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72 更新時間:12-01-10 22:55
陽光正好,我躺在軟榻上,雙手遮著眼,透過指縫窺望陽光的燦爛與天穹的湛藍。
四周白雪皚皚,潔白得如若無物。可惜,有個我,硬生生地鋪著大紅袍子,顯得異常奪目。
蒼天作證,我是被迫的。那袍子是我的妙可小妹妹贈我的,我不得不披。說起妙可,她也該下學了。
說曹操曹操到。
隻聽一陣小跑,帶著寒風刺啦刺啦地刮裂凝滯的空氣。我閉眼,唇角已然揚起。小手覆大手,光線霎時暗下。
“猜猜我是誰。”小不點開心地遊戲著。
唉,都多少回了呢?這丫頭真懶,連惡作劇的招數都懶得改改。
我抽了手,往後探,慢慢地摸索,然後輕輕捏著她的小臉蛋支吾了老半天,萬分不確定地說,“難道是天上人間難得幾回見的小美人顧妙可?”
她咯咯笑起來,撲到我身上。軟榻險些翻了。奴仆們嘿嘿笑,端了熱茶來。我將她抱起,放在雙腿上,又拉了袍子將她裹住。雙手捂著她的臉,笑道,“瞧,又凍出兩個小桃子了。”
妙可捧著水杯暖手,隻顧笑。
我撩眼,問一旁的阿奴,“給小姐的手套呢?”
阿奴還未答,妙可就搖著小手接道,“我才不要呢,帶著麻煩死了,抓你的臉要脫,玩雪球要脫……”
我摟了她輕輕笑。幾片白絮落下,下雪了。妙可歡快地蹦蹦跳跳,我拉了她。
都十歲了,還是那麼愛玩。
“回屋了,今天父親在,仔細被逮了。”
妙可癟了癟嘴,任我牽著往回。仆人收拾了軟榻等物品,抬回屋裏。妙可嘰嘰喳喳地說著上學的事兒,她說她彈了我為她譜的曲子,先生很高興,將她大大地誇獎了一番。
“我知道他是衝著你的曲子去的,誇的也是你的曲子,而不是我的琴藝。”她揪著我的手嘟嘴道,“哥啊,你一定要疏於練琴,那樣我才能趕上你啊。”
屋裏的人笑成一團。過了一會兒,阿奴歡天喜地地跑進來。
“少爺!”
妙可叉腰怒斥,“嚷什麼嚷,這麼大了也沒個規矩?”
她學的是父親的話,平常父親總是這樣訓斥她,希冀她的。阿奴撓了撓頭,嘿嘿笑。
“我一說,待會兒嚷嚷的可就是少爺了。”
我彎唇一笑。妙可馬上就為我開脫,“誰不知我哥玉樹臨風,英俊瀟灑,怎會做這種有失禮儀的事?”
這話把我捧上天了。
我咳了咳,問阿奴什麼事。
他笑道,“少爺可還記得那把古琴?”
我一愣,繼而喜上眉梢。我怎麼會忘記呢!我可念了個把月了。
“快說!”我催促道,妙可唉聲歎氣。
阿奴笑道,“小的打聽到了,那琴已進了城,今晚在醉月樓競價出賣呢!”
我趕忙讓他去準備,往外跑了一段,記起妙可還站著,便折返抱起她愉快地轉了一圈,捏了捏她的小臉道,“等哥哥抱了古琴歸,定給你彈曲聽。”
妙可故作鄙夷道,“才不要呢,哥哥要多多偷懶才是。”
笑辭了她,屋外雪下得正緊。仆人已取了蓑衣,我披上,頂著雪便去了。我的首要任務是說動我的父親,籌足價金。
醉月樓是城裏文人雅士把酒言歡,論詩誦詞的地方。不過我向來喜靜,不曾多來。
乘著馬車坐了約莫半個時辰,我微掀了車簾,竟然已來了不少人。下了車,不免遇上幾個熟人,一一客套一番。
焦躁不安地等著古琴出示,不管別人談笑風生。妙可說現在的文人多愛附庸風雅,無趣得很。我看著他們說笑著,麵孔在嫋嫋水汽裏朦朧。
應承了幾個所謂“仰慕者”,我有些煩了,囑咐阿奴守著,自己出去透氣。
雪已積了一寸來深。
瑞雪兆豐年。
想到這句話,我不禁一笑。轉頭,昏暗裏,路的盡頭隱隱來了一隊人馬。個個高大,麵目威嚴。領頭的人頗為年輕,披了一件豹紋袍子,沉著臉,仿佛是黑夜裏潛伏的一頭獵豹,隻待獵物喪失警惕便會撲過去一般。
引路的小廝一看,肆意的笑臉也綻放的小心翼翼。他越過我的身旁,瞥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寒冷的緣故,我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雪,越下越大。
小廝送了客,轉頭恭敬道,“顧公子還是進去吧,外麵涼,凍壞了您,小的可擔待不起。”
我略點點頭,不想聽他聒噪,調頭進去。那人很顯眼,我一眼就看見他。
也是,他穿的可一點都不文雅,倒有些偏貴族的奢華了。
此人,不是頗有權勢便是財力雄厚。
我微蹙眉,那不就是勁敵了?
百無聊賴地等著,我莫名其妙地覺得不安,似有人在看我。被人看,我自知是難免的,我好歹也算年輕才俊,又在去年老皇帝壽誕時入京演奏,名氣大噪。放眼望去,也確實有不少眼睛往我這瞄。
轉頭,迎上銳利的目光。
那個人。我怔怔看著,他也看著我,眼睛微眯著,像極了精明能幹的獵人。身體又一抖。
阿奴俯身問我,“可是覺得冷?”他遞了暖手壺來,我抱著,寒意未減,我卻道不出個所以然了。所幸的是,那該死的競價會總算開始了。
眾人蠢蠢欲動,我也隻差摩拳擦掌了。
很快,有人喊價。起價是五千兩,搶先的人隻叫多了一千。
機不可失,我比了手勢,阿奴舉手叫道,“八千兩。”我一蹙眉,不得不補充說明道,“兩萬兩。”
眾人嘩然,齊齊扭了頭過來。
阿奴驚訝不已,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太高了吧,才剛開始啊。”
“就是要趁剛開始搶占先機,”我低聲道,不敢把自己的喜色表現的過於明顯。我打的是心理戰,可不能讓他們窺出我的小計倆來。
有人站起來,由於身材高大的緣故,我竟覺得光線都暗了。
是他。
“三萬。”
我倒抽一口冷氣,果真出了勁敵。原本兩萬也許就能拿下,現如今我不得不拋出殺手鐧了。
“三萬零一兩。”
眾人禁語。那人神色未變,隻掃了我一下,唇角一勾。
我又一顫。
沒出息沒出息,顫什麼。
我標到了琴,那人再未開口便走了。我的無賴招數大獲全勝。不過,這段日子免不了又要圍繞著我展開轟轟烈烈的研討會了。阿奴抱了琴,我拉緊袍子,往四下一看,不見一個人影。那人的影子。
走得倒是快。也好,相見不如不見,省的我又莫名其妙地抖上幾抖。隻是,我錯了,真真正正地錯了。
遇上他,成了我一世的劫。
夜半時分,我因為欣喜難耐,自然入不了眠,便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古琴,撫摸著,愛不釋手。忽然,有人尖叫。
那麼清晰,那麼真切。
我小心放下琴,開了門。
阿奴驚慌失措地奔跑過來,“有賊人!賊人來了!”
心跳亂了一拍。我往外走,阿奴拉了我,哭道,“快些逃吧……”
我甩開他的手,猛地奔跑起來。我一邊跑一邊想,自己到底是去尋妙可還是雙親?不對,他們要的是錢,隻是錢。
拐角,嗅到空氣裏的血腥。我恍然望去,瞧見大門被撞開,混亂的人群,刀光、火光、鮮血溢滿我的世界。
“住手,通通住手!”我竭力大叫,沒有人理會我,一個賊人撞開我,我重重地跌在地上,疼得蹙起眉來。
有人慢慢走到我麵前停下。那件豹紋袍子,刺眼奪目。
是他,是他!
我慌忙拉了他的袍子,因為心急,因為害怕,聲音也發起顫來,“我把琴給你,我把琴給你!”
他一聲未吭,也是一動未動。我抬眼,他的目光真冷,冷得沒有一絲情感,像是麻木了一般。
恐懼的尖叫聲依舊。我轉過頭,阿奴倒在血泊裏,雙目圓睜著,直直盯著我。視線越過他,我看見我熟悉的人一個個冰冷死去。
心一僵。昏黃時還與我帶笑怒罵揚言不肯借錢的父親靠在桌腳上,血色染紅了他雪白的裏衣。
我想哭,想大叫,卻發現自己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我跌跌撞撞地往大廳跑去,撞上一具屍體,整個人跌進雪地裏。
不疼,一點也不疼,隻因我心裏太疼太疼。那人又走到我身旁,我狠狠捶打他,為什麼,為什麼!
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我仰頭跌倒,看見一人揪著妙可的貼身老媽子揚起刀。
“不要!”
我撲過去,她倒在雪裏,張著嘴看我。我抱住她,她的唇一張一翕,我卻聽不清一個字。
“妙可呢,妙可呢?”我摟緊她,低低哭問著。她沒有答,也再也不會回答。
世界靜了。
我呆坐著,雪已停,徒留寒意無限。眼前多了一把匕首。眼球呆呆地轉過,看見那人一成不變的容顏。我猛地接過,朝他刺去。
他一閃,順溜地躲過。我跌在地上,轉身又刺去。那人穩穩地擒住,力氣之大,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手腕的骨骼仿佛要被捏碎,我死死咬著牙,不肯發出一絲聲音。當的一聲,匕首落下。手腕失了感覺,我捂著,嘴唇已咬出血來。
“下一次,當你覺得你足夠強大,當你覺得你可以殺了我,拿著這把匕首來尋我。屆時,你我之間,隻能活一個!”
黑暗,無邊無際。
四周靜得很,突然,火光起,血飛濺。我怔怔站著,看著眼前的血腥。
“哥——哥——救我——”
不遠處,妙可蜷縮在牆角,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她在喚我,可是我卻怎麼也無法靠近。刀揚起,毀滅了我的一切。
猛地清醒,竟隻是夢一場。可是,我知道,那一切曾經真真實實地發生過。爹死了,妙可死了,所有我熟悉的人,皆慘遭屠殺。
我感到窒息,仿佛所有空氣被抽得一幹二淨。
沒了,都沒了。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
沒了,真的都沒了。
我狠狠地擦掉淚水,狠狠地將濕漉的枕頭丟開。
顧景年,記住這一晚,記住他賦加在你身上的一切苦楚。
終有一日,我要殺了他!
我推開門,置身於淒淒寒風中。
看著吧,我,絕不會放過他!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