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27 更新時間：07-09-25 03:17
毫無預警的，那個飛速奔跑的鐵物猛地向我衝過來，一切都是那麼突然，不待我有所反應，眼裏已迅速竄起一抹鮮紅，我的頭“骨碌骨碌”地向路邊滾過去，像一個脫了藤摔裂了表皮瓜肉四濺的西瓜。
我緊緊盯著那個鮮血淋漓的頭顱，那頭顱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被人扼住了咽喉，連眼皮都沒有顫動一下，眼神竟是一片茫然，我在那雙懵懂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慘白的臉。
這好像有點不太合理，我從來就沒有在哪裏聽到過會有汽車把人的頭撞掉的，頂多把你撞得一飛衝天再跌成一灘肉泥，或者碾得支離破碎血肉模糊，但是頭顱四肢都會很頑固地被血肉皮膚纖維骨骼牽連著，像藕斷了，絲還連著。
但是我對那種頭顱斷掉的死亡非常神往，隻是如今很難達到這樣的效果，如果是在古代，犯了重罪的要犯都是要砍頭的，我常常想從我的頭顱裏流出來的血顏色是不是純正，有沒有人拿著饅頭拭過我的臉，再接住從頭顱裏源源不斷湧出來的汙血？
可惜這樣的刑罰已經被取消了，而且這樣五花大綁地跪地砍頭，總是缺了一份理直氣壯，少了一份自由與舒暢，鮮少會有人如譚嗣同般從容就義且豪情萬丈的，更多的人恐怕連劊子手的刀還沒有落下來就嚇得流了一褲子屎了，於是我非常向往江湖，那個遙遠而神奇的地方，那個充滿殺勠，血腥，暴力，陰謀以及正義與俠骨柔情並重的世界。
那是一種香豔的死亡，我喜歡那些充滿煽情味道的句子，比如“‘當’的一聲，刀劍呻吟著分離”；比如“阿難刀緩緩側揚，溫柔得如同情人張開的懷抱”；比如“他發現天與地顛倒了，而自己在飛翔。他看到韓笑在自己的下方。然後，他看到了自己，自己正站在韓笑的側後方，雙手握刀，頭卻不見了。好快的刀……他的最後一念”；比如“那顆年輕的頭就這樣掉了下來，滾落到地上。無頭的身體微微一晃，摔倒。我的意識在刹那間破碎了，它們的碎片圍繞在那顆滾動的頭顱周圍，隨他一起觀看這個顛倒的世界”；比如“那顆秀麗的頭顱落在我的麵前。奇怪的是，並沒有很多血，隻是她的雙眼中落下了兩行朱淚，將天與地染成一片微紅。從那時起，那片微紅便籠罩著我眼中的一切”。
想像著我青春的頭顱在空中掠過一道優美的弧，殷紅的血珠如同漫天飄落的瓊花，簌簌落了某個江湖男人的滿身，最後一滴沾住他微微輕顫的睫毛，像沾在柔軟的葉脈上，飽滿充盈，比珠子還要圓潤，他像是沒有聲息，任自己黑亮的眼眸在殷紅的血珠的裏閃閃爍爍，然後，他輕輕眨眼，柔軟的睫毛亦隨之輕輕一抖，那粒沾染了我最後一絲生氣的血珠“骨碌”一下，向下滑落。
其實我也想像過另一種死亡，沒有前麵描述的那麼暴力與血腥，而是帶著絲淡淡淒美的，嘴角帶著甜笑，像《新楚留香》裏麵那個美到極致的女人----宋西湖。我其實很是氣惱編劇把原作改得亂七八糟，猶其是讓我極愛的蘇容容變成個刁蠻任性的討厭鬼，更是氣得腳心發癢，所幸劇中增加了一個有著蘇容容所有美好的宋西湖，不然真的要一頭撞死算了。
那樣充滿智慧的靈巧女子，即便是死了，也是扣人心弦的。她靜靜地躺在淋滿鬆脂的木柴堆上，白衣素紈，她的臉龐寧靜祥和，似有若無的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顯出一種超越凡俗的神聖。我感動於楚留香為她整眉的情節，那描得如黛的蛾眉，又黑又亮，像天庭的陽光，洋洋灑灑地給她整個麵部投下柔和的光影。愛美是女子的天性，而能得到自己心愛的男子給自己描眉，又豈是幸福二字能道得盡的？隻是宋西湖這樣的女子，自是與眾不同的，隻淡淡妝，就會給你清風明月兩相宜的感覺，隻淡淡香，便把那幽雅如蘭的香氣永遠留在你的記憶裏，所以，在她死去後，楚留香便失去了嗅覺，因為他的生命裏，不再需要其它的味道了。
我是不敢憧憬生命中會出現這樣的男子的，因為知道自己絕對做不到像宋西湖的靈氣逼人，隻好偷偷豔羨。不過不管何時，若是你真的想死，方法實在是太多了，你可以在遊泳的時候溺死，跌跤的時候摔死，看鬼片兒的時候嚇死，喝牛奶的時候嗆死，吃雞蛋的時候噎死，生孩子的時候痛死……仔細選擇一種死亡的過程好像有點無聊，而且那過程也實在沒有描述的必要，反正是不可能像砍頭那麼悲壯也不可能像死在情人的懷中那麼淒美，也就不用再去一一細述了。
所以，我們就撇開令我致死的方式，直接從我死後開始講故事。總之，我是死了，我的靈魂在半空中浮蕩，無依無靠，在生的那一頭我有家人和朋友，很容易打發我無聊的時間，我可以看電視看電影看書聽歌唱卡拉OK上網泡吧逛街溜狗甚至是坐在馬路邊發呆看車來人往。但是死的世界對我而言是這麼陌生，我的四周充滿原始而野性的植物，奇奇怪怪的樣子，像是白堊紀時代的蕨類，那是我不熟悉的，亦令我感到害怕。我突然很迷惘，我應該到哪裏去呢？
想想這一生還真是沒什麼好值得稱道的，自己原來竟是這麼平凡的女子，人死後再來留戀生前好像有點多餘。如果可以選擇，下輩子我不想再投胎做人，我要做這世界上一顆最大最珍貴最完美最光芒四射的鑽石。想來我是有些惡毒的，我喜歡看著貪婪的人類在我的麵前為了爭奪我而費盡心機，殺人流血，也許在潛意識裏我一直都是比較暴力的女孩，喜歡嗜血的畫麵與情節。不知道如果做了鑽石是不是也會有這麼多複雜的思想？我坐在一棵不屬於天堂也不屬於人間更不屬於地獄的大樹上愣愣地發呆。天突然起了大霧，我抱緊了手臂，感到身體漸漸地發涼。真奇怪，怎麼會突然起霧？
猛然看到身邊的一片綠葉上有一滴晶瑩的露珠，晨霧已經散去，陽光在透明的空氣中飛舞。它誕生在剛才那一場大霧中，美麗充沛，盈盈欲滴。我忍不住探過身去，陽光在它透明的肌膚上一閃，璀璨的金光把它照得透亮，瑩白圓潤，像一個滿帶神性色彩的受精卵，我屏聲靜氣地盯著那個純美之極的小東西，驚豔之餘，不敢歎息。
我一直相信這樣的神話，相信人其實就是由一滴水孕育而出的生命。當我還是一個小小的受精卵的時候，就瑩瑩欲滴，晶瑩剔透，在母親漆黑的子宮裏發出熒火蟲一樣的光澤，頑皮地扭動著柔軟的身軀，晃動出優美的弧，變幻著各種姿態，爍爍閃耀，就像那滴水。多麼神奇啊，一滴水，它是那麼柔軟，而那麼綿軟的水滴竟然可以孕育出一個有著神經肌肉骨骼的孩子！
露珠柔軟的身體不安份地在翠綠的葉片上伸了一個懶腰，“骨碌”一下，就從葉片上滑落了。
“呀！”仿佛自己的心跟著它往地下摔去，我著急地輕喚一聲，急忙伸手想接住它快速向樹底下沉的身體，但是它卻像故意躲迷藏似的，身體靈巧地一擺，便穿過我徒勞的指縫兒，掉到了黑黝黝的地上，滲透到了泥土中。
一切生命都是從大地中孕育的，那滴水滋養了土地，也滋養了花草樹木與飛禽走獸，我於是對它充滿了敬意，生命從這裏開始，我的流年似水，亦從這裏開始……
——2001年9月23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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