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11 更新時間：26-09-18 11:28
她抬眸望去，隻見一名身著紫衣華服的男子立在雲海桃林之間。衣料華貴素雅，暗紋流雲繾綣，襯得身姿挺拔清雋，隻是他麵色慘白如雪，不見半分鮮活血色，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孱弱病氣，可眉眼依舊溫潤熟悉，瞬間勾動了她塵封的凡間記憶。
未等她細思溯源，那人先一步彎起眉眼，笑意溫和，輕聲開口：“林若仙，你可還記得我？”
“江鷺？”
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她口中說出，江鷺眼底笑意驟然盛放，眉眼彎彎，久病的蒼白麵容也添了幾分鮮活暖意，藏不住重逢的欣喜。
“你竟真的得道成仙了。”林若仙眼底滿是真切驚歎。
凡人修仙，逆天而行、千難萬險，動輒千百年苦修、殞命道途，她萬萬沒有想到，昔日凡塵相識的江鷺，竟能如此迅速渡劫飛升、位列仙班。
江鷺抬手輕輕一揮，將湊在林若仙身側蹭鬧的七彩靈鹿輕輕驅離，隨即側身示意，邀請她往僻靜無人的桃林深處漫步閑談，避開周遭喧囂仙眾。
“半月之前，我隨兩位師叔一同衝擊天劫。”江鷺垂眸望著腳下流雲，笑意緩緩斂去，眉眼覆上一層濃重悲戚與悵然，“天劫最後一重雷劫最為霸道凶險，是師父以自身仙骨為祭、舍命相護，才換我僥幸渡劫成功、得以飛升。可惜……兩位師叔修為盡毀、肉身湮滅，終究沒能撐過那道天罰。”
話音落處，滿是無力惋惜。
林若仙聞言一時語塞，唇瓣微張，卻不知該如何勸慰，盡顯口拙無措。
她凡塵一世素來深居簡出、孤冷成性，半生執念皆係複仇之上。強行奪舍帶來的神魂反噬、滋生的心魔糾纏，讓她歲歲年年皆在與苦痛、戾氣抗衡。魔人功法雖讓她修行提速、一日千裏，卻也讓她受盡折磨、心性愈發淡漠冷硬。
漫長歲月裏，她無人傾訴、不善交際，滿心滿眼唯有克服心魔、穩固修為、壯大自身，從未習得半句溫軟勸慰的言辭。
江鷺於她有救命之恩，是她為數不多真心認可的好友。可昔日他師門規矩森嚴、戒律嚴苛，而她自身身世詭秘、身負魔根隱患，身份尷尬，從不敢與旁人深交，故而二人向來交集甚少、疏於往來。
如今久別重逢，她依舊如同從前一般，不懂溫情寒暄，不善紓解他人悲緒。
僵持片刻，她才勉強尋出一句淺淡勸慰，幹澀生硬：“令師叔們修行了三四百年，早已勘破道途，修仙本就是逆天搏命、不成功便成仁，天道無情，你……該看開些許。”
“我與你說這些倒為難你了，你一向淡漠，生死事看的比我通透。”
二人閑談之聲輕淺細碎，隨風漫入不遠處的桃林。
漫天桃花簌簌飄落，落英繽紛，如雲似霞。梵華靜立桃林深處，今日難得褪去著著濃重威嚴的玄衣，身著一襲素雅月牙色長袍。
他聞聲抬眸，目光穿透層層紛飛桃瓣，精準落在林間閑談的兩人身上。
江鷺抬眼撞見那抹立於繁花之間的清冷身影，瞬間失神僵立。
那人立於漫天春色之中，眉目絕塵、風姿無雙，山河萬象、九天盛景，竟皆不及他分毫氣韻，一時間驚豔得他忘了言語、失了心神。
梵華已然緩步走近，目光自始至終未曾落在江鷺身上，視線落身側的林若仙，見她已是仙身，心中高興，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關切：“今日蟠桃盛宴，可分到蟠桃？”
林若仙沒有想到她竟會在這遇到他，連忙斂神躬身，恭恭敬敬屈膝行禮，同時抬手輕碰身側失神的江鷺，示意他一同見禮。
“多謝玉帝關懷。”林若仙垂眸低稟，語態恭謹溫順，“若仙有幸分得一枚，果肉清甜、靈氣醇厚。”
“蟠桃蘊天地本源靈氣，於你新晉仙體大有裨益，可多食滋養神魂、穩固道基。”
林若仙心底暗自悵然苦笑。
她心底最為清楚，此番蟠桃盛宴本無她的席位，三界仙宴規製森嚴，蟠桃數量早已按仙階品級核定、盡數報備，分毫未有多餘。她能落座瑤池，全憑青兒強行拉扯、執意相護。
王母本就因玉帝對她的格外照拂而心存芥蒂、心生不喜，全程未曾給她半分禮遇。那一枚蟠桃，也是青兒分予她的。
隻見梵華抬手輕抬，掌心憑空浮現一枚巴掌大小、材質溫潤的素色布袋，袋身縈繞淡淡清輝，蘊著純粹仙澤。他微微抬手，示意她伸手接過。
“此袋中物可輔你修行，配合蟠桃靈氣一同煉化，剛剛好滋養仙體、滌蕩舊穢。切記一次不可多食，潛心穩固修為、日日精進便可。”
林若仙有些意外，這人待她竟如此上心，世人皆傳，三界至尊梵華性情冷漠、威嚴寡言，執掌天道、秉公無私，於眾仙從無半分偏私溫情，九天仙眾人人敬畏、步步拘謹，無人敢在他麵前放肆分毫。
可她次次與他相見，感受到的從無半分凜冽威嚴，唯獨數不盡的體恤周全、格外上心。
“若仙多謝玉帝厚待。”她鄭重俯身行禮，語態真摯，心底漣漪陣陣，久久難平。
片刻靜謐過後，梵華方才淡淡移開落在林若仙身上的目光，首次側目看向身側拘謹垂首的江鷺：“可見到楊戩？”
他閉關三百載，不問世事、不擾眾生，此番破關而出，未曾驚動天庭任何人，獨自來此桃林靜坐，隻為梳理三百年三界變局、思忖過往糾葛。眼前這名紫衣仙者，氣息嶄新、道基未穩，定然是他閉關期間新晉飛升的凡人修士。
“回玉帝，小仙不過數日之前才得以飛升，尚未有幸拜見司法天神。”梵華終於注意到他，江鷺心裏莫名緊張。
他雖登仙時日尚短，卻早已聽聞司法天神楊戩的赫赫威名。隻是近數月以來，天庭處處都尋不到真君蹤跡，眾仙皆不知其去向，他自然無緣得見。
梵華聞言微微頷首，不再多問，淡淡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滿園桃花紛飛，落英鋪地，頃刻間便隻剩梵華一人靜立桃林深處。
他抬步緩步前行，月牙色長袍衣擺隨風輕拂，掠過滿地落英。行走之間，方才露出被衣擺遮掩的雙腳——他並未著靴，隻著一雙素白仙襪，輕踏流雲落英，不染半分塵俗。
行至桃林崖邊，他駐足而立，俯瞰下方雲海翻騰、萬丈紅塵。目光穿透層層雲霧，掠過四海八荒、芸芸眾生，最終牢牢鎖定一處人間東宮府邸。
“太子殿下！奴才知錯了！再也不敢了！求殿下饒命！”
卑微淒厲的求饒聲響徹大殿，一名小奴才癱跪在地，渾身顫抖、麵如死灰。
高位之上，少年斜倚座椅，單手支著下頜，身姿慵懶肆意。他生得一副清秀稚嫩的絕佳麵容，本該是純粹澄澈的年少模樣，眉眼間卻覆滿陰戾嗜血的虐性，硬生生毀了滿身清俊，透著森森血腥味。
聽聞下方聒噪哭喊，少年眉峰微蹙，語氣冰冷不耐：“聒噪。”
他垂眸俯視跪地求饒的奴才，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嗜血的笑意：“給本宮片了他，送去給飛雲當加餐。”。
“太子殿下您就看在奴力伺候您這麼久，…給奴才一個痛快啊……”
那小奴才瞬間嚇得渾身脫力、癱軟在地，待侍衛上前擒拿之時，才驟然回神，拚命磕頭求饒，額頭狠狠撞擊白玉地麵，砰砰作響，轉瞬便磕出一片刺目的血漬，染紅潔白地磚。
梵華忍不住皺眉，他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少年麵容姣好，清秀稚嫩的五官卻被陰狠噬虐之色壞了美感。
“此子果然不可救藥，投生人間亦是個魔物。”
修養於梵華體內的九玄不置一言，他愧於梵華，或許他早知救他是個錯誤，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鳩冥身死。
如今鳩冥既投生人間，已載入生死冊，梵華是不便插手人間生死倫常的，他身為天地之主，若他不守這天道便會大亂，九玄便是為這才求玉帝取鳩冥一魂將其打入輪回，等其養好傷勢，他會去人間細心教好他，讓他做一個善良的人。
一隻通體雪白的通靈紙鶴破空飛來，輕落至他身前，羽翼微動，瞬間化作一張素白紙片，靜靜懸浮半空。
紙麵靈光流轉，驟然投射出一幅刺骨駭人的畫麵。
魔宮紅床軟榻之上，紅幔低垂、曖昧奢靡，卻藏著極致淩虐與痛苦。一名額間帶著淡淡銀紋的男子被困於榻上，周身受製、無從掙脫，在兩道黑影的逼迫纏鬥之下，艱難輾轉閃躲。
他眼尾泛紅，淚痕未幹，蒼白的軀體之上遍布斑駁傷痕，處處皆是被肆意淩虐的痕跡，狼狽不堪、痛楚難忍。
破碎隱忍的痛吟斷斷續續溢出唇角，微弱嘶啞：“救……救我……啊唔……”
畫麵定格一瞬，驟然碎裂消散，整張紙片化作點點飛灰，隨風湮滅無跡。
方才尚且溫潤平和的桃林風色驟然一冷。
梵華立在漫天落英之中，周身溫潤氣息盡數褪去，漆黑眸底寒意暴漲，滔天殺意瞬間破土而出、席卷周身，整片桃林的落英驟然凝滯、不再翻飛。
薄唇輕啟，字字淬寒、覆滿戾氣，低沉嗓音裹挾著無盡森冷的怒意：
“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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