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21 更新時間:07-08-26 12:06
9
我是那麼思念吳天心,就像常常思念畫錯嘴唇的塑料洋娃娃。我對她倆的成長經曆都充滿了好奇,是流水線上一個什麼失誤使她們成為百裏挑一的成品?
我想知道她生活中的一切細節,喜歡喝什麼牌子的礦泉水,頭發染過幾次顏色,穿多高跟的鞋子,坐在馬桶上愛看什麼雜誌,喜歡大眼睛還是小眼睛男人,我巴不得給她的大腦裝上竊聽器,在她的頭發裏埋下攝像頭。
我有好幾次夢見她,臉的輪廓很模糊,黑眼圈使眼睛顯得很大,頭發是一種落滿灰塵的紅木家具的顏色。我一直夢見她從側麵抱住我,把頭抵在我的脖子上,柔軟的嘴唇搜索著我的皮膚。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溫熱的眼淚把我的肩膀弄濕了,一直淌到沙發上,我用手去抹掉,還不小心碰到了她冰冷的膝蓋,我緊張地把手縮了回來。
那麼真切,說不上是夢還是記憶。
我第二次見到吳天心是在一個星期以後,也是H第二次來找瑪麗的那天。我拒絕H的邀請,因為一直對他上星期的消失耿耿於懷。他八成是約了女朋友,這沒什麼,可為什麼非要在我進瑪麗辦公室的半分鍾內不辭而別呢?
我憑著記憶中的地址去找吳天心,出了寫字樓向右拐,突然看到華生走在前麵。
華生確實談不上帥,比如他的身材並不完美。他的個子不高,肩膀很寬,手和腳都很大。那天他穿著淺褐色西裝,米色的褲子沒有一條褶皺,走路的時候袖口隱約顯出一塊皮質帶金屬麵的手表。他的頭發和脖子總是那麼幹淨,走路的速度不緊不慢,不時和認識的人點頭微笑。這樣的男人真是一絲不苟得可怕,我想著,放慢腳步,跟他拉開距離。
我們轉了一個彎,來到一條通向停車場的僻靜綠化帶。我剛要和他分道揚鑣,卻出乎意料地看見,他伸手抓住了一旁的矮冬青葉子。他輕輕扯了一把,一邊走,一邊撚著,那些指甲大小的葉片就稀稀落落掉在地上。他拍拍手,插在褲袋裏,腳步變得輕快了。等快到停車場入口時,他突然伸長胳膊,騰空躍起,用指尖觸摸黑乎乎的門楣,落地後又像下課小學生似的一溜煙衝下去了。
西裝革履的華生的這一係列動作卻像一隻滑稽的長臂猿,我站在原地忍俊不禁。
也許,任何人都是不可被斷言的。
吳天心家的整個樓道裏洋溢著油鹽醬醋的味道,所有脫排油煙機的管道都排到走廊來了。這些味道交織著,洋溢著,互相侵犯著,我嗅到左手邊的人家在燒紅燒帶魚,右手邊的在炒芹菜,還有一家在燉肉骨頭湯。我順著轉彎的過道走著,如同在食物的海洋中漂浮著,這些熱鬧的氣味嗆得我熱淚盈眶,同時也讓我的胃無比激動。
到了吳天心家門口,我剛想敲門,門卻自己開了。她吃驚地看著我。她烏黑深邃的眼珠子冷漠,卻很動人。
在過去的一個星期,我隻有在夢中才能重溫她容貌的零碎細節。可等我一睜眼,她的形象就消失了。也許因為她太蒼白了,蒼白的人容易讓人記不住樣子。
但現在我發現她是那麼漂亮,雖然臉色還是蒼白,眼圈很黑,但絕對讓人驚豔。為什麼上次我就沒有注意到這點呢?我心情複雜,有點嫉妒,還有說不出理由的欣喜和羞怯。她根本沒注意到我的情緒,隻是不太高興地問:“你來有事嗎?”
她的冷淡讓我有點難過,我們連朋友也算不上吧。她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我也無法確信她是否和我一樣在說謊,我們的關係,大概和一夜情沒什麼兩樣。我恨恨地想著,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你一直沒有給我打電話,我擔心你又會去自殺,”我說。
說到自殺,她的臉騰地紅了,有幾分尷尬地說:“怎麼會呢?”
這時對門的狗又開始暴躁地吠起來,主人打開門來窺探,她隻好退回到屋裏。
吳天心今天穿了件高領黑色毛衣,頭發剛洗過,濕濕的,顏色鮮紅。她的胸脯很高,讓我不好意思直視。她顯然已經從絕望中緩過神來,情緒低落,但並不焦慮。她說:“我正好要出門。”
我很想知道她要去哪兒,但又明白自己沒有權力這樣問。“那天早上你突然不見了,”我說。
“接到一個朋友電話,就走了,”她顯然不想解釋。
“我發現你不在,嚇了一跳,”我繼續試探著。
“你以為我跳下去了?”她咬起嘴唇笑了,用手指撩開窗簾,望了眼樓下。就在那刻,她齊肩的蓬鬆卷發滑向一邊,露出脖子的側麵。我吃驚地看見幾道新鮮的血痕從她的衣領內延伸出來,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我剛想發問,她站直身子,頭發又正好把傷口完全掩蓋起來。
“瑪麗醫生,我心情已經好了,謝謝你。”她先開口了。意外聽到“瑪麗醫生”這個名字,我整個身體顫了一下,像突然打了個嗝。
我說:“可是你的秘密還沒講完。”
她問:“講完了又有什麼用呢?”
我心情一下子壞了,為什麼在夢裏她那麼依賴我,那麼親密軟弱,可現實中卻狠心中斷我們的聯係?難道我就這樣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第一個病人?永遠地失去了享受這個秘密的權力?我不快地說:“你對自己說的話不能提供任何證據,我覺得你有妄想症,也許需要治療。”
“妄想症?”她驚訝地大叫一聲,“你覺得我在編故事?”
“這和編故事不一樣,你自己都分不清楚真假。”
這一招果然有效,把她的冷靜和理智的外皮揭開了,露出了歇斯底裏的內部,就像剝開剛剛愈合的皮膚,重新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
她狂躁地把包甩在沙發上,喊叫著:“我就是瘋子,我在說謊!反正你們都不信,你不信,賈雲也不信!因為你們串通好了,要把我關進瘋人院!這樣再沒有人會相信我的話。我明白了……你認識賈雲的對不對?我才明白,你們都是一夥的。他讓你來探聽我的口風,你們到底想要怎麼樣?你回去問問他,我還不夠可憐嗎?你快從這裏滾出去!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
她含著眼淚,雙手顫抖地打開門。我剛退到門外,她就重重地摔上門,差點打到我的鼻子。我聽到她在屋裏的哭聲和乒乓砸東西的聲音,開始有點愧疚了。
我真不該激怒她,華生和瑪麗對待病人是那麼體貼入微和小心翼翼。我該讓她的傷口長起來,哪怕長得歪歪扭扭,長得很難看,至少長起來就不會疼了。我在門口徘徊了一會,聽到哭聲漸漸微弱,就逃下樓去。
我穿過馬路,躲進人行道旁的一家劣質皮鞋店,緊縮起肩膀,盯著馬路對麵貼著馬賽克的高層的出口。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讓我手足無措、心煩意亂。不一會兒,我看到吳天心從樓裏出來了,但完全看不出她剛剛爆發過。她的眼淚這麼快就幹了嗎?她急匆匆地上了一輛出租車,看來是我耽擱了她的約會。好奇心促使我想都沒想,就攔了一輛車跟了上去。她不想見我了,那沒關係,所有偷窺的關係都是如此,一個人像影子一樣默默地跟著另一個,觀察她,記錄她,而不需要許可證。
十分鍾後,她進了一家叫KOS的門麵很小的咖啡館。
我不敢跟進去,肚子很餓,就坐在對麵的快餐店裏吃麵。天很快黑了,餐廳裏進進出出換了無數批顧客。我吃完了麵,把湯喝得幹幹淨淨,喝完了兩瓶汽水,她還是沒有出來。我一遍遍搜索咖啡店靠窗的座位,但看不見她。她一定藏在某個角落裏,可是會和誰在一起呢?是男是女?他們正緊挨著身體在桌麵下互相摸索對方的大腿,還是離得遠遠地調情?
窗外的天黑下來了,我百無聊賴,拿出電話打給H。我問他:“你在幹什麼?”
他說:“在家,吃曉華快餐。”
“這是我吃過的最難吃的外賣,”我說,眼睛瞟著從KOS出來的幾個客人。
“你在幹什麼?”他嘴裏咀嚼著食物問。
“跟蹤一個人,”我說。
“跟蹤?”他哈哈大笑起來,“你跟蹤的時候還能打電話聊天,那也太不專業了。”我發出嗤之以鼻的聲音,不予解釋。
“瑪麗問你有沒有女朋友,你回答沒有,這是真的嗎?”我漫不經心地問。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談話的內容?”他立刻緊張起來。
“嘿嘿,”我笑了一聲,又酸酸地添了一句:“你八成沒說實話。”
他沉默下來。我仿佛看到他在電話那頭心事重重,片刻之後,他又豁然輕鬆:“對了,你要為瑪麗整理錄音,怪不得。”
“你整理的文件瑪麗是不會看的,”他以挑釁的口吻補充道。
“當然,這隻是作為備份存著的。”
“她是怕你閑著才給你找的差事吧?”他神神秘秘地說,“你做的可是無用功。”
“什麼意思?”
“每當我們談到最關鍵的時候,她都會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這回你明白了吧?”他十分得意。
怎麼會這樣?這真是出人意料,我剛想問個究竟,吳天心卻進入了我的餘光。她終於出來了,身邊還走著一個男人。
我急忙對H說:“我跟蹤的人有動靜,先掛了。”
“你跟蹤的是誰?……”他在那頭問,但我已經掐掉了電話。
他們淡淡地告別了,吳天心上了出租車。男人掏出煙,點了一支,站在店門口目送她遠去。我改變主意了,決定跟蹤這位神秘約會者。因為,我清楚記得那一幕:吳天心在進KOS之前,對著一輛小轎車的車前鏡整理了頭發,細心重畫了唇膏,並用她纖細的小拇指尖揩去多餘的紅色。
什麼人能讓她如此在意?賈雲或者一個更為隱私,她提都沒提過的男人?
神秘約會者丟棄煙頭,雙手插在褲袋,沿街慢慢走著,一路低著頭像是想著心事。他的背影削瘦,但我卻能感覺他藏青色毛衣下背部的力量。大概過了兩個路口,他拐進一個叫品苑的住宅小區。他走向03幢,經過保安室,消失在陰暗的大廳裏。
他回家了,也許今晚都不會再出來。我有點累了,又無處可去,隻好找個花壇坐下來,吹著室外的冷風。我從皮夾裏取出那半張十年前的相片,上麵的她表情尷尬,脖子和領口外的胸部在閃光燈下白得耀眼,我又回憶起今天在她脖子側麵窺見的傷痕。當我的手指翻轉照片的時候,無意發現背麵還有一小行淡淡的鉛筆字。
我辨認出來了,這是某人的電話號碼:蔡5550101。
一條新的線索如同紐帶,又重新拴起了我和她。我情不自禁地激動——我還沒有完全失去她!
她的秘密就像一隻巨大的蛋糕,每次都切下一小塊給我,使我迷戀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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