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75 更新時間:13-11-09 21:44
第二天一大早,申步雲就穿上了自己新年才穿的那件最好的衣服。但是沒有新鞋,所以他就拿了一塊布抹了抹鞋麵兒。今天他正正經經的洗了把臉,還打算去到店裏以後找掌櫃的借用一下梳子,把自己的頭發打理打理。他老爹此刻正在呼呼大睡,手裏抱著昨天申步雲拎回家的酒瓶子。那一枚金銖申步雲昨晚已經啟開了屋子裏的一塊地磚,然後埋了進去,憑他老爹這種醉醺醺的狀態應該這輩子都不會找到。倒不是申步雲小氣,而是一旦讓老爹拿到錢,還是那麼多的錢,那麼他買回來一車酒都是有可能的。
“老爹,我去店裏了。”申步雲歎了一口氣,然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得到老爹含糊的嘀咕聲的回應後,申步雲開了家門,來到了外麵。
初升的太陽散發出的熱量雖然微弱,但還是多多少少的驅趕走了一夜在大街上積累的寒氣。裏中的那位丁文士正往村口走,在赤朝,人分為士農工商,士中有武士、文士、策士、居士、方士等等,要想成為一名士,首先要熟讀赤禮和詩經。還要有其他不同的技能。士人都是要戴冠,佩劍,佩玉的,而且視這三樣東西為生命和尊嚴。如果一個士的劍碰到了另一個士的玉,若是了這兩位士覺得受了羞辱,完全會拔劍殺了對方。在涼慶王域裏,所有的士人都是貴族,然而在各諸侯國的士不像王域裏的士那樣不食人間煙火。事實上士人們都還是很平易近人的。丁文士看見了申步雲,對他行了一個赤禮標準的躬身禮,還問了一句“早安。”驚得申步雲連忙作了個揖。
“文士君這是要去哪裏啊?”
“啊,小可要前往鄰裏,有熊裏正在舉辦賞畫宴,那裏的陳君得到了一卷秀王時期明路先生的畫卷,昨日聽聞此消息,喜得我夜不能寐,這不天色破曉,我便匆匆上路了。”丁文士又鞠了一躬,他那柄破劍在腰間丁零當啷的掛著,劍鞘是木製的,上麵題著一首字跡亂糟糟的詩,很明顯是丁文士自己寫上去得。
“那文士君一路多加小心,過淘沙林時,小心野獸大蟲了。”申步雲又作了一揖,丁文士還了一禮,說聲不妨事不妨事,然後整理了一下頭冠,邁著大步走了。那柄破劍在隨著他的步伐拍打著他的屁股。
申步雲打心眼裏納悶:他認識的那些文士大都很窮,有些人就連飯食都吃不飽,可是他們還愛到處去旅行,可見他們都還是有一副好體格的。申步雲聽說去年有一個住在珠國的文士,不帶一分錢就出發,翻過了幾座大山,到達了王域洛城,就為了參拜一下王城的禮廟。這件事情轟動了整個六州,據說那個文士到達王城的時候,已經瘦的不成人形,差點被巡邏的王師給當做妖怪殺掉。還好他的腦子還夠清楚,用沙啞的聲音唱出了詩經中的名篇:拜王。王師的兵將們才知道這是個人類。
不一時,申步雲便到了鹿鳴肆,他一進門就看見了一幕讓他吃驚的畫麵:隻見光頭穿著一條圍裙的廚子馬師傅筆挺的坐在一張凳子上,佟掌櫃正拈著一支炭筆全神貫注的幫馬師傅畫眉。膀大腰圓的馬師傅的臉通紅,死死地閉著眼,嘴裏還咕噥著些什麼。
“老馬啊,你這眉形太粗,所以顯得你臉上的表情總是凶凶的,我給你畫細點,這樣看起來你的麵相還比較善。”佟掌櫃把炭筆放到一邊,兩隻手捧著馬師傅漲紅的臉,仔細打量著。
“我說掌櫃的……我一個廚子,就在後廚炒菜就行了,您……您這是何必呢。”馬師傅微睜二目,發現掌櫃的臉湊得這麼近又趕緊閉上了。
“那不行,三個客人可是要住在後院的,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萬一你嚇著人家怎麼辦?”佟掌櫃秀眉微蹙,好像是覺得自己的廚子的眉形還是不夠“善”,便又拈起那支炭筆,端著馬師傅的下巴左瞧瞧右瞧瞧,好像又沒有下筆的地方了,然後又說,“恩,我給你塗點腮紅。”
“哈哈,掌櫃的,你可千萬別,咱們馬師傅天天油煙熏著,你在抹上點腮紅,這一天下來,從廚房裏一出來,那臉得是什麼色啊!”申步雲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懂什麼,咱們這些鄉下人,臉色和城裏的人都不一樣呢,我聽說城裏的公卿夫人們,她們的臉是慘白慘白的,還要把嘴巴塗得紅紅的像是滴血一樣。人家公卿的夫人從小喝的水就跟咱們不一樣,人家的牙齒本來就白……”佟掌櫃說著,拍了拍老馬的肩膀,示意他在那裏老實坐著。然後走向櫃台。“步雲啊,你去後院看看甕裏的水燒開了沒有,我估計那些人來了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洗澡的。”
“什麼啊,咱們又不是沒有見過那幫修士,掌櫃的你還記得麼,上次有個自稱具家弟子的家夥,好麼,兩條腿上的泥那麼厚!都不用穿褲子了。”申步雲說。
“你懂什麼……人家具家的修士們跟種地的一樣,都是天天在地裏研究莊稼怎麼才能豐收的勞動人……”掌櫃的在櫃台那邊翻找了一會,拿出了一個圓形的木盒,大概就是腮紅了,“步雲趕緊去看看水,一會出來我也給你畫畫眉。”說到這裏,佟掌櫃眯起眼打量了被這句話震到的申步雲,“恩,咱們步雲長的就是周正。”
申步雲哆嗦了一下,連忙逃向後院。他剛一進後院,就看見潘景一正趴在井口邊上,屁股揚著,用的是一種將要投井的姿勢。這把申步雲嚇了一跳,他趕忙奔上前去,拉住潘景一的脖領,往回一拽:隻見潘景一愁眉苦臉的看著自己,他的眉毛看上去細的像是棉線,看樣子掌櫃的用鑷子精心的為他修剪過了,另外他的雙頰紅彤彤的,不像是凍的,倒像是過年節時饅頭上點的紅色,另外他的嘴唇也紅紅的像是在滴血。申步雲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脂粉味道。
“你……”
“你幹什麼拉我啊!我要洗把臉!”潘景一帶著哭腔說,“你說我本來看見人就怯,掌櫃的還給我捯飭成這樣,我更不敢見人了……”
申步雲覺得有點惡心,一把把潘景一推開。
“你把水打上來再洗!趕緊洗!把老馬那頂氈帽戴上,擋著點你那眉毛!你也真是的,你不會反抗啊,就由著掌櫃的在你臉上胡來啊。”申步雲一副哀其不爭的樣子,“行了,我去看看水燒開了沒有。”
潘景一歎息著還是還原了那個投井的姿勢。
申步雲憑借自己良好的體力和不屈不撓的精神,臉和眉毛終於是沒有遭到佟掌櫃的塗炭。今天店裏的生意出奇的冷淡,申步雲不由得懷疑佟掌櫃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讓大家來了。他們四個等啊等啊,期間佟掌櫃又把潘景一好不容易洗幹淨的臉塗成了大紅色。在將近中午的時候,趙木匠居然來了,他滿麵春風,坐下來就點了一個炒雞蛋和一斤韭菜餡餅。
“趙掌櫃,滿臉喜氣啊。”申步雲給樂嗬嗬的趙木匠倒上一碗熱水。
“昨天遇見貴人了,把我的鳥籠子全都買了,而且是高價!”趙木匠大聲說,兩隻手興奮的快速拍著桌子,他衝佟掌櫃挑了挑眉毛,似乎在對佟掌櫃那天說他沒出息報複。
“鄉裏竟是些錢多,人傻的家夥。”佟掌櫃舉著鏡子正在描唇,白了趙木匠一眼。
“哎,這你可說錯了,我昨天壓根就沒進鄉裏。”趙木匠又哈哈一笑,一臉的狡詐,似乎在等著大家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申步雲從來沒見過趙木匠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趙木匠盯著專心化妝的佟掌櫃,然後清了清嗓子。“我看我這人,平常就是好事做得多,神明也保佑我,昨天出裏5裏地,在官道上迎麵衝過來好幾匹白馬,那快的,貼著我的驢車嗖的一下就過去了,把我的驢子給驚了,說什麼也控製不住了,我當時心想這次死定了……”
“怎麼沒死?”佟掌櫃翻了翻眼睛,放下了鏡子,看得出來掌櫃的也被這個故事吸引了。
“我這車衝出了管道,我還不知道我這頭老驢子拉著這麼多鳥籠子還能跑的這麼快!衝著旁邊的裏石就撞過去了。”所謂裏石就是在官道上為計算距離搭建的石堆或者石牆。“說時遲那時快!好麼,有個白衣服的俠客嗖的一下從天而降,一把拽住了驢的韁繩,腳底下一用力,我聽見他發出哼的一聲,硬生生的把我的車子給停住了,那股勁大的,把我直接從車上甩了出去!我一陣迷糊,就感覺後背一熱,然後就落地了,感情是那個俠客用手把我給接住了!”趙木匠說的眉飛色舞,“我連忙跪下道謝,因為我看的出來那個俠客爺肯定是個貴族,我看見他胸口掛著一大塊禮玉,那柄劍的劍柄也是玉的!那個俠客爺也趕忙扶我起來,要說這些俠客爺都是練過氣功的,他們的手都是熱乎乎的,那個俠客爺說不小心驚了我的驢子,很是抱歉,願意買下我說有的鳥籠子!還讓我跟他們去喝酒!你知道我們去哪喝的酒嗎?一個大莊園!好麼,那宅子!我看見就連房簷上都雕著好多野獸的頭呢!”這時候潘景一端著炒雞蛋出來了,趙木匠見了炒雞蛋兩眼放光,“你知道我們吃的什麼菜麼?鹿脯和鮮魚!肉被切成四四方方的塊,擺在漆盤子裏,每人一張案,就好像那些城裏的公卿吃飯一樣!中間有一個大鼎,裏麵燉著鹿肉,有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姑娘拿著一柄這麼老長的刀子和一把這麼老長的叉子,在鼎裏切肉!那酒也是清澈的,不像你們的米酒,渾濁的很,那酒聞起來有一種梨子的味道,唉!”
“鹿肉有啥稀奇的,去年夏裏的時候,我們老馬也去山上打了隻鹿回來。燉了你們都說不好吃。”佟掌櫃說。事實上那隻鹿不是老馬打回來的而是撿回來的,那天上山老馬隻是想揀點柴禾摘點蘑菇,運氣好打點麻雀兔子之類的小獸。那隻鹿是被什麼野獸給咬死的,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咬死它的那隻動物並沒有吃它。一開始掌櫃的懷疑這鹿得了病,但是老馬切了一塊肉放水裏一煮就吃了下去。
趙木匠沒有理睬佟掌櫃的反駁,他嚼著炒雞蛋繼續說,“他們喝酒用的不是碗!也不是杯子!是爵!見過麼?正座上的那個俠客爺用的那個是玉做的!紅紅的看上去滑溜溜的!我們喝了酒,之後俠客爺對我說,讓我——”申步雲看到趙木匠突然顫抖起來,下意識的知道他要幹什麼了,趕緊跳到一邊,不出所料,趙木匠哇的一口吐了,稀裏嘩啦的吐了一地。趙木匠哼哼著直起身子,眼神看上去有些迷離。
“我說你這是酒沒醒麼!啊?還是鹿肉吃壞了肚子!”掌櫃的差點把鏡子砸過去,惡狠狠的說,“你這是……你知道一會我們店裏要來什麼貴人麼!你看看把地弄的這麼髒!這股味道啊!”
陳陶盞的家老兼私人保鏢黃卷井騎在馬上拚命忍著打哈欠的衝動,他穿的太暖和了,所以有點昏昏欲睡。而反觀那三個修士,黃卷井光是看他們一眼就覺得渾身冷得起雞皮疙瘩。三個修士看上去都瘦瘦的,很是年輕,但是臉上沒有年輕人該有的表情——事實上,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其中一個首領樣子的家夥長著一副曠州人的臉,黃頭發藍眼珠,右眼罩著一個眼罩。他們都穿著白色的麻布衣服,寬袍大袖,戴著木冠,腰間掛著劍,而且手不離劍。即使騎在馬上也是如此。他們帶的行李很少,每人背著一個癟癟的包袱,裏麵估計是幹餅水壺一類的東西,此外就是他們帶了一個大箱子,那個箱子被他們三個輪流扛在肩上。黃卷井估計裏麵肯定是他們誦讀的經書一類的東西,黃卷井曾經見過一個修士背著足有自己身高一倍的書籍光著腳走在官道上,嘴裏還念著“萬物皆虛”之類的話。
黃卷井今天起得特別早,或者說壓根就沒有睡,他騎著一匹馬,牽著四匹馬其中包括一匹老馱馬,鄉裏的管道上等了很久很久,終於在太陽開始散發出熱量的時候在地平線上看見了他們三個的身影。
自從他們見麵以來,黃卷井就試圖跟他們三個找個話題聊一聊,從天氣到赤王的仁德賢明,他們都不為所動。
黃卷井不知道燈公是怎麼和這些怪人有了交情的,而且還要讓他們住到窮鄉僻壤的淘沙裏去。不過跟隨燈公多年,黃卷井知道自己隻要做就對了,不需要知道理由,因為燈公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原因的。不過這些人看上去警惕心很強,不像是青燈古佛粗茶淡飯的修士,每每有人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們都會變得特別警惕,黃卷井真的有點擔心要是哪個趕路的百姓不小心離得太近,他們會拔劍殺人。黃卷井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哪門哪派的,他們看上去像是劍客,又像是僧人……
“淘沙裏?”黃卷井嚇了一跳,那個曠州人模樣的修士居然開口說話了,目光直視著前麵炊煙嫋嫋的小村莊。
“是是,幾位修士,前麵就是淘沙裏了,此地安靜怡人,適合清修啊。”
“菜國果然國力鼎盛,如此荒野小裏,居然還有城牆。”那人又說,聽上去像是自言自語。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家老,你可以返回了,告訴燈公,明日若是得閑,可來此處相會。”
“可是……”黃卷井有些為難,他得到燈公的命令是送這三個修士住進鹿鳴肆。“我還要引見各位到……”
“鹿鳴肆?”白衣修士說,不易覺察的微笑了一下,“我等自會尋找,請回吧,這裏有我手書一封,務必讓燈公親拆。”
黃卷井策馬離開了。白衣修士們駐馬停在原地,獨眼的修士看著遠處的淘沙裏,目光中露出溫暖的色彩來。
“隊長。我們該走了。”
“夕虎,草巨。你們知道麼,來到這裏我突然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那一年,我和……”
“隊長,大事在身,何故流露此等兒女之情。”夕虎說,催馬先動,朝著村子慢慢走去。
“總是愛潑涼水……”獨眼隊長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我們走吧,希望這個地方能給我們帶來好運……”
“何必相信方士的運氣之說?我們靠手中的劍,便能所向披靡。”走在前麵的夕虎從馬上回過頭來,對獨眼隊長做了個鄙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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