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30 更新時間:13-06-16 12:34
“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須,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須,直齕敵領。少年大駭,急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雞瞥來,徑進以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旋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籠中。”
——《聊齋誌異促織》
(一)
公元1388年夏
夏日的庭院裏,蟬不知道趴在哪顆大樹上鳴唱著情歌,炎熱的夏日的太陽好像有些過於明媚了。然而,就在這樣的季節裏,尚書府裏,卻與外麵截然不同。這裏雖然有著長滿樹木的園林,卻聽不見任何蟲聲;眼下雖然是炎炎夏日,宅子裏卻滲出一股陰森到讓人會打冷戰的氣息。宅子裏的人想離開這裏,卻又好像被什麼東西牽製住,無論用什麼樣的辦法都沒有辦法遠離這樣的噩夢。
這宅子的主人是屬於吏部尚書——餘盟,他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長子餘兆天、次子兆均和女兒小芸,三個人的母親姓袁,其父也在朝中為官。兆天的妻子是當地有名的鹽商之女,姓唐名蓮,兩人育有一子,時年三歲,名叫勇兒;小芸至今未曾出嫁。兆均也已經婚配,妻子姓寧名椿,但是因為寧椿與別的男人通奸被抓,被處以絞刑。也就是在寧椿死後沒多久,兆均就病倒了,他完全昏迷過去,不吃不喝,就好似一具活屍一樣,連續幾個月不進水米,但是卻一點也沒有消瘦,而且還有著氣息,隻是麵如死灰,很少可怕。
但是這隻是噩夢開始前的小小的序曲,某一日,一位姓劉的地方小官吏來拜訪餘大人,談完公事之後,與餘盟閑聊起來。閑聊的過程之中,餘盟告訴劉知縣,自己的兒子得了重病,臥床不起,看了許多的郎中都沒有辦法醫治。說明了情況之後,劉知縣告訴餘盟自己稍微懂一點五行術數,若是能給兒子辦婚事衝洗,就能使情況好轉。他還建議把自己年方十六的女兒嫁到餘家來,雖然是明擺著討好上司,可是看著兒子那個樣子,和妻子稍加商議之後,便同意了那位官員的提議。可是就在當晚,那位劉知縣就死在了餘府的客房裏,發現屍體的人是家裏一位負責打掃客房的婢女琴兒。說到當時看到屍體的情形,琴兒還是很想吐——一根繩子套在劉知縣的脖子上,把他吊在放量之上,屍體上爬滿了黑色的蜘蛛,劉知縣的身體被那些蜘蛛咬的皮開肉綻,兩顆眼珠好似快要掉了出來,可能是因為繩子勒的太近,他的舌頭伸出來,被自己的牙齒咬斷,還有一點點連在舌根上,大部分都吊在嘴巴外麵——看到這樣的慘象,琴兒嚇得好幾天不敢睡覺。
大家本以為劉知縣是自己上吊死的,仵作來驗屍卻發現那繩子吊在房梁上的部分太短,劉知縣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吊死,斷定劉知縣是被人殺人。可是當晚劉知縣所住的客房前後都有他的貼身侍衛把守著,根本沒有人經過那裏。一時間,劉知縣的死變成了一樁懸案,餘府上下也都陷入一片恐慌。寧椿的鬼魂回來報仇的傳言,在下人們之間不脛而走,餘府上下老老少少,無論主仆都惶惶不可終日。無奈餘盟隻得下令,若是誰再在府中提起寧椿複仇之說,便杖責一百,逐出餘家。雖然這樣的禁令讓大家不再提起,可是每一個人心中都這樣想,就連餘盟也不得不懷疑。
他暗中請了道士來家裏看了風水,卻也沒有看出任何端倪。
劉知縣的死傳到了朝廷之中,因為案子懸而未決,這對餘盟的仕途也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他的官階被連降三品,可奇怪的是,皇上並沒有令餘盟舉家撤出尚書府。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了,餘家上上下下都要經受這一次噩夢……
沒過多久,尚書府內又發生了一起命案,這次被殺的人正是餘盟的妻子,也就是袁氏。袁氏一樣也是被人用繩索吊起,全身爬滿蜘蛛,死相淒慘恐怖。可是這次有些不同的是,繩索吊在袁氏的腰間,她不是被勒死,而是被溺死的,她全身的衣服都有被水浸過的痕跡,可是她的屍首是在書房裏被發現的,那裏一丁點水也沒有。若是有人把她放在有水的地方淹死,再把屍體搬到這個房間裏,多少會留下些痕跡,可是什麼蛛絲馬跡都找不到。餘夫人究竟是為什麼被殺,也更無從得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某一天晚上,餘兆天和妻子唐氏拌了幾句嘴,唐氏一氣之下離開了房間,一晚上都沒回來。餘兆天知道這個時候尚書府的大門已經關了,如果唐氏要出去,下人一定會來說的,她也許是為了和自己慪氣,到別的房間睡了。結果第二天早上,餘財、餘祿兩個家仆在打理院子的時候,在庭院裏發現了點點血跡,然後就順著血跡找過去,當二人剝開一片矮樹叢的時候,差點被嚇得丟了魂。他們看見唐氏躺在樹叢裏,眼睛圓睜著,全身被插滿了鋼針,連眼珠裏都是。她雙手雙腳都被繩索幫著,連在兩棵樹之間,她的腰部好像都已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給扯斷了。
尚書府裏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搞的人人自危。下人們紛紛都想離開尚書府,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能走的出去,隻要出了尚書府回到家裏,一夜過去,又會再回到這裏。漸漸的,尚書府被恐怖的陰雲籠罩著……
看著這種情形,餘盟恐怕小女兒芸兒也會遭遇不測,便打算把她嫁出去。小芸向父親表明自己的心上人是林大學士的小兒子林叔明,林家和餘家是世交,林大學士和餘盟是同窗好友,餘家的兩兄弟也都是林大學士的學生。餘家遇到了這樣的事情,林家自然是想幫忙,就答應了這樁婚事。兩家草草擇期將這場婚事給辦了,本以為這樣就沒事了,餘小芸也被送到了林家,可是洞房花燭一夜之後,兩人醒來竟然身在尚書府……遇到這樣的事情,餘小芸簡直快要瘋了,就好像有誰對尚書府下了詛咒一般,這個本來富庶的大宅,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獄。
然而怪事並沒有停止,被迫留在尚書府的林叔明整夜都被噩夢纏身,他每夜都會夢見餘兆均在黑夜之中殺人,在林叔明的夢裏,他殺了劉大人、殺了自己的母親、殺了自己的嫂嫂。在夢裏,林叔明親眼看見兆均把劉知縣勒死,把自己的母親拖到池塘裏淹死,把用鋼針紮滿唐氏的全身,直到她痛苦的死去……這些噩夢就好似鬼魅一樣纏著他,讓他整日不得安寧。他向餘盟道出這些事情,卻被餘盟責罵了一頓,因為兆均已經癱在床上快一年的時間了,連自己的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怎麼還會去殺人呢?
雖然碰了一鼻子灰,可是林叔明卻仍舊不死心,他偷偷潛入了兆均的房間,用錐子刺了兆均,試探他是不是真的毫無知覺……然而就在第二天,人們發現林叔明變得瘋瘋癲癲、癡癡呆呆。
聽到這個消息,林叔明的家人自然是心疼不已,介於兩家的關係,林大學士也不好說什麼,就派人前去把林叔明接回來。他的兩個哥哥林伯明和林仲明去接弟弟,可是每次接回來之後,弟弟都會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回到尚書府,就算有人看守也不管用。為了搞清楚弟弟是怎麼去的尚書府,伯明和仲明就在半夜守在弟弟的房間外,偷偷觀察,他們意外的發現,弟弟好像被操縱的木偶一樣,雙腳不沾地的從房間裏的窗戶飄出來……這場景嚇壞了兩兄弟。
漸漸的尚書府是不祥之地的傳言在市井之間流傳開來。所有人都開始慢慢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大家全部都在極大的精神恐懼和壓力之下戰戰兢兢的過活。
不久小芸發現自己懷了身孕,接著也開始做起恐怖的夢,她夢見自己身懷六甲、大腹便便。臨盆之際,她感覺到自己萬分痛苦,穩婆在一旁接生,到了一半,穩婆被嚇得六神無主,小芸的產道裏,竟爬出一個蜘蛛,那蜘蛛的腹部還是一顆人頭,麵目猙獰、長著鮮紅的嘴。在夢裏小芸嚇得尖叫,穩婆被那蜘蛛妖怪給撲倒在地,活生生的被吃掉了腦袋。每次小芸都會被這噩夢驚醒,而且沒做一次,夢境裏血腥的畫麵就看的越是清楚……實在是受不了這樣的折磨,有一次,小芸想要自尋短見上吊自殺,幸好被打個餘兆天救下。可是自那天之後,小芸就有些神神叨叨的,整日念叨著“蜘蛛精、蜘蛛精”之類的話。
“總之,我們餘家發生的事情就是這樣……不知道先生聽出什麼端倪沒有?”餘盟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過程中他幾度流下冷汗,看得出,這些事情已經讓餘家的人經受了太多的恐懼。剩下的這些人,沒有發瘋已經是萬幸了。若不是今天在街市上偶遇到這三個人,可能餘盟還是無法把這件事情告訴其他人。
身穿黑衣、一頭黑色長發的人叫做玄招,自稱有能夠治退妖怪的獨門絕技。他還有兩個隨從,一個穿著白衣、帶著鬥篷,隱約能夠看見鬥篷下有著一張清秀的臉,名叫白若月;另一個看上去二十來歲,膚色稍黑,魁梧高大,喚作火桐。
玄招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尚書大人還是帶我們去看看令公子吧。”
餘盟帶著玄招和若月來到兆均所住的房間——雖然他麵如死灰、毫無血色,但能看出,兆均是個俊美青年。
若月看了看,在玄招耳邊低語道:“看,蜘蛛絲。”
玄招小聲對他說:“噓……他們看不到的,隻有你我能看見——這絲連向了外麵……火桐,你順著絲的方向去看看,如果發現了異狀就馬上不會來,不要輕舉妄動……”
火桐看了看那細絲,正想伸手去摸,被玄招一把握住了手腕:“你這癡貨,不要隨便亂動……”
“誒?會怎樣嗎?”火桐滿臉疑惑。
“小心變得和林大學士的三公子一樣,癡癡呆呆……”玄招笑道:“好了,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火桐按照玄招所說的,順著那根蜘蛛絲找了過去。玄招轉身對餘盟道:“尚書大人,我有一提議——你看我身邊這位美人是否配得上令公子?”
“先生意欲何為?”餘盟一頭霧水。
“當然是給令公子辦婚事,衝衝喜。”
一聽這話,餘盟怒火中燒:“我以為你是什麼世外高人,沒想到也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若不是劉知縣提出要為我兒子衝洗,也不會遭來殺身之禍。”
玄招笑道:“若是尚書大人以為我想要攀龍附鳳,那我立刻離開府上,不再叨擾——若月,我們走吧。”說完,玄招帶著若月就要走。到了尚書府門前,餘盟突然追了出來:“二位請留步。”餘盟身形富態,跑過來有些氣喘籲籲:“就按照先生說的辦吧,現在也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那好,撿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把這事給辦了。”玄招笑道:“若是家裏的喜事,便是要大家都來道賀才好,待會兒就把和這件事情有關聯的人都叫到前廳,我們有些事情想問清楚——下人們就呆在自己房裏不要出來。”說完他轉臉對若月道:“給下人房都貼上符紙……”
為了滅除所謂的妖怪,餘盟吩咐下人做起準備。
……
火桐出了尚書府,發現從尚書府裏延伸出來的蛛絲還不止一條,但是這些蛛絲在最後都連結到了一起,成為一道很粗的蛛絲,向著一個方向延伸過去。火桐順著蛛絲的方向向前找尋,終於在城外的亂葬崗,發現了蛛絲的來源。那是一座墳墓,蛛絲就是從那個地方延伸出來的。記著玄招所交代的話,不要輕舉妄動的好,但是就這樣從外麵靜靜的看著,也看不出什麼什麼端倪來。
“就是個墳嘛,這可是老子的本行!”火桐好像忘記了玄招的交代,化作一道紅光,鑽到了墳墓裏。
火桐捧著火焰,經過一段黑暗的道路之後,火桐發現,這小小的墳墓裏竟然別有洞天。昏黃的燭火,忽明忽暗,借著微弱的光芒,火桐看見,在洞窟裏有很多類似繭的東西,走近看看——雖然看不清楚,但是火桐分辨出,那裏麵都是一些人……與其說是繭,倒不如說是像蜘蛛捕食之後,用絲把獵物裹住。山洞裏很安靜,能夠清楚的聽到水滴下來的聲音、燭火燃燒的聲音。火桐抬頭看看,四下無人,隻有角落裏、岩壁上有一些黑色的小蜘蛛在蠢蠢欲動。
“你是什麼人……”
突然出現的聲音,把火桐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穿著黑色長裙的少女,雖然不是什麼天仙般的美人,卻是一個麵容姣好、十分端莊的女子。
火桐心中竊喜,這次終於在玄招之前,找到了妖怪藏身的地方。
“你就是那個禍亂尚書府的妖怪嗎?”火桐向後退了幾步,攤開手掌,掌心裏冒出一團火焰:“把你治退,就可以永除後患了!”說著火桐把火焰投向黑衣女子,黑衣女子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她揮動衣袖,一大群小蜘蛛聚攏過來,噴出蛛絲結成一麵絲牆,擋住了火焰。火桐並沒有放棄,他又擲出兩團火焰,黑衣女子巧妙的躲過火焰,讓那些小蜘蛛圍繞在火桐的身邊,開始吐絲結網。
絲網越來越密集,這個時候火桐才發現情況不妙,自己好像也成了蜘蛛的獵物,眼看著就要被束縛到繭裏了……火桐想要從蛛絲中強行突破,黑衣女子卻告訴他,蛛絲上沾滿劇毒,碰到蛛絲隻有死路一條。正當火桐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他的懷裏突然飛出一條紅線,紅線圍繞在火桐的周圍,變成一個紅色的大線球。眾多小蜘蛛撲到線球上麵撕咬著,好像想把那線球咬破……
晚上,餘盟按照玄招所說的,把前廳布置好,準備辦喜事。
玄招帶著若月來到宅子的前廳,若月已經換上了一身紅裝。到了前廳,餘盟、餘兆天、餘小芸、林叔明都在了,婢女琴兒、箏兒,家仆餘財、餘祿也都在主子的身後站著,餘兆均被人從房間裏抬了出來,但仍舊不省人事的躺在那裏。林叔明和餘小芸仍舊神誌不清、瘋瘋癲癲的,但是看起來,餘小芸還稍微清醒一點。餘兆天的身後站著一位麵頰豐腴的婦人,懷裏抱著個三歲小兒,大概是勇兒和他的乳娘。餘盟坐在廳堂正中的太師椅上,一副大家長的樣子。
玄招仔細看了看,除了餘盟和餘兆天之外,其他人的身上都連著一根蛛絲。雖然所有人都不說話,顯得十分安靜,但是玄招卻能感覺到,這其中暗潮洶湧,好像每個人都戴著麵具,麵具之下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他靜靜的觀察了一段時間,仔細看著每個眼神,仔細聆聽每個呼吸,仔細揣摩每次心跳……這裏似乎真的藏著一把可以斬斷那些蛛絲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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