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83 更新時間:07-08-26 12:05
7
有一天,H突然問我:“為什麼你不問我,分開的這兩年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反問:“為什麼要問呢?”
他說:“以前的你,肯定會好奇。”
是啊,兩年,每個人有多少個兩年呢?我眼中的H,如果有兩年時間的空白還完整嗎?
我假裝深思熟慮地說,其實我早已想過。
假設過去的兩年中你曾中過500萬的彩票,並遇到過一個你摯愛的女人,可是後來她離開了你,並且騙走了你的500萬,你傷心極了。假如是這樣,那麼這兩年對於你來說是刻骨銘心的,是經曆了天堂和地獄的兩年,到死都忘不掉,可是對於我來說有什麼區別呢?我在某個時刻出現,這意味著我擁有的你仍和以前一樣,是一個沒有500萬也沒有愛人的你。
H若有所思,像被我說服了似的。可我知道我偷換了概念,時間是什麼,是一隻爬行緩慢的臭蟲,飛奔的鴕鳥,或者肉眼看不見的射線?不管它時速一億光年,還是30厘米,速度的感覺對於每個人都是相對的。
而絕對的是,它永遠停不下來。兩年之間,假設我幸運地全身沒有多一條皺紋,沒有意外財產和戀愛,假設我什麼都沒幹,隻是呆坐了兩年,可我對痛苦以及快樂的理解,依然一成不變嗎?我對一個人的愛情,會不會因為積累灰塵而重一些,或因為蒸發而輕一些?
又有一天,米粒直截了當地回到我的生活中。她伸著懶腰問:“說來聽聽,這兩年,你都幹了些什麼?”
除了換了一個貝蒂的英文名和輾轉了幾份工作外,我已經無法用幾個關鍵詞和三言兩語來概括我的人生。對於我來說不可撤銷、不可複製的兩年,卻由於我們回到了原位,而成為了夢境。
並且,那隻是我一人的夢境。
我猶豫著,為了使我倆的情誼不要有那麼大的豁口,要不要對她講講吳天心的故事?就像我每天醒來告訴她昨晚的夢一樣。講講這個女人如何用她絕望的眼神改變了我的生活軌跡。
那個傍晚,當她從17樓上跳下來,並把她頂著紅色卷發的腦袋摔得稀巴爛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對我的影響將永遠也無法逆轉。
第二天,我頭痛欲裂地醒來,很納悶自己是在哪兒。米色天花板上那盞白色吸頂燈似乎要砸到我臉上來了,嚇得我一骨碌從陌生的地板上爬起。我把目光移向四周,終於認出這個淩亂的房間是吳天心的房間。
那麼,昨晚我喝醉了。我聞到了自己身上臉上嘴裏的酒氣,我看到了空酒瓶子。我覺得暈頭轉向,胃裏翻騰。
外麵的陽光似乎大好,在棗紅色天鵝絨窗簾外麵喧囂。我拉開窗簾,房間裏頓時亮得耀眼,讓淩亂和肮髒格外刺目。睡裙搭在沙發一頭,上麵綴著的亮珠片將一群小光斑反射在淡藍色牆壁上。
吳天心去哪兒了?我打開門在昏暗的樓道裏瞅了瞅,空無一人,狗又狂吠起來,似乎整層樓就住著她和隔壁的一條惡狗。我無趣地回到屋裏,開始翻看她的私人物品。床頭櫃的抽屜裏有一對長統絲襪、幾根皺折著的香煙、一隻棕色藥瓶和一張銀行卡,角落裏似乎卡著一片東西……我抖了幾下抽屜,居然摳出來半張相片。
哈!我得意地笑了一聲。它的一側邊緣歪歪扭扭,剪刀徹底裁去了左邊的人物,隻留下右邊的吳天心,和她肩膀上的一隻手。
她的麵部蒼白,身後黑暗一片,像有閃光燈近距離地打在她臉上。她看起來有點受驚和不自在。我想象著,在某個晚會上,一部相機突然襲擊,攝下了她和一個親密夥伴。可那個人會是誰?吳天心為什麼不歡迎相片記錄下他(她)們在一起?她為什麼不直接丟棄合影,而要保留半邊的自己?
照片上的吳天心的發型是精幹的黑色短發,唇膏畫得很重,描了濃黑眼線的眉眼。在她V字領的胸口打著一行日期:1994年7月20日。十年前,正是她命運轉折的19歲吧?她從那時起已經開始化濃妝?為什麼厚厚粉底下的眉眼,看起來比現在更顯滄桑?
我把它塞進了褲子口袋。
角落的玻璃櫃裏有一瓶白酒,幾聽啤酒。我拿起白酒的瓶子,不禁吐了吐舌頭,58度,怪不得昨晚醉暈過去。它的背後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我把手伸進去,摸到了毛絨絨的不明物體。我用力把它拉扯了出來,不禁失聲尖叫。
人頭!
再仔細看,原來是一個軟皮麵具:黑色的假發,紅潤的皮膚,眼睛處掏了兩個窟窿。我慌慌張張把它塞了回去。
玻璃櫃上方是一個小書架,插著十幾本書。我隨手抽出一本,帶出了一大把灰塵。這本薄薄的綠色小冊子書名很有意思:《極樂生活指南》。我隨手翻了幾頁,原來是本枯燥的宗教哲學書。
其中一本冊子的書脊上沒有字,我一陣欣喜,以為找到了她從前的日記。可打開這本真皮記事簿後,我失望地發現裏麵盡是一些我看不明白的符號和數據,更像是她的聽課筆記。我正要放回去,突然掉下來一樣東西。揀起來一看,竟又是一張照片。
還說照片都丟了呢。她一定是老早前就把它們夾在筆記裏、扔進抽屜,時間一久自己都忘了。
我走到窗邊仔細端詳:這張六寸彩照的邊緣已經受潮發黃了。可上麵的是吳天心嗎?如果不是吳天心,又會是誰呢?她的姐妹或室友?她有一頭黑色直發,穿著紅色T恤和牛仔褲,站在一條小溪邊的大岩石上。她素麵朝天,麵帶微笑,手裏揮著一頂白色的涼帽,眉心之間看不出藏著任何秘密。
如果她是吳天心,至少也是1994年之前了,但女孩身體已經發育成熟,看上去至少有16歲。因此,吳天心巨大的變化隻發生在那幾年間,是什麼可怕的事件竟能迅速扭轉一個人的生活軌跡,甚至改變了她的性格和容貌?
這時,我聽到自己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急忙踢開地上的空酒瓶和杯子,到處找我的包。等我摸出手機一看,上麵已有四個梅小姐的未接來電。再看時間,天哪,已經十一點半!
當我一頭亂發、跌跌撞撞衝進M&W的時候,已經到了午飯時間。等候室裏坐著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孩,估計是來看青春期躁狂症或高考前焦慮症。
今天是華生當班,瑪麗還沒來。我在她房間裏找到了被吳天心的煙頭搞髒的杯蓋,拿到衛生間衝洗幹淨。
多虧有它為證,不然我簡直要懷疑昨天是否真的遇到了那個女人。
我一回到座位上,就遇到了梅小姐。她從華生房間裏出來,滿麵怒容地徑直朝我走來。
她用筆敲著我的桌子問:“貝蒂,你去哪兒了?既沒請假,也不接電話,一個上午都是我在替你做事。”我撇了撇嘴,沒有回答。
中午在樓下餐廳吃飯的時候,華生端著飯盒朝我的桌子走過來,我低下頭拚命吃,以免給他留下充裕的時間來譴責我的遲到。
他在我對麵坐了下來,我看到他的盤子裏有絲瓜炒蛋、紅燒帶魚、茄子、米飯、可樂。
這是第二次我坐得離他那麼近,第一次是麵試的時候。我見到所有的老板包括瑪麗都會緊張,而凡是讓我焦慮的事,我都不情願去做。因此,我不喜歡在會議上發言,不喜歡體育競賽,不喜歡自我介紹,不喜歡做選擇題,也不喜歡和華生那麼近地坐著吃飯。
華生說:“吃那麼快,小心魚骨頭。”
我抬起眼睛迅速看了他一眼,可隻瞥見他鼻子以下的部分。他光滑的下巴上留有刮淨胡子後的青印。敞開第一顆紐扣的襯衫領子裏,靈活的喉結跳躍著。
我低著頭說:“吃飯的時候說話才容易梗骨頭。”
“吃魚的時候想心事似乎更危險,”他接著說。
我猜測著他的年齡:30?40?50?似乎都有可能。他相貌顯露的年齡並不重要,關鍵是他總能保持沉穩,就像三色雞尾酒中間的那層檸檬汁,不會太重也不會太輕,甚至顯得有幾分無動於衷。
對於一個來訪者來說,他的表情能傳遞力量、溫暖和安全感。這聽起來有點誇張,你會以為女病人隻是著迷於他棱角分明的麵部輪廓。其實他不漂亮,也談不上帥,但他注視對方時的目光,額頭上那三道又長又深的皺紋,沉默時閉著的雙唇,都時刻表達著堅定寬容的立場。還有誰比他更適合做一個說服者?
“你看上去沒睡好?”他說。
“頭有點兒疼,”我有氣無力地回答,佯裝痛苦。
“天氣冷,別吹風。”他的話聽起來很真心實意。
“你覺不覺得,一些病人來過幾次後就不來了?”他突然發問。
“好像是有幾個……”我感覺嗓子到胸口那一截像被噎住了,說起來話有點費力。
“我相信你和他們明確約好了時間。”
“我可以保證……我和他們每個人都打電話確認時間的,待會你可以查我的日程表。”我立刻坐直了背,用無辜的口吻,表明自己的清白。
“我印象最深的是390,已經自殺過十幾次了,可能最後還是死成了……”他自言自語。
“那樣對他來說,可能算是種解脫。”我假意安慰。
“金魚是不會有吃飽的概念,貝蒂,如果你新養了一條金魚,你會不停給它喂食讓它在一天內死去,還是有所節製讓它活下去呢?”
我愣了一下,難道他有讀心術,看穿了我的心思,打算和我好好地辯論一番?我突然想起昨晚遇到的女人吳天心。如果她請求別人捆住她的手腳,阻止她自殺,如果她本人都是矛盾和對立的,我該為她實現哪一個自己?
我支支吾吾地說:“活下去吧,那樣我不用買新的金魚了……”
“嗬,當然,人不是金魚。”他立刻接著說。
雖然他這段奇奇怪怪的話叫人困惑,但我還是迅速扒光了剩下的飯,如釋重負地用紙巾擦了擦嘴。
我正打算提出先走一步,他突然又開始新話題:“你是K大畢業的吧?”
“你怎麼知道的?”我很驚訝。
“你們學校十號宿舍樓背後有一個小動物園,裏麵養過一隻叫喜喜的梅花鹿。”他眨眨眼睛。
“你怎麼知道?”我更詫異了。
“別忘了,你交給過我們簡曆,”他說。
“噢,我真笨,”我想起來了,“我讀書那年,動物園已經被關了,隻有喜喜的照片在展出。”
“我去那裏開會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聳聳肩,把一塊茄子送入口中,慢慢鼓動腮幫咀嚼著,很像個紳士。我盯著他的嘴,以為他會說出更多的內容,他卻不說了。
我正回憶著照片上喜喜的模樣,華生結束了午餐。
他端著盤子先站了起來,看著我說:“我對它的印象很好,很美的校園,隻是圍牆似乎不夠高,對學生的安全沒好處。”
看著他的背影遠去,我輕輕地哼了一聲。他難道不知道,99%的校園命案都是學生殺死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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