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772 更新時間:12-01-13 12:06
“那日寨主擺了茶等小姐來賞花,可一整天小姐都沒來,寨主便喝了酒……”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因為我,因為我嗎?我隻是一時和他慪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驟然止步,門庭處紫衫女孩惴惴不安地望著我。相視無話,我猛地抱住她,仿佛傾盡我一生的力氣。
顧景年站在門口,默默看著。
花落遍地,我,終究什麼都沒留住。
。“對不起。”我覆上她的手,輕聲道。
她微微笑,搖了搖頭,“不要說對不起,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隻是愛的方式不一樣。我隻要你知道,不論我做什麼,我隻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她頓了頓,有了幾分堅決,“哪怕你會怨我、恨我。”
我頷首,再抬眼,顧景年已轉身回屋了。
“你回去吧。”我看著他頎長的背影喃喃道。她順著我的目光探去,隻是一笑。
“改日我來看你,不會再讓小小攔了吧?”
送了她,我快步趕上去,喊下他。他停下步子,卻沒有轉過來。
“你的傷……怎麼樣了?”
“死不了,琴,明日就能繼續了。”他悶悶答道,還帶著些許怨氣。我默默站著,見他起步要走,忙說道,“明日——我,教你習武。”
他身子一僵,久久杵著竟沒有絲毫反應,害的我反而手足無措。正尷尬著,他終於大度地給了個回應。
“不要輕易許諾。”他說罷便丟下我揚長而去。我除了驚還是驚,一時半會兒竟沒有從他的話裏回過神來。
瞧他說的話!我這可是……第一次放下身段……
我憤憤地瞪著他的背影,恨不得瞪出幾個洞來。若不是小小和平香迎了來,我沒準就趁著心裏的怒氣正旺,直接衝上去暴打他一頓了。
沒人對我這麼無禮過,也沒人敢這麼無視我。顧景年,那小子,他到底憑什麼?
小小和平香麵麵相覷,訥訥問道,“小姐,沒事吧?”
我收回視線,匆匆收拾了火氣,朝她倆露出溫婉的笑來。那倆小妮子瞬間愣了。
我隱了笑,冷道,“備飯。”
“啊,哦,是!”
回了屋,我猛然想起莫桑來,立馬泄了氣。因為顧景年那一氣,我全然忘了憂傷了。
對了,那封信。我踱了幾步,腦海裏卻像灌了漿糊一般記不起我將信丟哪了。我點著腦門,竭力思忖著昨夜的情景。
我跪下,俯身往案幾下瞧,又翻了被褥,還是什麼都沒有。正鬱悶地抖著被子,小小端了飯來,見我將屋子搞得一團糟,一臉錯愕。我幹笑了兩聲,咳了咳,正身坐在桌前。小小放下盤子,說了句“請小姐用膳”便退了下去。待她一合了門,我整個人瞬間垮下來。
真是失禮啊。不過我究竟把信丟哪裏去了?
雙眼四下搜尋著,房子裏幹淨整潔。如果我胡亂丟了信,她們該收到再問我如何處置才對。所以……
我望向衣櫃,耳朵細細傾聽了一番,慢慢地爬向衣櫃。沒想到正翻到興頭上,又來了人。而我,很悲哀地又忽略了那該死的敲門聲。
平香瞪著我,唇角僵硬地抖了抖,笑道,“小姐是要找什麼嗎?”
“沒。”我擠出自信而端莊的笑,坐回案幾前,隨口喝了些粥,嗅到一股濃重的藥味。平香端著藥,眉眼含笑。我睨眼,她慌忙收了笑,但眼底的笑意依舊。
我捏著調羹叩著桌麵,平香輕輕一笑,將藥放在我敲的位置,鞠了躬,退下。門即將合上之際,她提醒道,“小姐一定要喝啊。”
手指剛觸碰到藥碗便被她一句話掐死,我正想偷偷倒掉呢。
我笑了笑,平香也笑著,徹底消失在門後。
我望著黑乎乎的液體發愁。
喝了又如何呢?反反複複沒個盡頭。
罷,我果斷地端起藥,走向庭院,隱隱覺得有人在看著。惶惶然轉頭,隻見顧景年坐在走廊上,微微側著臉,眼神淡漠。
我,收了很多有眼線潛質的人啊。
我悻悻想,轉手將藥端至唇邊,假意漫不經心地喝著。他收起他修長的雙腿,慢慢地往我這走來。我不自覺摒了呼吸,等著他靠近,豈料顧景年給我的永遠是驚訝多餘欣喜——他隻走了那可憐的兩三步便順理成章般地折進屋裏,好像沒瞧見我似地。
我有些哭笑不得,憤憤地灌了一口,隻覺滿口苦澀,忙吐了出來,順勢將剩餘的藥全倒進草叢裏。2011-4-27
夜裏睡覺,腦子清醒的很。左翻右覆,莫名其妙地念著顧景年微蹙的眉頭和遲疑的背影。
那個人,到底要拿他如何是好呢?
到了深夜,才隱隱有了睡意。隻覺剛睡了沒多久,便被某人狠心地給叫醒了。迷迷糊糊間,平香和小小忙活著給我梳洗,顧景年自己坐在樹下錚錚彈起來。
雙眼還不能接受陽光的刺激,我眯著眼,勉強往外看去。花依舊在落,晨光依舊在溫暖,細細碎碎地和他的琴聲交織在一起,恍惚間覺得他有了幾分夢幻。而那琴聲也似真似幻,如見佳人在夢中起舞。看著,聽著,我不由有些癡了。
突然,一聲肆意的笑傳來。
“我說呢,幾時琴藝這般突飛猛進了。”
來的人是紫蘇。我癟了嘴,這妮子,見色忘義也便罷了,竟然還這麼明目張膽地抬高情人貶低我,雖然……多少有點事實的成分。
倆丫頭彎了唇隻顧笑,再看去時,顧景年已停了動作,隻留餘音嫋嫋,輕輕地在空氣裏飄散、滲透,分不清是天籟作響還是琴音猶在。
“不過,大清早的聽這曲子,得害懶了。”紫蘇伸展了手臂,很是愜意的模樣。
平香俯身將我的發捋至肩前,我抬手,示意全部撥到身後。平香依言,將我的發隆成一團笑道,“可是要束起來?”
紫蘇失了笑,平香意識到說溜了嘴,好不尷尬。
束發,最後一次束發是多久以前的事呢?以往拉弓射箭,在校場上練武,我總會高高挽著發,像男孩兒一般颯爽。可是,一切都變了。
紫蘇拉了我,笑道,“一起吃飯吧,快餓死了呢。”
我微微笑,隨她起身,餘光瞥見顧景年的身影,那麼孤單地,從我眼裏的小小世界裏消失。我想喚他,喉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終究一字未發。
喝了幾口粥,由於沒有多少食欲,便放了調羹,一邊淺笑著一邊默默地看著紫蘇吃得津津有味。不多時,聽見一陣急促。顧景年喘息著出現在我麵前。
眾人錯愕地看著他,我也滿腹疑問。
他這是……被人追了?
顧景年急急吞吐著,一字一頓,似是咬牙切齒。
“教我武功,今天就教。”
紫蘇含著糕點,因為一時驚訝,忘了咽下去,怔怔地瞪著顧景年,接著轉向我。我望了她一眼,看向顧景年。他仍是盯著,等待我的答複。
“好。”我說。隻聽啪的一聲,紫蘇手中的半塊甜點便掉了下來,砸進湯水裏,濺了彼此一身。
平香撿了件素白的衣裳來,小小幫著我褪了髒衣。我仍在想著顧景年方才的模樣,恨、怒、絕。究竟,是誰在生事端?
“去找來。”
兩人一愣,我沉聲道,“打顧景年的人,全部找來。”
端坐在桌前,跪地的有五人,我實在不能想象那麼一群彪壯漢子對顧景年的拳打腳踢會是怎樣的一番殘暴。
“誰指使的?”
他們低垂了頭沒有答話,我冷笑一聲,“不說,那便一起罰。寨中無人不知顧景年是我的人,無端打他,便是對我不敬,對我不敬即是以下犯上,理當——”
門嘩地開了。顧景年沉著臉,冷冷掃視一周,低頭走進,行了禮,便跪坐下來。
“小姐如要罰,就請許我一個公平的對決。我,要用自己的力量,為自己雪恥。”他不卑不亢地說著。
我含了笑,他這要強且自強的性情倒有幾分像莫家族人了。不過,我找他們來,可不僅僅是為他出氣那麼簡單。
故意靜了半晌,屋裏的呼吸清晰可辨,待嚇得那幾人夠嗆,我才回眸笑道“聽清楚了嗎?再一次,絕不會如此簡單。”
他們一聽,慌忙伏地磕了頭,爭搶著退了出去。
很快,隻剩下我和顧景年。他仍舊是低頭坐著,我也仍舊是看著他。心裏有點惡作劇的幼稚念頭,很想看看他接下來的反應。果不其然,他坐不住了,點頭便要離開。
我笑道,“不教琴了嗎?”他頓了頓,轉過身,我又道,“不然習武吧。”
於是,他模樣滑稽地蹲在庭院裏。小小和平香瞧見了,都捂了嘴笑。他繃著臉,想站起,但估摸著不肯在我麵前丟了自己的臉麵,硬是忍著。我雙手環抱著,慢悠悠地踱來踱去,看他憋得一臉通紅。
小小尋了戒尺來,顧景年眉尾一揚,直直盯著我。我眯了眼笑,接過,拗了拗,啪地落到他身上。
“馬步,沒見人紮過嗎?”我笑著,迅速冷了臉,“低點。”
啪!
“再低點。”
啪!
“腿開些!”
啪!
“過了,收斂些!”
如此挑剔了幾番,顧景年忍怒道,“請小姐示範。”
看見他生氣,我大有把近些時日練琴受的氣全都討回來的快感。隻是,我穿的如此淑女,怎麼能做那粗魯的動作呢?於是我聳了聳肩,對小小吩咐道,“去拉個人來。”
“拉什麼人?”紫色隱現。紫蘇嘻嘻笑著,從屋裏探出頭來,揚著手裏的包裹。
是新茶。
我噙笑,平香接過便下去了。紫蘇越過台階,徑直跳了下來,三兩步奔到我跟前。
我挽了她笑道,“紮個標準馬步給他瞧瞧。”
紫蘇一聽,頓時精神又充足了一倍,捋高了雙袖,雙腿一跨,一邊示範著,一邊誇張地哈哈大笑。
顧景年拉長了臉,重新紮了馬步。他確實是個很有悟性的人,這一紮標準的無可挑剔。
當初擔心他的強大果然沒有錯,隻是這次……我搖搖頭,將腦海裏的天馬行空甩到九霄雲外去。隻是讓他能自保而已。莫桑是誰,豈是他一朝一夕所能打敗的?他變強的每一天,莫桑同樣會變得更強大。
我看了紫蘇一眼,猛地抬腳絆顧景年。他沒有防備,直接摔在地上,憤然抬頭,狠狠瞪著我。
好……強悍的怒氣。
我悻悻想,該適可而止了。不然待會兒他教琴的時候,還不知道要怎麼待我呢。
“花拳繡腿,你倒好意思瞪眼了。”紫蘇睜圓了雙眼斥道。顧景年翻了眼,站起拍了拍衣服,再度紮了起來。
相當自覺。
我伸腳,他明顯下足了力,反倒讓我覺得有些生疼了。我看向紫蘇,她唇角一揚,非常不負我所望地將顧景年勾倒。顧景年沒有想過一個女孩子會有這麼大的力氣,可是,蒼天作證,紫蘇早給他立過下馬威了——當初踢球的時候紫蘇不就給他來過一腳麼?
我留紫蘇教導他,自己躲在屋簷下乘涼。平香奉了茶,我呷了一口,看著院裏的顧景年頑強地忍受著紫蘇的暴力教誨。
陽光愈發燦爛,他額前的細汗分明,在陽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奪目。
如果不是莫桑,他該很幸福吧?他,本該幸福。
我暗暗歎息,朝平香示意。她俯身微行了禮便端了茶水去。顧景年固執地不停下,不知是在氣我,還是氣自己。
平香無奈地望向我。
罷,我喚了紫蘇來。她興致不減,大口大口地喝著,還誇道,“這茶實在是太好了。為什麼呢?我焙的唄。”說罷又是仰頭一陣長笑。
我忍俊不禁,眼有意無意地瞟向顧景年,恰好撞見他的目光。他淡漠依舊,慢慢收了身,舉止優雅地掇了茶杯,細細喝著。
練琴時,他還是老樣子,該訓則訓,照例不誇。我稍稍鬆了口氣,有幾分欣喜,原以為他會借機報複我一下呢。
我問了早上的那首曲子。他說叫如夢令。
“不會是為某個女子而作的吧?”我打趣。他莫名地瞥了我一眼,略有不快地應說是。我感覺自己開錯了話題,便垂了首老實練琴。
因在招他來我屋裏的時候,他自己做了些苦力提高體能,所以學那些基本功並不花費太多時間。他似乎也滿意於自己的進步,但硬是不肯輕易表露出來。紫蘇也很有分寸,我說教什麼她便絕不超出。
“什麼時候,學新的?”他漫不經心地問道,漂亮的眉眼轉溜著,以為我不知道呢。
我故作沉吟,見他冷了臉,便笑道,“弓箭。”話音未落,胸腔裏的那顆心便涼了。
他眉頭微斂,瞧出我的異樣,淡淡道,“弓箭便罷了吧——”
我佯裝無礙,哧聲笑道,“那可是我最擅長的,就像你最擅長的是琴一樣。”他默默注視著,我仍是笑,讓人取了弓箭來。
手觸及弓箭的冰涼,無數畫麵鬼魅般地從眼前掠過。我微微笑,卻知自己嘴角的僵硬。我說了要領,顧景年便自己一遍一遍地試。
箭撕裂空氣,呼嘯著橫衝向前,越過箭靶,落進草叢裏。
他垂了手,胸腔上下起伏著。
有血,他的手被箭羽刮傷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沉默,看著他轉身取箭。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按住他的。
與他近在咫尺,他身上有淡淡的花香,不知名卻是該死的好聞。拜月節時曾借了他一套衣裳,也是這種味道,嗅著嗅著,心便莫名地靜了。
他望著我,墨色的瞳孔裏映照著我的影子,純粹地沒有其他一絲雜物。隻一眼,我幾乎覺得自己陷了進去,再難自拔。
我驀地收了手,仿佛被什麼燙了一般。別開眼,強作無事道,慢慢來,先習慣。”
“哦。”他低低應了句,出奇聽話地擱了弓箭回房歇著去了。
獨自一人站了片刻,我看著那弓箭,心緒混亂難定。
時光荏苒,我仿佛看見曾經的自己,一身男兒裝,好不英氣,拉弓上箭,從無虛發。那時的自己何其驕傲,在眾人的掌聲、歡呼裏迎風而立,肆意微笑。
彎身拾了箭,慢慢拉弓,瞄準。手顫顫發抖,連帶著箭尖的方向搖擺不定。
“巧兒的箭射的真好!”父親抱著我哈哈大笑,粗糙的胡子渣兒蹭著我的臉頰,惹得我又是疼又是笑。
往日煙雲,如在眼前。我暗暗咬唇,抓緊弓,氣息屏著幾近到了極限。
血液在眼前奔湧而來。一箭穿心,那麼多熟悉的陌生的人在我麵前倒下。那是我第一次殺人,也是我最後一次綻放的驕傲——因為那一戰,我失去了我的父親,也永久地失去了我原本的堅持——沒有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世上最多的永遠是自欺欺人。
心跳分明,那顆羸弱的心愈發鼓脹得難受。我瀉了氣,弓箭啪嗒著及地,打了幾個無力的滾,最終沉歸於死寂。
長而緩慢地喘息著,我輕輕嗤笑,既是笑自己現在的無能,也是笑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如果不是莫桑,四年前我便該化歸塵土,在這世上消失了。
低頭,啟足。傻傻看著腳揚起,落下,再揚起,卻沒留下任何痕跡。
上了台階,臥室收拾的幹淨齊整。困在房裏太久,我便不想進屋,折身坐在走廊邊緣,雙腿吊在半空有一下沒一下地抖蕩著。身上落了件披風,抬眼,隻見平香微微一笑,倒退了兩步,無聲退下。
有人來。
借著平香扯回的一些注意力,我聽見顧景年的腳步。他取了件白色短巾,彎身,仔細地鋪在我雙腿上,完了自己便懶懶坐好。他的腿真長,斜斜地點跨在青青草地上,與我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坐的不遠,與我大概一臂之遙。這若換成以前,誰要是敢如此放肆地與我並肩齊坐,我早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但此時此刻,我的心裏竟有些喜悅。
我不是他主子,他不是我師父。這話說的還是極好的。
也許是心裏安靜的很,也便感覺的更加清晰——我們彼此都被現實打敗,被孤獨俘虜。但可幸的是,我們還有這樣一番景色可以共同欣賞。
“手敷藥了嗎?”我呆呆望著鏡湖上泛起的漣漪問道。
“哦。”
再無話。
清風起,卷了花瓣無數,在空中起舞。
看了有多少次呢?可是,從未厭倦,好似一種毒,明知無益,卻無法自拔地沉迷。以前,我總沒有耐心去看那些花草的凋零,總以為花開了明年依舊會開,所以,何必執著於此時此刻,何必憂心於歲月的殘忍。
古人雲,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我雖不會有水一般女子的葬花之情,卻也在時光的蒼白裏學會了感傷。花謝了會再開,人去了又要往哪裏尋呢?
如此胡亂地想著,不禁有些坐的乏了,便收腿要回屋,不想一時忘了膝上的短巾。正要下去撿,他已站起,俯身拾了起來。
這就是長得高的好處啊。
我笑了笑,他俊朗的臉上竟也浮了笑,那麼輕,那麼淡,卻不容人忽略。他的笑猛然淡去,低頭默默折好短巾,往自己屋裏去。我也不再看他。
有時候,話語是一種多餘。莫桑給他的傷,不是輕易能讓他忘卻的。我隻能盡量看好他,也盡量去……彌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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