連六七個士兵一起都摁他不住。
羽笑然來到北辰鶴林的床前，毫不猶豫地手起掌落重重劈上了北辰鶴林的後頸，然後伸手扶起床上瞬間軟倒的人，叫身邊的士兵把他的東西打點一下，一起送到自己的大營中去。
“另外。。。。。。”眼角餘光掃到前來複命的文士身影，羽笑然沉吟了一瞬，最終於還是神色淡淡地開了口：“軍師你一會回去擬一個折子，將北辰少將軍與壯烈犧牲的鴻鵠長弓所有的士兵所取得的戰功清清楚楚地呈報上去。。。。。。這樣等北辰少將軍病好之後，想要回京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北辰鶴林站在熊熊燃燒的曠野上，拖長的影子就像一匹被族群遺棄的孤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也不知道要往哪裏走才能找到出口，他隻覺得這天地間真是孤寂得可怕，明明有火在燒，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他漫無目的地在血色汴泗的無邊火原上奔走，群魔亂舞般的殷紅火舌舔上了他的衣角，他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灼的氣味，但骨子裏卻依舊是浸神蝕髓的寒。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身周呼嘯盤旋的焚風中突然浮現出了幾道痛苦掙紮的模糊人影，他來不及多想，隻依稀辨認出那些人影身上穿的是鴻鵠長弓的戰衣便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手指一觸到人影的肩頭，北辰鶴林便覺得有些不對——那些人影明明被裹在灼熱的火焰中燃燒，但他的手指摸到的卻是一片刺骨的冰冷。
被北辰鶴林搭住了肩頭的人影獰笑著轉過身來，窟窿般的眼眶裏湧出了兩股熔岩般的血泉，它用白骨森森的雙手掐住了北辰鶴林的脖子，銳利的指尖就像雪亮的刀鋒般插入了北辰鶴林的皮肉。
“我們都死了。。。。。。為何隻有你還活著。。。。。。”
惡鬼般的人影裂開血肉模糊的嘴角，怨恨的責問仿佛一條毒蛇般從它腐爛的唇舌中吐出。它緩緩地把形容可怖的麵孔逼向被它掐住的北辰鶴林，惡臭的氣息就像那些被拋置在戰場上任憑禿鷲啄食的腐屍。
北辰鶴林緊緊地握著腰間的刀柄，這是他身為一名武將唯一的依憑，但是他並沒有當真揮刀朝著麵前的鬼影斬去，因為他明白無論他的刀勢多麼迅猛，刀鋒多麼銳利，都無法將對方從焚身的烈焰中救出。
他手裏有刀，可是他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做不了。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從前那些親如手足的戰友、肝膽相照的兄弟，一個個在煉獄般的滔天火海中變成慘不忍睹的枯骨，然後死不瞑目地帶著滿心的怨憤朝著他圍過來。。。。。。圍過來。。。。。。
一聲凜烈的狼嚎仿佛橫空出世的霹靂般刹那撕裂了整個血色的天地，從地底湧出的颶風吹散了焰火之中的焦骨，漫天飄揚的飛灰灑在無垠的虛空中就像下起了一場黑色的雪。
遍體鱗傷的北辰鶴林靜靜地躺在滿地紅蓮般的血泊中，意識消散前，依稀看到一頭黑色的巨狼正朝他縱撲而來。。。。。。
大月氏軍在平洛關铩羽而歸的消息傳往帝都後，龍顏大悅的少灝帝很快就遣使將賜封眾將的詔書送到了平洛關。
羽笑然與葉風對帝王的封賞照例是辭而不受的，但當大病初愈的北辰鶴林被帝使單獨召入內堂時，雙手攏袖的葉風忍不住用肩頭輕輕撞了撞身前的羽笑然：“看樣子，他的病是真的好了。”
“唔。”羽笑然回答得含含糊糊的，似乎刻意隱藏了什麼內情不欲人知。
葉風倒也沒有硬要逼問下去的意思，卻是看著內堂深處的屏風滿臉遺憾地歎了一口氣：“那你真舍得讓他回京去做一個所謂能“光耀門楣”的紫緹統領？如今年輕一代的將領中，像他這麼有勇有謀的人才可不多見了。”
“。。。。。。他在京中有父有母，還與唐家的大小姐自小定了娃娃親。”羽笑然的回答乍聽上去似乎有些不著邊際，但常年與他共事的葉風對他所言之意自是心知肚明。
“原來如此，男兒誌向本就強求不得，若他有心回京迎娶那如花美眷，蹬妻抱子，伺奉雙親於堂上，倒也可享一世安樂。。。。。。耶？等一下，你剛剛說和他定了娃娃親的是京城唐家的大小姐？”
“是啊，就是那位年方及笄便已‘豔冠京華’的唐家大小姐——唐夭。”
“嘖嘖，竟能與此等絕色佳人共修百年之好，這小子真是豔福不淺。”
“哈，”羽笑然聞言忍不住大笑了一聲，隨即一臉揶揄地湊到葉風麵前煞有介事道：“軍師若是如此欣羨，不如讓本將軍托帝使給皇上帶個話兒，讓他把你召回京中做個禁軍都尉，再禦賜幾個嬌妻美妾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
葉風聽他語帶嘲諷也不與他爭辯，隻淡定的垂下眼來盯著自己的鼻尖：“北辰將軍少年英姿，與那豆蔻佳人正是絕配，至於你我這般滿麵滄桑的粗鄙之徒，與其回到京中唐突了窈窕淑女，倒不如藏在這荒山野坳，看著當壚的麗娘喝上兩杯小酒。”
“話還沒說兩句又想誆人請你喝酒，你這滿腹黑水的家夥最近真是越發地不厚道了。”羽笑然用力摸了摸刀斧劈成的削直下巴，那裏數日未曾打理，又開始成片地往外冒出了刺手的胡渣子：“也罷，要我請你喝酒可以，但你必須得訂個日子去向麗娘下聘，然後好好地和她在這邊城裏成個家！”
“是滿腹墨水，”葉風抬起頭來義正詞嚴地辯解，卻在聽到成家兩個字後老臉驀地一紅：“這事兒。。。。。。不急。。。。。。不急。。。。。。。”
是夜，紫氅銀甲的北辰鶴林徐徐策馬在城中巡視，路經城門時，一聲悠長而粗野的狼嚎突然從他頭頂的城樓上傳來，他下意識地拉緊馬韁抬頭望去，便見一道輪廓熟悉的矯健身影正袍發飛揚地佇立在城樓的牆垛上……
今夜是滿月，散發著奪目銀輝的皎白銀盤高高地懸掛在直刺蒼穹的城樓之巔。充滿張力的修長身影便在那瑰麗得近乎魔幻的背景上行走著，踉蹌的腳步彷佛已然羽化的神明正漂浮在凡人無法觸及的虛無中……
即使相距甚遠，北辰鶴林還是立即辨認出了牆上人的身份。他略有些擔憂地翻身下馬，想要盡快趕到城樓之上去確認一下，但他的雙腳剛一落地，便被一個驟然從黑暗中冒出的人影抓住了手臂。
搖搖晃晃地走到牆垛的轉角，披著滿身輝光的人影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拔出插在牆頭的大旗大力揮動，同時仰頭對著黯沉的天際再次發出了一聲聲狼嚎般的長嘯。狂肆的夜風高揚起他手裏的大旗，將旗上碩大的狼頭撕扯得支離而破碎——這是多年前少灝王親手賜予牆上人的旌旗，據說繡成狼頭的銀線是用上千隻銀鷹的翎毛撚成的。
“羽將軍他這是怎麼了？”
不解地看著拽住自己手臂不讓自己上前的葉風，北辰鶴林的眼中半是困惑半是憂慮。
滿身酒氣的葉風卻似習以為常地含笑搖了搖頭，然後不由分說地把皺著眉頭的小將軍扯到了路邊的茶攤上：“北辰少將軍，在來到平洛關追隨羽將軍之前，你可曾聽人說起過平洛‘羽狼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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