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9151 更新時間:13-11-09 21:43
全世界已知的地方被分為六州二十國。除卻西方曠州三國之外,餘下十七國統一於名為赤的王朝之下。王朝行分封,赤王為天子,住在慶州涼慶王域的洛城裏。各國國主為公爵。
此處是彩州菜國桃都集全鄉淘沙裏。菜國在第6代菜公薑蕩的治理之下,國力強盛,去年還收到了來自王域的天使賜予的國運昌盛祚。即便如淘沙裏這般人口不到200的小村落,也修築了防衛野獸用的城牆和塔樓,布屬了兩名衛兵。
裏內阡陌縱橫,炊煙嫋嫋,裏後是一片廣闊的麥田,寒冬已至,人們和田地都在修養之中。淘沙裏周圍有幾座低矮的山和一片森林,由於整個集全鄉被士人們看重的“自然之趣”頗厚,方圓零零散散的有一些菜國朝廷官員的度假別墅。太陽初起,暖意漸生。溫暖和融化了一夜的寒氣和夜霜,裏中的土路變得濕潤和泥濘。
裏中有一酒肆,名叫鹿鳴,那副用前朝敏朝的古篆體寫的匾額是6年前來到這裏的一個詩人題寫的。那個家夥歡快活潑,身邊跟著一個瘦的幹巴巴的隨從。這詩人和那個隨從都長著一副曠州人的模樣,黃頭發藍眼珠,可是說話卻是耿國沿海地方的口音,他來到了當時還叫佟家酒肆的鹿鳴肆,喝了六壇米酒,吃了三碟子毛豆,啃了半隻羊腿。然後丟下一金,吵吵著要為酒肆題一麵匾額。
酒肆的掌櫃佟掌櫃倒是有點受寵若驚,第一,那一金完全是真金。第二,那一金完全可以買下她的半個酒肆。第三,正好裏中的趙木匠正準備去鄉裏送一批木材,他那輛驢車正停在酒肆門口,車上放著四四方方的木板足有20幾塊。
“怎麼樣?老趙。我買你一塊木板。”佟掌櫃湊過去給正在啃大餅的趙木匠端上了一碗羊雜湯,還隨手灑了一把香菜進去。
“那是陳家燈公訂的,他們家的小公子最近……對搭雞舍挺感興趣……”老趙使勁嗅了嗅羊雜湯的味道,那樣子有點動搖。“也許……少一塊也沒什麼……”
佟掌櫃也許不太清楚,城裏的王公貴族和巨商富賈要題寫匾額的時候,用的可不是蓋羊圈和狗窩或者雞舍的柴木,而是上好的鬆木,紫檀木甚至是菜國神樹青羽木。所以佟掌櫃讓店裏的夥計申步雲和潘景一去驢車上搬下了一塊木板,讓那位詩人提上了“鹿鳴”二字,可是他吃的是羊腿,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寫成鹿鳴。後來,聽說那個詩人乘著一條船,和幾個瘋子一起度過了無海,前往了仙境。
可是,淘沙裏的人們沒人認識一百五十多年前敏朝的字,所以大家還是叫這個地方佟家酒肆。
申步雲起床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遲到了。他是鹿鳴肆的夥計、跑堂的、雜役、保鏢有時候也兼任殺羊的。他著急忙慌的穿著衣服,而他的老爹還在呼呼大睡,手裏抱著一個酒瓶子,口水都淌到了木枕上。
“老爹!我去幹活了!”申步雲套上了棉鞋,奔到木盆旁邊,往臉上拍了拍水,這隔夜的水涼的刺骨,他一邊用袖子擦著臉,一邊推開了門。
“哦嗯嗚……”關上門之前,屋子裏傳來了申步雲老爹醉醺醺的咕噥聲。
如果老爹不是個好吃懶做的酒鬼的話,申步雲是會十分佩服自己這個老爹的。申步雲四歲的時候,他的老爹去了戰場。現在在申步雲的家裏還擺放著一副盔甲,雖然護肩和左邊的護胸都已經不見了,破破爛爛的樣子,但是那可是當年他老爹在戰場上殺了敵方大將從屍體上剝下來的,後來又伴著他在鄰國耿國征戰了2個年頭。申步雲的老爹參加了10年前和鄰國耿國的戰爭,那時候,耿國的耿厲公公開燒毀了赤朝在耿國的神廟,拔劍起義,沒人知道為什麼,可是有傳言說,那時候耿厲公的朝廷裏有一位身懷異能的方士,他能召喚地獄的陰兵。彩州的其他三國,菜國,玉國,桂國組成了聯軍,王域涼慶也派出了王師,慶州的珠國,青國,連國,煌國的軍隊同王師一起度過古海,在菜國榆都登陸。戰爭持續了兩年,聯軍一共出動了30萬人,終於攻進了耿國的都城關夏,把耿國公家楊姓貶為了庶人,耿國由王域直接派出官員治理。
那場戰爭是赤朝建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每個軍人和武士都以參加了那場伐國之戰而自豪。那場戰爭給許多人帶來了爵位升遷和財富,可是給申步雲的老爹帶來的是越來越大的胃口和酒量,還讓他這個老爹突然信服起求仙問道一類的事情來,甚至給他改了名字,從申爵祿改成了申步雲,大概是步雲登仙之意。
申步雲每天都要從酒肆裏客人們的剩菜剩酒裏克扣出來一些,瞞著掌櫃的,偷偷帶回家裏,不然他家的老頭子就會因為喝不到酒而大罵特罵,甚至還要去官府告申步雲不孝之罪,要知道,遵循赤朝之禮,不孝是要被砍掉一隻手的。
十四歲的申步雲一生下來,娘親就因為難產而去世了。四歲那一年,老爹出征,帶著一股悲壯之意離開的老爹就把自己托付給了鹿鳴肆的佟掌櫃。申步雲是吃著鹿鳴肆的飯長大的,一直到他九歲,有了勞動能力以後,就在鹿鳴肆當了夥計。
申步雲朝著酒肆的方向飛奔,就在胡同拐角的地方,他差點和潘景一——酒肆的另一個夥計、跑堂的、雜役、保鏢和殺羊的撞在一起。
“怎麼你也晚了!”兩個人驚恐的看著對方,驚慌失措的說。
“掌櫃的會殺了我們的!”潘景一痛苦的說。潘景一和申步雲同歲,是裏中的蒸餅師傅潘餅三家的第四個孩子,因為家裏吃不飽飯,所以也送去了鹿鳴肆當夥計。他的雙親都已經去世了,三個哥哥也去了城裏,據說都是守城門的士兵。
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飛奔起來。他們穿過兩條胡同,就看見了鹿鳴肆,遠遠的就能看見酒肆的門已經開了,幌子也挑了出來。在門口停著趙木匠的驢車,上麵堆得高高的裝著很多鳥籠子,看上去搖搖欲墜。兩年前,趙木匠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總去林子裏砍樹的營生了,就改行做了賣鳥籠子的營生,他自己說鳥籠子耗料少,不用隔三差五的就去林子裏,而且是個精細活。
“掌櫃的!”申步雲和潘景一衝進酒肆,正好看見給愁眉苦臉的趙木匠端上了一盤大餅的佟掌櫃。兩個人立刻立正站好,大氣都不敢喘了。
佟掌櫃已經30多歲,是個寡婦,她家男人和申步雲的老爹一樣,也去了耿國,可是他再也沒有回來。裏中有人嚼舌頭說佟掌櫃的丈夫是當了逃兵,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申步雲也問過自己的老爹,佟掌櫃家裏的的情況,但是他老爹總是醉醺醺的,說的話他完全聽不懂。佟掌櫃長了一雙風情萬種的杏眼,眉毛修得很細,膚色白皙,根本不像個鄉下女人,她的嘴唇薄薄,顯出精明能幹的樣子。這時候她眯起了雙眼,打量著兩個不知所措的夥計。
“幹活。”佟掌櫃輕啟朱唇,吐出了這兩個字。
申步雲長舒一口氣,潘景一趕忙拭去額頭的冷汗。佟掌櫃轉身走向櫃台,申步雲衝潘景一使個眼色,潘景一點點頭,撩開布簾,走向後院。申步雲換上一副笑臉,迎上坐在那裏啃著大餅的趙木匠。
“趙掌櫃的,今兒又進鄉裏啊。”申步雲替趙木匠的碗裏倒上熱水。
“世道艱難啊,世道艱難。”趙木匠愁苦的說,瓷碗裏的熱氣蒸騰起來,“我怕是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哎呦,怎麼了這是?大早晨的您怎麼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啊,您啊,吉人自有天相……”
“你消息這麼靈通的人居然不知道?”趙木匠有點驚訝的樣子。
申步雲回頭看了看掌櫃的,佟掌櫃聳聳肩,然後低頭繼續翻看賬本。
“我消息還靈通啊,我一小夥計,整天就在這一畝三分地待著,哪有您趙掌櫃見多識廣啊,您就說吧,這一個月得進幾次鄉裏,鄉裏那是多繁華的地方啊,我這輩子才去過幾次啊,一個手都能數過來……”
趙木匠撓了撓頭,深吸了一口氣。摸摸鼻尖,示意申步雲湊過來,臉上是一副神秘莫測的表情。
申步雲趕緊附耳過去,趙木匠哈出的熱氣弄的他耳朵直癢癢,隻聽他說:
“有人被妖魔吃了……”
申步雲歪著脖子仔細打量著趙木匠,他臉上那副正經八百的表情完全不像是開玩笑,可是申步雲還是不相信這樣古怪的事情。妖魔這東西隻在那些說書人的故事裏和前朝的史書裏出現過,一百年前的旅行者們在旅途中偶爾會碰到妖魔。可如今赤朝建立,國祚昌盛,國泰民安,妖魔那種東西是隻有亂世和上古時代才出現的東西。
“別逗了。”申步雲說,“您聽誰說的啊?是不是讓狼吃了?”
“我親眼看見的!”趙木匠突然像是受了羞辱似的狡辯起來,激動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真的,我親眼看見的……”他又慢慢坐下,壓低了聲音好像要把自己憋死似的,“絕對不是野獸,那人的臉都變成綠色的了,我跟你說,那個人身上就肚子那有一個小口,可是五髒六腑全都空了,就剩下一個皮囊在那裏。”趙木匠長吐了一口涼氣,揉了揉自己的臉,仿佛讓自己清醒過來,“你見過哪種野獸這樣吃人的?啊?”
“你啊!就是聽說書的聽多了,鄉裏的先生們比咱裏的王圓嘴說的花樣多是不是?你學會了就來嚇唬我們是不是?”櫃台那裏的佟掌櫃終於聽不下去了,把賬本往桌上一拍,走過來,“下回你在胡說八道,就休想進我的店門!”
“你這個女人!我說的千真萬確!”趙木匠說,也急了。
“那你說啊!你在哪看見的?哪條路哪個裏哪個鄉?啊?死的是哪戶人家?”佟掌櫃連珠炮似的說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在這胡說,趕緊進鄉吧!你再不走到鄉裏就晚了!到時候路上遇到妖怪把你給吃了!你說你一個大男人不想著賺錢養家,天天就聽那些說書的瞎扯,怪不得一把年紀了還沒娶得婆姨!”
趙木匠臉漲得通紅:“你……你……你……”
申步雲趕忙接上去,“哎呦!趙掌櫃,是啊,時候也不早了,我給你把這餅打包你在路上吃啊,這葫蘆熱水你帶著,路上喝。”申步雲把已經哆嗦起來的趙木匠扶起來,把餅和水壺挽在另一隻手裏,笑嗬嗬的把趙木匠送上了他的驢車。趙木匠的驢子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哼哼,它實在太老了,幾乎有點經受不住趙木匠和50個鳥籠子以及一張大餅的重量了。
“您慢走,慢走,夜裏回來的時候要是早,就來小店喝一杯,去去寒氣。”申步雲把鞭子遞到趙木匠的手裏,趙木匠哼哼著戴上了手套,扶正了羊毛帽,接過鞭子,他似乎做了一番很大的思想鬥爭似的,對申步雲說:“你們這個掌櫃的啊……太……太厲害!”
申步雲點頭哈腰的賠笑,“您慢走您慢走。”
趙木匠搖了搖頭,沒有用鞭子,而是伸手拍了拍驢,驢車嘎吱嘎吱的慢吞吞的走了。
申步雲看著趙木匠的背影,皺起了眉,不知為什麼心裏湧起了一種怪怪的感覺。他看著遠處聳立著的淘沙裏防衛塔樓,從小時候起,那個塔樓一直以來都給他強烈的安全感,可是今天看來,那不過是幾塊木板和茅草搭建的不堪一擊的東西罷了。就連塔樓上那個哨兵——申步雲的眼前浮現衛兵吳起和田中的臉,他們兩個都是鹿鳴肆的常客了,一向都是一種迷迷糊糊,醉醺醺,睡不醒的樣子。
遠處,酒肆裏的幾個常客正吵吵鬧鬧的向這邊走來,他們和趙木匠的驢車擦肩而過,一個人說了些什麼,然後他的同伴們都哈哈大笑起來。申步雲吸了一口氣,熱情的迎了上去。
鹿鳴肆的後院,申步雲和酒肆裏的廚子馬師傅正在一張小桌子旁邊吃午飯,他們的午飯是幹餅和一盆菜湯。離著他們不遠的地方就是店裏的牲口棚,裏麵養了兩隻羊和12隻母雞。馬師傅光著膀子上身隻穿了一條圍裙,在這寒意正濃的時節也不覺得冷,反而吃的滿頭大汗,他一邊大嚼幹餅,一邊用木勺把菜湯盛進麵前的木碗裏。雖然給客人們用的全是瓷器,但是木器仍是這個國家的平民主要使用的食器。和公卿們使用的精美的木漆器不同,百姓們用的木器一般都是稍做加工的,就比如申步雲正端起來的那個木碗,就是一塊爛木頭挖空了心做成的。這東西經過菜湯長年的浸泡,裏麵已經發綠,放進去的熱水都能被染上菜湯的味道。
“趙木匠說他碰見妖魔吃人了……”申步雲大咬一口餅,嘎吱嘎吱的嚼著。
“我昨天還看見商烜的食神了呢。”馬師傅不屑一顧的說。商烜是菜國的都城,是整個彩州最繁華的的城市。城門的門樓上的小太廟裏供奉著赤天子賜的國運昌盛祚,據說那是一塊從天子的豬棚裏養的神豬身上切下來的肉脯,具有天地之靈氣,一個國家如果昌盛,那麼它就不會腐敗,一旦國公失道,沒有遵循天子的意願,昌盛祚就會腐敗變臭。可也有人說,那塊肉隻不過是普通的豬肉罷了,隻是每每到子夜時分,就會有看城門的士兵鑽進那個純鐵打造的小神廟裏,換上一塊新肉。把舊肉拿走炒了吃掉。
申步雲不說話了,隻顧悶頭嚼著自己的餅子,他愁眉苦臉的看著馬師傅一碗又一碗的喝著湯,熱氣從他嘴角冒出來。
“哎哎哎,我說老馬,你給小潘留點啊……”申步雲眼睜睜的看著盛湯的大木盆已經見底了,沒有化開的一大塊鹽像淺水裏的礁石一樣浮現出來。馬師傅已經在鹿鳴肆待了很多年了,佟掌櫃都說不清自己的這個廚師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他長得粗壯,可是人很好。
“我每天端那個鍋,累的要死。我多喝點怎麼了,再說,這東西還是我給你們兩個沒良心的做的呢!”老馬瞪了眼,抓起餅子蘸了蘸那塊鹽。
“是是是,你比我們有良心,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別每天做這菜湯,我都吃了小10年了……每天中午都是這樣,唯一的變化就是用白菜還是用菠菜,鹽用的是大塊還是小塊,化沒化開……”
“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咱們彩州,就數咱們國家一天三頓飯,你看看耿國,那國家窮的,每天隻吃一頓飯!再說了,那些羊肉啊,芹菜啊,豆油啊,豬油啊都是給客人們用的,你知道現在豆油多少錢一鬥了麼?”馬師傅揮舞著他那個底部還沾著菜葉的木碗,仿佛端著一碗烈酒,“再說了!你們兩個小子,哪次端菜的時候不是先偷吃一口啊!我是不稀得跟掌櫃的告狀!”
“告告告告告告!”申步雲吃飽了站起來,指著馬師傅的大光頭,“咱們對著告!我這就告訴掌櫃的,你那天把燉羊腿的湯盛在你留著娶媳婦用的那個湯盆裏然後給邢寡婦送去了!結果在人家屋裏待到快天亮!結果掌櫃的第二天想吃羊湯泡餅子,也沒吃到!”
馬師傅的臉紅了。
“切,我們這多的是你的把柄呢。”申步雲得意的說,“我去替小潘……”
說話之間,潘景一掀開布簾,一臉驚恐的出現了。
“馬師傅!掌櫃的讓你趕緊做菜!用最好的豬油!多拿幾個雞蛋!把那幾個柿子椒拿出來!把圈裏最肥的那隻羊殺了!來大主顧了!”
富商陳陶盞坐在鹿鳴肆最好最舒服的席位上,用的是鹿鳴肆裏最幹淨,最平整的那張長案。他的桌子上擺著一個精致的香爐,此時此刻,嫋嫋的藍色煙霧正從香爐裏飄出來,弄的整個鹿鳴肆裏充滿了一種香膩的甜味。
陳陶盞那肥胖的身軀身穿一領黑色的裘皮大氅,頭戴一頂水獺皮的帽子,遠遠看去,仿佛一頭黑熊坐在那裏。正如城裏的公卿士人那樣,陳陶盞的腰間掛著一柄劍。他閉目養神,肥胖的右手裏把玩著兩個翠綠翠綠的大珠子,他的胡子也修剪成赤朝的公卿貴族那種細細的樣子,鼻子上扣著一塊墨玉,這也是洛城最近的流行,這種墨玉叫做暖髓,摸上去暖暖的,就像在熱水裏泡過一樣,既保護了容易著涼的鼻尖,又顯示出一個人的身價。
陳陶盞住在隔壁的裏,事實上那個地方已經被陳陶盞整個買下來了,而且他動不動就要給自己的裏改名字,所以到現在人們還是不能確定那個地方到底叫什麼,但是人們互相說起來,都說是“我們去陳大人家了。”
在富商的身後,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他穿著一身黃衣,罩著一件亮閃閃的胸甲,背後背著一柄嚇人的大斧,此刻他正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著鹿鳴肆的每個角落。而此時此刻除了他們和掌櫃的以外,鹿鳴肆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哎呦,燈公。”佟掌櫃端著一壇店裏最好的酒走過來,陳陶盞是家裏祖上是賣燈芯出身的,經過兩代人的打拚,終於混成了一代巨商,所以陳陶盞喜歡大家稱呼他為燈公,這樣就能凸顯他陳家的悠久曆史……“您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啊,今早上我還聽見冬喜鵲叫來著,沒想到還真真是有貴人要來啊。”
燈公睜開了眼,咧嘴一笑。
“佟掌櫃,老夫昨日正在觀看前朝的一本古書,講的是羊腿配烈酒的典故,故而渴慕著烈酒羊腿,無奈家中的廚師做不出來老夫想要的味道,換了好幾批廚師還是不行,後來,府內的一個文士告訴老夫,烈酒羊腿之滋味,在金碧輝煌之處則折損八分,若是在這寒冷天氣中趕上幾裏路,尋一鄉村小店,坐下來品位烈酒羊腿,滋味則會增加十分啊!正好老夫步行了幾裏路,正到淘沙裏,想起這鹿鳴肆來,故而來此品嚐烈酒羊腿之滋味也。”
佟掌櫃聽的頭腦有些發昏,可還是喜笑盈盈的將“烈酒”給燈公滿滿的倒了一碗。
陳陶盞到沒有著急品嚐他的烈酒,反而饒有興味的打量起店裏的裝飾來。嘴裏還發出嘖嘖的讚歎聲。
“我說佟掌櫃啊,貴處有沒有客房啊?”富商問道。
“後院有間空房搭了張大通鋪,到是可以睡上三、四個人。不過平常時候來我這地方喝酒的都是裏中的人,很少有住店的,但是有些時候醉鬼們會出幾個錢,在那房間裏睡上一晚……”
申步雲這時候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炒雞蛋出來了,雞蛋用上好的豬油炒的,散發出誘人的香味。陳陶盞笑嗬嗬的把手裏的兩顆大珠子扣在桌上,端起酒碗。佟掌櫃特意挑了一個最小號的,因為她知道貴人們喝酒是以用大碗咕咚咕咚的喝為恥的。燈公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口,然後搓著手等著申步雲把炒雞蛋擺在他的麵前。
“嗬嗬,好!”大富商嘴裏含著一大口炒雞蛋,讚歎道,熱氣從嘴裏噴出來。他又灌下一口酒,又喊了一聲好。“不錯,這一金賞給做菜的師傅,這一金賞給端菜的小夥計,哈哈哈哈!這兩金賞給他們倆的掌櫃的!”燈公爽朗的笑著,他每說一句,他身後那個大個子保鏢便從衣袋裏掏出一錠金銖,把兩錠放在申步雲微微顫抖的手心裏,另外兩錠放在掌櫃的白嫩的手裏。
“還不快謝謝燈公的賞!”佟掌櫃樂得直不起腰,拍了申步雲一下。申步雲趕忙作揖謝恩,嚷嚷著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之類的話,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的錢,所以一時間大腦都開始短路了。佟掌櫃見他已經語無倫次。又拍了他一下,“還不快去後麵催催菜!讓老馬趕緊把羊腿上了啊!”
“哈哈,不急不急,好羊腿需要慢慢熬製,我拚搏多年,實在難得閑暇,今日倒是在佟掌櫃你的小店裏自在悠閑一把了!”燈公大笑著說,吃著炒雞蛋,喝著酒。
佟掌櫃笑逐顏開,在一旁伺候著斟酒。
“佟掌櫃啊,這幾天,你那個後院就不要住客人了。我給你介紹一筆買賣怎麼樣?”燈公嚼著炒雞蛋,突然說道。
“啊……啊,好啊,燈公介紹的生意,定是好買賣啊。”
“明天我有三個朋友來咱們鄉裏,但是我這三個朋友都是修行的修士,喜好安靜,我畢竟乃一商賈,家中銅臭氣太重,怕擾了三位修士的修行,淘沙裏這邊倒是民風淳樸,安靜怡人,明日我讓我家這位家老。”燈公指指他身後的那個壯漢,“帶著我那三位朋友過來,在貴店小住上七日,這七日的消費我來付。”說著,燈公衝壯漢招招手,壯漢會意,又從衣袋裏掏出了一個錢袋,看上去重量不菲。“不知佟掌櫃的意下如何啊?”
“掌櫃的……我覺得這裏麵一定有貓膩。”申步雲說。
天色已經很晚了,店裏除了正在角落裏哼哼的喝多了的王圓嘴以外,已經沒有別的客人了。鹿鳴肆的四個人湊在櫃台旁邊,就著一盞小油燈的光亮討論著今天發生的事。
佟掌櫃手裏掂著陳陶盞給的那個錢袋,剛才他們打開看了一下,裏麵最少有20金,明晃晃的晃得人心都發毛。要知道這些錢足夠買上十幾個鹿鳴肆的了!她剛要說話,就被廚子老馬搶著開了口,“有啥貓膩!人家錢都先付了,還一下給了這麼多錢!還跟咱們說不夠了再補,7天以後剩下的錢就算咱們的辛苦費了!你說這裏麵能有什麼貓膩?有錢人的腦子跟咱們不一樣?拿錢糊弄人?”
“不是,我總覺得怪怪的……”申步雲說,“你想啊,那些修士們,毛病多的很,有的不吃素,有的呢,不吃羊肉,還有的幹脆連水都不喝,你說這種人能花幾個錢呢?但是這燈公……”
“看你那出息!這叫有錢人的派頭懂麼!”馬師傅狠狠的拍了申步雲的腦袋一下,“燈公是什麼人!不說是咱們鄉裏的首富,就算咱們桃都,咱們菜國,人家燈公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商人!你一個小跑堂的能懂人家的心麼?”
“你一個廚子就懂了?”申步雲揉著腦袋。“意外之財不好得啊,掌櫃的。我聽人家說,這些大商人全跟綠林道有關聯,沒準明天來的是三個在逃的江洋大盜呢?”
潘景一在旁邊歎了一口氣,愁眉苦臉的說,“我想得還得不著呢,明明是我把人家接進店裏的,咋賞錢就沒有我的呢?”
“還不是你慫!看見人家有錢人連話都不會說了。”馬師傅又給了潘景一的腦袋一下。
佟掌櫃把玩著那個錢袋,掃視了一下她的三個夥計。然後下定決心說
“步雲說的也有道理,但是咱也不能放著錢不掙是不是?明天,明天看看這幫人是什麼來頭,咱們再做決定,要是這幫人實在太奇怪,咱不怕得罪人,就跟燈公去說,這筆買賣咱不做了!”佟掌櫃睜圓了一雙杏眼,英氣逼人的衝申步雲一揚手,“去,把王圓嘴趕出去,今天咱關門了,明天你倆不許遲到。老馬把火熄了,幫著步雲把王圓嘴扔出去,景一把後門鎖了。睡覺!”
申步雲攙著王圓嘴趔趔趄趄的走在寒氣降臨的街上,王圓嘴喝的太多了,幾乎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再加上申步雲的右手還提著一包油膩膩的炒雞蛋的和一瓶酒,這使得保持王圓嘴的平衡更難了。但是他的嘴裏還在叨叨咕咕那些淘沙裏的人們上將軍聽過了一百八十多回的赤朝魏橋魏叔寶夜觀敏朝長蛇陣的故事。好不容易把王圓嘴送回了他家,王圓嘴的老婆握著一柄擀麵杖揪著他的耳朵把王圓嘴從申步雲懷裏奪了過去,衝申步雲點頭致謝,然後拖著死狗一樣的說書人進了屋。
申步雲倒是有些佩服王圓嘴老婆的這膀子力氣,他喃喃的點了點頭,然後返身準備回家。想必家裏的老爹已經喊著吃酒把嗓子喊啞了,不過無所謂,隻要他看見酒,他所有的記憶都會消失掉。那枚金銖被他貼身帶著,一想到今天賺了這麼多錢,申步雲就美滋滋的。
申步雲縮著脖子,低著頭快步行走。這時聽見了遠遠的傳來了嘎吱嘎吱的車輪的聲響,大概是趙木匠從鄉裏回來了,申步雲往手裏哈了一口氣,跺著腳停在原地,準備嘲笑嘲笑趙木匠是不是因為遇見了妖怪所以回來的這麼晚。
驢車上掛著的燈籠發出的亮光搖搖晃晃的越來越近了,在黑暗中,申步雲能大概分辨出驢車的形狀了。從遠處看來穿得厚厚的趙木匠就好像一大堆衣服堆在車子上一樣。申步雲扯開嗓子喊道,“哎!趙掌櫃!回來的夠晚的啊!怎麼了?路上遇見什麼事了啊?”
沒有回應,驢車晃晃悠悠的嘎吱吱的行進著。申步雲皺了皺眉頭,大概趙木匠坐在車上睡著了吧。申步雲慢慢的走向那驢車,突然心裏湧起了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他上班要遲到了的那種慌亂似的,但是比那更加強烈。
申步雲終於看清了驢車,趙木匠坐在驢車上,鞭子鬆鬆垮垮的掛在他的手腕上,那頂羊毛帽子扣在眼前,他垂著頭,像是沒有力氣了一樣隨著車子的顫抖左搖右擺。一股極大的恐懼突然湧上申步雲的心頭……
趙木匠這時候打了個嗝,申步雲離著兩步遠都聞到了撲麵而來的酒氣。
“你大爺的!嚇死老子了!”看見趙木匠抬起了頭,笨拙的拉開擋住眼睛的帽子,還湊過來仔細看了看自己是誰,他的身上趕夜路的寒冷氣味和暖呼呼的酒氣混合而成了一種難聞的氣味。申步雲怒了,“老子還以為你死了!”
“哦?你!哎呀,怎麼是你……”趙木匠含糊不清的說,用一根顫抖的手指指著申步雲,咧開大嘴哈哈大笑,“是你!哈哈哈哈哈哈!”
申步雲探身看了看驢車的後麵,發現所有的鳥籠子都不見了,大概趙木匠今天的生意很是順利,所以高興的喝了幾杯。
“是我,是我,我說趙掌櫃的,你趕緊回家吧,小心別從車上摔下來,這大冷天的非把你凍死不行。”
“來,你!過來,我……我跟你說,我今天,我今天,我今天他媽的,碰見劍仙了!真真兒的,不騙你!劍仙讓我……讓我……我……”
申步雲厭惡的跳到一旁,趙木匠哇的一口吐了出來。申步雲咒罵了一聲,“從鄉裏這麼長的路回來都沒掉下去,我看你還能自己找著家,趙掌櫃的,今太晚了,我爹還等著我送吃食。您自己請便吧。”申步雲拱拱手,也不管趙木匠看沒看見,邁開大步離開了。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