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99 更新時間：13-05-05 22:23
孤月一輪，星子半點。一千騎兵盔甲上反射著冰冷的月光，在黑夜之中徐徐前行，宛如浩浩蕩蕩的河水。騎兵隊伍中有一架馬車，仿佛冥河上漂漾的小舟，又如河裏冥頑的巨石，雖然跟著這千人騎兵一路行來，倒是生出了一絲巋然不動之感。
馬車停下了，流動的河水停下了，荒野之中瞬時萬籟俱靜，丘陵之後掩藏著殺機！
“撤！快撤！”
一隊三千人左右的南燕逃兵往丘陵一帶撤退過來。隻聽得野鳥清嘯，那黑水一般的騎兵在月色之下緩緩流動，速度越來越快，馬蹄隆隆，仿佛決了堤的洪水，朝著南燕的人馬衝殺去。兩兵相接，那騎兵仿佛一把鋒利的刀生生將那三千人的隊伍割成了兩半！
“是援兵！我們中計了！護送皇上離開！”
無論如何，這個喊聲來得比殺戮略晚了一些。
血雨腥風之中，馬車就穩穩地停在原野上，八風不動。
馬車裏麵色蒼白的男子微微皺眉，搖搖頭：“前朝的人總是放不下失去的權力，殊不知在死亡麵前，隻有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話音一落，他身邊卻躥出了一個黑影，像鷹隼一樣疾速飄了過去。緊接著那慌亂的逃兵之中便響起一聲哀嚎。不言騎手下無活人，這是鐵律。
漸漸的，原野上的聲音弱了，漸漸的，原野又恢複了死寂。
幾十名肅殺十足的黑色騎兵確認了四周的安全，握緊右拳比了一個手勢，騎兵隊伍分開，護衛著那架黑色的馬車緩緩前行，慢慢隱入黑暗。
……
“聽聞蘭筱筱已經歸朝。”涼亭中一襲紫綢圓領常服的男子將沏好的香茗送入龍眼大小的白瓷盅內道，麵色平和，語氣上卻帶著三分促狹。這人便是大周的賢王，蕭毅。
“是。”
周天子蕭啓應了一個字便不再說話。
賢王蕭毅見皇帝不開竅，勸解道：“他性子執拗，皇上也該多順著他心意一些……”
蕭啓放下茶盅，喊冤：“朕哪裏敢不順著他，要玉的絕不給金的，一年裏也就隻盼他對朕好顏幾日。哪次不是熱臉貼過去，冷巴掌賞過來？”
蕭毅心裏歎一聲蠢貨，道：“皇上就沒有旁的什麼法子？”
蕭啓丟下棋子一臉無奈：“能有什麼法子？好好的人，轉個臉就變天，說動手便動手，除了隨機應變，見招拆招還能有什麼，朕倒是覺得他身上怕是被什麼鬼魂附身了，隻差找天師來瞧。”
“皇上若是找了天師，便更難辦了。”
就在此時，有小太監穿過花園匆匆來到麵前道：“皇上，蘭大人請見。”
蕭啓起身道：“人呢？”
“在園外。”
蕭啓三並作兩步，急急往月門處去了。
大周初定，世人都知鏡鑒司司命蘭大人和京都枇杷巷裏的頭牌歌姬同名。
“同名又如何？”蘭筱筱總喜歡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閉目聽曲，“總不能逼人家姑娘改名，何況她一手琵琶曲確實耐聽。”
蘭筱筱白玉般的手指敲著輪椅的扶手輕和節拍，美得不似凡人，倒像謫仙。他不喜歡人家喊他蘭大人，倒不介意旁人喊他蘭跛子。在他看來，跛了就是跛了，總不能用鏡鑒司的手段堵了說實話人的嘴。
朝堂裏自然有朝臣見不慣鏡鑒司這等陰暗存在，鏡鑒司司命大人便成了眾人口誅筆伐的靶子。偶有朝臣會問蘭筱筱恨不恨燕朝餘孽蘇則清。穿著紫色官袍的蘭大人總是一副好涵養，端坐輪椅之上，雙眼清寒，卻十分溫柔地望著那人，反問：“他死在鏡鑒司的牢裏，你說我恨不恨他？”
朝臣打了個寒顫，還來不及思及鏡鑒司的手段，早有“鷹犬”推著蘭筱筱出了朝堂。原先，蘭筱筱是不坐輪椅的；原先，蘭筱筱是大周第一高手，揍過當朝一品護國大將軍曹紀原；原先，蘭筱筱是個風流才子，寫得一手好字，做得好詩……原先的蘭筱筱不是現在的蘭筱筱。所有人都知道蘭筱筱的腿是怎麼回事，包括京都西街耳朵半聾賣餛飩的老頭。
兩年前，燕朝錦衣衛指揮使梅逸泊與鏡鑒司司命蘭筱筱對決，最後梅逸泊死了，蘭筱筱跛了，但是確是大周一大功臣。現在蘭跛子雖然隻是從三品，卻權傾天下。每每看到彈劾他的折子或是檄文的條子，蘭筱筱也隻道一句：“這幫書生要鬧哪樣？”
總有屬下看不過意，建議弄幾個瞎蹦躂的酸腐書生進來吃吃苦頭。
蘭筱筱說：“都是朝廷命官，成天打打殺殺的江湖氣太重。照你們這樣弄，到冬天彈劾咱們的折子多得就不用買炭了。何況司裏經費緊張，關上幾個哪個管飯？到頭來還得給診金。誰要動手，先擱一年俸祿在我這裏。”
蘭筱筱知道自己這輩子當不了好人，但是也不希望自己的名聲太壞，免得沒法下去和祖宗交代。
回朝以後就要麵聖，雖說天子免了他的早朝，但是宴瞾死了，總得給現在當家作主的說一聲，討個示下。蘭筱筱一襲官服坐在輪椅上候在禦花園月門外頭，也不怕紮，隨手摘了一朵月季，一瓣一瓣扯著花瓣。蕭啓來的時候恰巧看到蘭筱筱擺弄花瓣的樣子，呼吸一滯，就這麼癡癡地看著，顯然還沒從美人拈花圖裏走出來。這邊的皇帝還未夢醒，那邊的蘭司命已經在輪椅上恭恭敬敬地行禮，喊了一聲皇上聖安。
回魂的天子把蘭筱筱身後的人攆到一邊，推著司命大人進了禦花園，半天憋出一句你回來了，就再也說不出下文。並非蕭啓辭藻不豐富，而是司命大人完全就是公事公辦的態度，絲毫沒有給皇帝插科打諢的機會。蘭筱筱倒豆子一樣一口氣將事情始末稟報完畢，畢恭畢敬地行了禮：“臣還有事，先回鏡鑒司了。”
話語一畢，輪子一轉，椅背就脫了皇帝的手，再不留人就留不住了。
蕭啓急忙死死拉住蘭筱筱的輪椅，俯身道：“今兒我命禦廚做了你愛吃的菜，咱們也好久沒見了，不如留下來用膳，還能說說閑話。”
“皇上這是何必呢？”蘭筱筱還是這麼筆挺地坐在輪椅上，口氣依舊又冷又硬，仿若千年不化的寒冰，“當放手時則放手，若是皇上還顧念著昔年的情誼，便將臣明日請辭離京的折子準了。”
半年內，蘭筱筱上了四道請辭離京的折子，都被蕭啓駁了，但是蘭司命卻是寫了第五道呈上來。
“請辭？離京？好好的，這又要鬧什麼？”蕭啓一聽，心裏急了，繞到蘭筱筱麵前，握住那人白玉般的手指，指尖的透過的涼意卻是紮疼了皇帝的心，“你身子不好，這司命不幹也罷。隻是為何要離京？陪在我身邊不好？你這一走，當真是要違了那‘不離不棄，生死相依’的誓言了？”
蘭筱筱深吸一口氣，昂頭瞧著那翠意勃發的老樹，卻是低了聲音：“京都多謀，臣累了。”
說了半天，麵前的人都沒有神思鬆動的跡象。蘭筱筱要走，蕭啓心裏是又惱又怕，說到急處直氣得咬牙：“你究竟是怎麼了？這麼多年來總以為你氣也應該消了，我將你捂在懷裏，即便你的心是石頭做的也該熱了！”
皇帝一吼，禦花園裏的蟬都不敢叫了，所有的燥熱繁鬧戛然而止。園子外的月季開得燦爛若霞，蘭筱筱的心裏卻飛著鵝毛大雪。瞧著那些月季，蘭司命雙手成拳死死扣住自己的掌心，冷笑道：“我怎麼了？皇上怎麼揣著明白裝糊塗？”
蘭司命的一席話，蕭啓的心像被誰揪去一塊，心中鈍痛，直問自己那過去的日子當真回不來了？一切都回不來了，那個事事以他為先、將他放在心尖的人，確實是被蕭啓弄丟了。蘭筱筱抽出放在蕭啓掌心中的手，手上雖然帶著那人的體溫，被微風一吹熱氣也就散了，還是如從前一樣冰涼。時至此刻，蘭筱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所有埋在心裏的狠話在舌尖轉了一個圈又生生壓回了肚裏，幹脆出了禦花園，回鏡鑒司去了。
看著蘭筱筱遠去的背影，蕭啓心裏一陣酸澀，當年，他不是這樣。
當年他是什麼樣的？蕭啓問自己。
最早先見到蘭筱筱是在他和父皇到冬莊見一個人……
那日下著大雪，蕭啓裹在狐裘裏坐在冷冰冰的板凳上，杯子裏的熱茶終究擋不住寒氣，不消片刻就變得冰涼。屋子裏放著兩盆炭火，紅紅的火焰倒襯得莊子更加冷清。屋外的空地上栽的不是紅梅，是滿園的茶花。血紅的茶花配著墨綠的葉子孤傲地綻放在一片冰雪之中，仿佛是銀裝素裹中跳動的火焰。
就在蕭啓發呆的時候，一個穿著月白色綴毛領子衣裳的孩子進了屋。孩子端著一張俏臉，樂吟吟地道：“好久沒有人到莊子來了，我叫蘭筱筱。‘綠筱媚青漣’的‘筱’。你叫什麼？”蕭啓聽聲回魂，仔細打量著對方，對方也打量著他。
蕭啓最討厭的就是賣弄文采的家夥，比如說太子，比如說老二。所以蕭啓很不喜歡麵前這個詩詞比自己好的家夥。默念了幾遍，蕭啓又仔細看了看蘭筱筱，道：“蘭筱筱……你這名字真不是給姑娘取的？”
孩子斂起了笑，回了他一句，兩個八歲的孩童吵著吵著便打了起來……再後來蕭啓便記不清了，後來他回了宮，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和他打架的家夥。
再見到蘭筱筱已經是十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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