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96 更新時間：11-08-16 21:15
聽完曹令的講述，蘇成初有些微妙的情緒難以言喻。
整個人被巨大的憂傷覆蓋著，他完全可以理解趙九皓如此冷漠的原因。因為自己也曾一度冷漠。
蘇成初是孤兒，父母在他三歲時因事故雙亡，他被鄉下的爺爺奶奶收養。
不知事的童年，他誰也看不起，誰也不想搭理，因為內心深處對別人家庭溫暖的懼怕，強迫自己墜入無盡的黑暗。
直到白發蒼蒼的爺爺背著高燒的他奔波二十多裏地去縣醫院看病，直到看見皺紋斑駁的奶奶在他醒過來時淚眼婆娑，卻不願讓他看到而背過身去偷偷擦拭時，少年蘇成初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原來自己所渴望的從來沒有離去過，原來隻是自己不願意去看見那近在眼前的美好。
所有人都一樣，當認為自己全世界最不幸的時候，不幸已然被自己造成，其實隻是自己用手遮住了本來屬於自己的溫暖陽光。
趙九皓，你是否也是如此？
自顧的縮在堅硬外殼裏瑟瑟發抖，外人不能走近你半步，唯恐被你那滿身尖銳的利刺紮傷。
那麼即使被紮得渾身是傷也不顧一切抱緊你的人，現在的你遇到了嗎？會願意去看見嗎？
接下來幾天，客棧內相安無事，隻是蘇成初滿懷心事，雖也不曾在與趙九皓提起古恩，卻也是每天淡淡的。
趙九皓本來就少言少語，也淡淡的隻是每天看書發呆。
曹令因與蘇成初說了趙九皓的往事，心下難免躊躇，見兩人淡淡的，隻當是自己惹的禍，也不提遊玩，也隻是規矩的吃飯睡覺曬太陽。
達瓦見曹令不來騷擾自己，樂得清靜，做完事就鑽進書房看書。
整個客棧因四人各懷心事，倒愈發顯得冷情了。
這天晚飯時，曹令終於忍不住，雙手胡亂揉著頭發大叫：“要死了！要死了！你們一個二個是被冷神附體了還是怎樣！我快被你們悶死了！初初，你快變身啊！”
蘇成初杵著下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說令大哥，這才清靜了沒幾天，你倒又鬧起來，小時候的多動症複發了吧，好好好，哥哥我明天就帶你們去玩，別鬧哈，乖。”
邊說著，看見趙九皓那隻用湯泡了飯扒，也不見吃菜，一個忍不住，夾了一塊煙熏肉，丟他碗裏，道：“小孩子家家的，盡會挑嘴，不吃肉長不高，以後找不到媳婦的。”
趙九皓楞了一下，沒拒絕不答話，繼續扒飯。
曹令可樂了，拍著手哈哈大笑道：“找什麼媳婦，眼前不就一個現成的好媳婦呀。”
蘇成初意識到自己的言行有些逾矩，白皙的臉“唰”的一下通紅。
趙九皓抬起頭狠狠白了曹令一眼。
曹令隻得吐吐舌頭，忙捂嘴道：“好好，我又說錯話了。”
那邊達瓦用筷子指指曹令的碗，接道：“快吃你的飯吧，免得你嘴巴閑得慌。難道塊頭跟廢話多少是成正比的嗎？你能長這麼大個兒，在娘胎裏一定就聒噪得不行，你娘還不被你煩死？”
說得一桌子人大笑起來，連趙九皓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蘇成初像外星人似的看著他，悄悄湊近說：“原來你也會笑啊！”
被趙九皓瞪了回來。
德欽·飛來寺
“飛來寺是德欽能夠從遠處觀賞梅裏雪山的最佳地點。傳說當年建寺的時候本來是在這裏兩公裏以外的地方，就在破土動工的頭天晚上，柱梁不翼而飛，派人去四處尋找，來到這裏的時候，發現柱梁竟然已按寺廟建築規格豎好，人們覺得這是神意。所以幹脆就移建於此處，並且取名為飛來寺。……額，小爺我可以去當專業導遊了。”
第二天蘇成初邊領著二人參觀飛來寺，邊說著。
“吶，那邊是覺臥那卡紮西像，後麵是卡瓦格博神像。這些壁畫全是附近一些寺廟的活佛畫像。我也說不清楚誰是誰。你們先隨便看看吧，今個兒天氣好，夕陽西下的時候也許可以觀賞日照金山。我在門口茶鋪喝茶等你們。”
待二人遊覽完飛來寺來尋蘇成初時，他正在一位藏族老爹的茶水鋪喝著茶，與老爹說笑。
見二人出來，便招呼他們一同坐下，向二人介紹道：“這位德吉老爹家就住在附近，一會兒咱們上他家欣賞日照金山，免得這邊人多。”
接近傍晚，三人隨著老爹去到他家，德吉老爹家女兒見客人到來，忙出來迎接。
見到三人，女娃臉就紅了，扭扭捏捏縮在蘇成初背後，拉著蘇成初的衣服小聲說：“初哥哥，剛才阿爸打電話來說你要來咱家，我還以為隻你一人呢……他們……他們是誰啊？”指指兩人。
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偷偷瞄著曹令與趙九皓，睫毛撲閃撲閃，愈發顯得嬌羞卻靈動可愛。
曹令哈哈的拍著腦袋：“小初初，敢情這妹子是你小媳婦啊！怪不得不要咱家九皓呢。有這麼可愛的小媳婦，九皓沒啥戲。”
女孩臉上更紅了，羞得低下頭去，用手無助的搓著蘇成初的衣服。又被讚道可愛，心下歡喜，微微笑起來。
蘇成初用手肘狠狠拐了下曹令，道：“去你的，別胡說八道，人小姑娘還沒對象呢，擱不住你這麼開玩笑。”
曹令捂著胸口直叫疼。
蘇成初摸摸小女孩的頭對她說：“別怕，米瑪，這兩個大哥哥都是我那的住客，這是令大哥，你甭理他，這是……咳……趙大哥。”
米瑪隨蘇成初的介紹，一一問了好後，抓著蘇成初的手愉快的說：“初哥哥，上次你說你愛吃我做的糍粑，這不，我才聽阿爸說你要來，就趕著烤了一些出來，還有蒸的。走走，我拿給你吃。”
蘇成初笑道：“今天我帶他們兩個來你家看山，你拿到後院，一起吃可好？”
米瑪嘟嘟嘴：“……嗯……好吧。我去拿。”說完跑開了。
這邊蘇成初帶二人來到後院，德吉老爹已經把桌椅擺放好了。
三人坐下，日頭已偏西。喝著德吉家自製的酥油茶，靜靜的看著遠處巍峨聳立的梅裏雪山。
太陽一點點西移，刺眼的陽光漸漸變得柔和起來，傾瀉在梅裏挺拔的身姿上，溫柔的用自己的懷抱慢慢包裹著無暇的白色。
不容侵犯的神之巔被一點點暈染成透明的黃色，繼而又一層層的被加深。
當夕陽完全包裹住神之軀時，整個神山之巔變幻成金黃色，更進一步變成了金色。
神山之巔煥發出金色的光芒，有如從天庭步入塵世的神，高聳挺拔，俯視眾生。
整個世界隨之黯淡，虔誠的膜拜著。
每個看到這神跡般景象的人都再不能一語，雙眼也再不能離開那偉大的身姿。
因為他們在那一刻會明白，在這裏，在這個宇宙，人毫無疑問就是螻蟻，任何一個字都會是對神對宇宙的褻瀆，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讓自己覺得自己肮髒。
他們隻能內心暗暗震撼著，然後虔誠的看著神的離去。
當夕陽完全收回自己的餘暉，夜幕正式降臨，梅裏恢複靜藹。
三人仍然怔怔的望著。
德吉老爹與米瑪雙手合十，對著梅裏拜了拜，又為三人倒上新煮的熱呼呼的酥油茶，三人才回過神來。
曹令啊的一聲，道：“這百聞不如一見的日照金山，果然是震撼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看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趙九皓依然出神的望著神山。
蘇成初喝了口酥油茶，點頭說道：“雖然是看過很多次，但是每次都還是讓我無比感慨啊！藏民們不願意聽見外來客人在神山前講起任何瑣碎的事情也是因為如此，在神山下你隻要虔誠和緘默就夠了，那是人類所唯一能做到的對宇宙的敬畏。”
三人複又安靜的望著遠方，各懷心事，不再說話。
當月圓當空，月色如銀揮灑下來時。
蘇成初忽然問道：“你們知道梅裏神山的傳說嗎？”
曹令答道：“就是那蓮花生大師收複的傳說吧，我多少知道一點。”
蘇成初點點頭緩緩道：“在鬆讚幹布時期，相傳卡瓦格博曾是當地一座無惡不作的妖山，密宗祖師蓮花生大師曆經八大劫難，驅除各般苦痛，最終收服了卡瓦格博。
從此受居士戒，改邪歸正，皈依佛門，做了千佛之子格薩爾麾下一員剽悍的神將，也成為了千佛之子嶺尕製敵寶珠雄獅大王格薩爾的守護神，稱為勝樂寶輪聖山極樂世界的象征，多、康、嶺（青海、甘肅、西藏及川滇藏區）眾生繞匝朝拜的勝地。
梅裏雪山卡瓦格博雄居八大神山之首，統領另七大神山，二百五十五座中神山以及各小山神，維護自然的和諧與寧靜。”
頓了頓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蓮花生大師經曆那麼多劫難收複梅裏，是因為他博大的愛啊，他愛著萬物，包括這個作惡多端的妖山，不惜全身是傷，用巨大溫柔的懷抱包容了梅裏所有的惡與暗。
梅裏曾是孤獨的，因為在他被收複之前他從不曾發現近在咫尺的愛，固執的躲在自己編織的冷漠與黑暗中，以為這樣是在保護自己。
還好他遇見了蓮花生大師，不是嗎？
或早或晚，總是會感受到愛的，總是會學會去愛的。”
說完似乎若有所思的看著趙九皓。
趙九皓回望蘇成初專注的視線，雙眼純粹深邃，心下微微一動，有什麼地方被抓緊了，平靜的湖麵一點漣漪劃過。
卻仍不動聲色的說：“回去吧……困了……”
說完，站起身示意二人離開。
曹令聽出蘇成初話有所指，尷尬的抓抓頭。三人與德吉老爹道謝告別後行到門口。
米瑪忙追出來，包了一包糍粑，往蘇成初懷裏塞：“初哥哥，這個拿去，別讓達瓦貪嘴都吃了，這是我專門給你做的，改天得閑我去找你玩。”
蘇成初萬般推脫不能，隻得收下。
曹令看著隻是捂嘴笑。
趙九皓麵無表情，不耐煩的鑽進車裏。
告別德吉家，三人終於開車回程。
“固執的保護嗎？或早或晚嗎？”趙九皓凝望著窗外一瞬瞬閃逝的景色，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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