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30 更新時間：11-07-26 10:12
帝使離開平洛關的那一天，葉風代替羽笑然與北辰鶴林一起將回京的隊伍送到了陰山山腳。
駐馬看著帝使一行遠去的背影，葉風仿佛心情甚好地悠然舒了一口長氣，然後才拉轉馬頭與北辰鶴林並肩踏上了歸途。
“你當真不打算跟使者一起回燕次去？我聽說皇上已經下旨擢你進京擔任紫緹車騎營副統領一職了。”迂回的山路顛簸崎嶇，但雙手攏袖的葉風坐在馬背上卻如坐在自家床頭一般平穩。
“嗯，我已經上書給皇上，懇請他讓我繼續留在這裏駐守平洛關。”北辰鶴林依舊是平日裏那副嚴謹而自律的模樣，然而不知為何，葉風總覺得他近來的眼神與以往很有些不同——那雙不知何時已將少年人的鋒芒盡數收斂起來的清亮黑眸，乍看上去竟與“狼將”刀鋒般銳利的雙眼有幾分莫名的神似。
“是為了能夠追隨你最崇敬的大將軍？”
“嗯。。。。。。也是為了那些已經犧牲的兄弟。。。。。。和我自己。。。。。。”北辰鶴林仰起臉來，平洛關曆盡滄桑的輪廓遠遠矗立在漫天金紫的落霞裏，仿佛遺世獨立的蒼涼中更有一種睥睨天下的雄壯氣魄：“我要再建一支鴻鵠長弓，然後與羽狼軍一起開疆拓土，使我泱泱大灝早日成為一統神州四海臣服的強大帝國！”
“。。。。。。唔，少年人，有遠大的誌向是好事，不過，還在京中翹首以盼的那位。。。。。。你打算怎麼辦？”在閑談時調侃戲弄身邊這位性子正直的少年將軍近來已經成為了葉風的一種習慣，而北辰鶴林一時反應不及，於是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哪一位？”
“哈！”葉風笑而不答，反而拍著馬鞍放聲高歌：“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北辰鶴林聽到歌聲後耳根驟然一紅，眼前卻浮現出了數年前在燕次的采青節上曾見過的那位紅衣少女。
如果說春三月的采青節上最容易令人心醉的便是赤闌河兩岸那一樹樹粉嫩嬌豔嫵媚動人的桃花，那麼掩映在桃花之中的紅衣少女一定是花中的精魂所化，才能擁有那般傾城傾國的容顏與纖塵不染的風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按照家中長輩的說法，他與那位姿容絕世的紅衣少女自小便已定了親，隻要他遵從少灝王的旨意回到燕次擔任紫緹統領，便能及早將那位紅衣少女迎娶過門結為夫妻，可是。。。。。。
“我會修書一封寄回燕京，讓家人替我解除這門婚約。。。。。。”
北辰鶴林的回答早在葉風的意料之中，但此刻聽他親口道出，又不免暗暗生出了幾分惋惜之意。不想令北辰鶴林徒增惆悵，葉風心念一轉，遂挑起眉頭故意促狹地笑道：“羽大將軍那個老頭子有什麼好，竟然讓你為了追隨他連媳婦兒都不要了？”
“軍師！！！”北辰鶴林知道他隻是隨口說笑，可那揶揄的語氣還是令北辰鶴林窘迫得滿臉漲紅。
葉風見狀不由得暢快地縱聲大笑起來，似乎比連喝了十幾壇羽笑然私藏的好酒還要盡興。
燕曆192年，舊傷複發的少灝王在臨終的病榻前終於把象征著皇權的玉璽交到了他曾經一時心軟而最終養虎為患的故人之子——楚離的手中。
楚離初登大寶，改國號為楚殤元年，並將朝中大多灝國舊臣摒而不用，改擢楚國遺臣與一些出身低微的少年寒士擔任朝中要職。
鎮守於平洛關中的北辰鶴林早在帝都的使者到來前就已經聽說了燕京之中的變故，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剛剛登基的楚殤王竟會下旨要他代替“狼將”羽笑然擔任平洛關的守城大將，執掌關中兵權。
聖旨尚未宣完，單膝跪地的北辰鶴林便已忍無可忍地霍然而起，勃發的怒氣直將手捧聖旨的使者嚇得連連倒退了好幾步。
一旁的“狼將”卻是神情漠然，他抬手拍上北辰鶴林的肩頭用力將人壓下，然後不動聲色地雙手接過了使者手中的聖旨：“臣羽笑然，謹尊聖諭。”
日落後，滿臉憂憤的北辰鶴林在西北角高高的城樓上找到了負手而立的羽笑然。襯著夕陽最後一絲暖金色的餘暉，北辰鶴林第一次在身前那個強大如妖魔一般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絲僅屬於凡人的滄桑與寂寥。
原來就算是天下無敵的大英雄，也終歸有老去的一天麼？北辰鶴林看著眼前人鬢角明顯的霜線，一股異樣的酸楚刹那充溢了他的鼻端，他突然很想再像少時一般埋在身前人的肩頭放肆地大哭一場，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因為如今的他經過眼前人八年來的言傳身教早已從一個懵懂無知的青澀少年成長為了一個能夠獨當一麵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無論是情願還是不情願，他都不能夠再依賴眼前人曾經給予過他的庇護與溫暖。
羽笑然腳邊放了一壇酒，身旁的牆垛上卻放了兩隻酒杯，就像欲邀一位知己好友共飲一般。除了軍師葉風，北辰鶴林還沒見過羽笑然會與別的人這樣相對而酌，於是他有些躊躇地停下了腳步，一時間也不知該不該上前打擾。
“二十多年前，我在楚國的郢都遇到瞿衍的時候，就和你初來平洛關時差不多年紀。。。。。”凝目遠眺的羽笑然卻突然頭也不回地開了口，似乎早已知道北辰鶴林站在他的身後。橫貫城樓的朔風卷起了他的發梢衣角，使他看起來好像下一刻就會從這個人如飄蓬的世間禦風而去。
“瞿衍身在異鄉難逢故人，於是特意取了私藏的好酒邀我共飲，我與他一杯接著一杯直喝得酒酣耳熱，於是就隨口問他在這楚都裏過得愜意不愜意，他聞言頓時放下了酒杯，獨自沉默了很久才抬頭看著我的雙眼道，如若有朝一日他能回到灝國，一定不惜金戈鐵馬舍生忘死地助灝國一統神州，這樣的話，天下間就不會再有年幼的孩子被迫離開自己出生的故土。。。。。。”
“於是那一日我與他擊掌為誓，待他回歸灝國之後一定親率羽狼軍與他一起並肩作戰逐鹿天下。。。。。。”
之後發生的事，羽笑然沒有繼續再講下去，他拾起腳邊的酒壇為牆垛上的兩隻酒杯斟滿了酒水，卻把剩下的整壇烈酒遞給了北辰鶴林。北辰鶴林接過酒壇單手舉起仰頭飲了一大口，他初來平洛關時，隻要一口這種本地釀造的烈酒就會讓他頭暈目眩，而現在他也和每個邊地的男兒一樣，就算一口氣飲完一壇仍然能夠彎弓飲羽提刀殺敵。
“楚離的決定是正確的，你才是真正能夠為他守土開疆的將領，而我。。。。。。終究是辜負了瞿衍對我的期望。”端起身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羽笑然仰首看向布滿繁星的漆黑蒼穹，深邃的眼神裏突然閃過了一絲莫名的了悟：“。。。。。。這十多年來，我一直在這裏等，我總想著他們有一天一定會回來，卻沒想到其實他們從來就不曾離開。。。。。。”
北辰鶴林有些不解，但是聽到“狼將”提起新登基的楚殤帝楚離，他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來到平洛關中把處處鬧得雞飛狗跳卻與他格外意氣相投的兩位少年，當初他們約定，等楚離做了皇上再與葉放一起回平洛關來與他大醉一場，卻不料為了擁立楚離，葉放竟是沒能等到三人重逢的那一天。。。。。。
羽笑然不再說話，隻是接過酒壇一口接一口地痛飲起來。北辰鶴林默默地站在他的身邊，一時間想不出應該講點什麼隻得用力抿了抿唇。
那一夜，北辰鶴林喝得不多卻醉得十分的厲害，他感覺自己被“狼將”緊緊地擁在懷裏，一起在風尖浪頭上失控地顛簸起伏。。。。。。
次日午時，頭痛欲裂的北辰鶴林驟然從連番噩夢中驚醒，他強忍著並不似普通宿醉一般的不適披衣出門，卻見素衣白袍的葉風正默立在簷下似乎已經等了他許久。
“。。。。。。軍師，發生什麼事了麼？”從葉風異常沉重的神色間北辰鶴林隱隱看出了幾分不詳，但他怎麼也沒想到，葉風接下來所說的話竟如九天驚雷般幾欲震碎他的心魂。
“啟稟大將軍。。。。。。。羽將軍他已於卯時率軍出關了。。。。。。”葉風上前一步垂袖一揖，莊嚴而肅重的姿態就像往日在大營裏向羽笑然彙報軍情時一般。
“率軍出關？！我並沒有下令，為什麼。。。。。。？！”
“前些日子羽將軍接到探子的密報，說是大月氏糾集了十萬大軍想要攻打西方的昭紫國，昭紫國人口稀薄國力孱弱，於是遣密使送來盟約之書，說是隻要羽將軍肯出兵幫助昭紫國抵禦大月氏的入侵，那麼昭紫國就願意對楚殤俯首稱臣，從此以屬國自居年年向楚殤上貢進納。。。。。。”
北辰鶴林駐守平洛關十年來，深知在與楚殤接壤的西疆諸國中，對楚殤威脅最大的就是地域寬廣國力強盛的大月氏國，而大月氏國也多次尋釁攻打平洛關，可以說是平洛關駐軍最為痛恨的敵人。
自當年“平洛關之戰”後，“狼將”羽笑然就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殲滅大月氏軍一報國仇家恨的機會，如今罔顧軍法私自出關，顯然是下定了決心要與敵手同歸於盡。。。。。。
“羽將軍帶了多少軍隊出關？”
“隻帶了他親自訓練出來的五千‘羽狼騎’。”
“什麼？隻用五千‘羽狼騎’就想抵禦大月氏的十萬鐵騎大軍，他。。。。。他是當真想要去送死嗎？！”疾怒攻心下，北辰鶴林一時也顧不上對“狼將”應有的尊重了，他大步衝到馬廄邊牽出自己的坐騎翻身躍上馬背，長鞭一甩就要奔出門去：“立即傳令十二營的將士隨我出關追趕羽將軍的軍隊！”
“大將軍不可！”葉風緊追幾步一把攬住了北辰鶴林的馬韁，然後毫不妥協地擋住了北辰鶴林的去路：“羽將軍出關前特意吩咐，請大將軍鎮守關中切不可輕舉妄動，否則讓其餘虎視眈眈之敵侵入關內，其後果不堪設想！”
“混話！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白白犧牲而什麼都不做麼？！！”
“昭紫國東方有片遼闊無際的銀色大沙漠，大月氏軍若想攻打昭紫國必然路經此地，而羽將軍便打算率軍在此地設伏將大月氏騎軍引入流沙之中，這樣就算他們有千軍萬馬也不足為懼了。”
“那羽將軍呢，他要如何從那片流沙中回來？！”北辰鶴林一聲怒喝將葉風問得啞口無言，隨即一拉馬頭，人立的戰馬頓時長嘶一聲徑直從葉風的頭頂飛躍了過去。
沉重的馬蹄一如急擂的戰鼓般敲在地上，似乎欲將沿途的青石路麵盡數震碎。縱馬出了街口，北辰鶴林剛想直奔軍中大營，卻見塵沙飛揚的長街盡頭，一抹殷紅的血色仿佛一簇舞動的火焰般背襯著正午的烈日緩緩朝著自己飄來。
北辰鶴林眯起了眼，想不出為何在這近乎荒蕪的邊城中，會突然出現這樣一抹鮮明而又豔麗的色彩。那抹色彩仿佛來自夏日晴空中最熾熱的驕陽，任何堅冰置於其中都會被其融化，又似從剛被挑破的傷口中流出的一縷鮮血，濃重的哀絕能夠浸染每一顆頑石般堅硬的心房。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甜蜜而憂傷的歌聲若有若無地在北辰鶴林的耳邊縈繞，北辰鶴林渾身一震，赫然在翻卷如蓮的紅衣中看到了一個青絲如黛、眉目如畫的絕色女子。
是她！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看著紅衣女子身下那匹風塵仆仆的倦馬，與紅衣女子眉目間隱隱的憔悴便知她這一路行來的艱辛與勞苦，更何況燕京離此千裏迢迢，一個孤身女子上路需要有多麼大的勇氣與毅力才能克服沿途所有的困難與危險？！
北辰鶴林的心中猛然掀起了一股激烈的風暴，恍惚間，似又回到了燕次赤闌河畔的桃林之中，沐在漫天紛飛的花雨中聽著雪膚烏發的紅衣少女羞澀地吟唱：“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軍師。”
“屬下在。”撩著袍擺急急追來的葉風見到遠處的紅衣女子也是一愣，不過聽到北辰鶴林的召喚，他即刻收斂起了心神，拱手待命。
北辰鶴林用力扯轉馬頭，馬嘶蹄揚的聲響瞬間驚破了良辰美景的殘夢：“立即派人將那位紅衣女子護送回燕次，沿途不得許有絲毫閃失，否則護送之人軍法處置！”
“可是。。。。。。。”
“照我的話去辦，然後速來營中與眾人共商援助羽將軍之事。”
“。。。。。。是！”
不等葉風回話，北辰鶴林已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朝著軍中大營飛奔而去，掠過耳邊的疾風裏隱隱傳來一兩聲啼哭，但北辰鶴林明白他已經再不能回頭。。。。。。
昭紫國與大月氏國的一戰中，五千“羽狼騎”與十萬大月氏騎軍就好像從未在這個世上存在過一般，神秘地消失在了昭紫國東方的銀色沙漠裏。大月氏國經此一役兵力損失慘重，再也不敢對北辰鶴林鎮守的平洛關有所圖謀。
多年後的一個深夜，北辰鶴林與一位容貌青澀的少年將領一起登上了平洛關的城樓進行巡視，少年將領見北辰鶴林總是下意識地眺望遠方漆黑的天際，於是在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他不禁鼓起勇氣問道：“大將軍，聽說你一直留在這裏不肯回京，是在等待傳說中的‘狼將’歸來是麼？”
北辰鶴林聞言笑了笑，他輕輕拍了拍少年將領結實的肩背，然後抬手指向了兩人頭頂那些在黑暗天穹中璀璨閃耀的星鬥：“我並不是在等待他歸來。。。。。。因為他一直都在這裏，從來未曾離開。”
後記：殤曆11年，名震神州的“鶴將”北辰鶴林率軍西征，西域諸國包括大月氏在內難攖其鋒，不得不簽署條約對楚殤帝國俯首稱臣，而這次西征的勝利將楚殤帝國的版圖再次擴大了將近四分之一，使得橫霸神州的楚殤帝國一時達到了空前絕後的強大與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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