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48 更新時間：14-01-16 15:01
薩沙一拉馬韁，戰馬嘶鳴了一聲，前蹄高高揚起，隨即停下了步伐。後麵趕上來的大批人馬都是調查兵團後援班的成員，克莉絲跟在她身旁，此時圓臉圓眼的女孩子看到眼前的場景之後，深深吸了口氣，不敢置信地用手捂住了嘴。
“這……怎麼會……”
她們眼前是一個小型戰場，到處都是被咬碎斷裂的碎肢殘骸，人類的屍體以各種不可能的姿態被扭曲著砸在地麵上，鮮血淋漓，斑駁得像一朵朵盛開在平原的地獄之花。
這是調查兵團左翼的索敵部隊，他們先前與巨人發生了一場遭遇戰，早已全軍覆沒，無法向指揮區傳遞巨人的消息，而巨人在啃食殆盡之後，也不見了蹤影。
薩沙沉著聲音，語調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看來我們……還是來遲了。”
所有後援班的士兵俱斂下眉眼，麵對著慘烈的戰場緘默不語，爾後敬給土地上無數逝去的生命一個莊重的軍禮，仿佛無聲哀悼——獻上心髒。
他們的班長掏槍朝天鳴了一發炮彈，在不斷散開的黃色煙霧中，薩沙冷靜開口，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力：“全員聽令！”
“向巨木之森出發，前進！”
淩亂卻震撼人心的馬蹄聲複又響起，後援班筆直朝前方進發，把無數痛苦悲傷的記憶連同那個見過了千萬次的殘酷戰場拋在了後麵，就像能將這個世界的殘酷拋至腦後，不去想，最終也不過是漸行漸遠，隨生命流逝，消失不見。
艾倫策馬狂奔，目標是……陣型左翼！
該死，他咬著牙，蒼綠的眼瞳裏掀起一陣翻湧的暗潮，他怎麼沒想到女巨人可能會在陣營左側出現？！黑色煙霧代表的也可能隻是出現了一隻稍微有些棘手的奇行種，但是數量如此龐大的黃色煙霧彈，不可能會錯——一定是女巨人引來了大批普通種，導致左翼偵查全線癱瘓！
天色不知何時沉下來了，仿佛昭示著前途荊棘彌漫的命運，馬蹄驚踏，微涼的風呼嘯著從領子裏鑽進去，一路冷至心底。
一個高大的身影自前方地平線上慢慢出現，女巨人緊握著拳頭直起身來。待艾倫跑近，漸漸清晰在眼中的，是它緩慢鬆開五指的手掌，一個碎成一團的東西自它掌心掉落，被猩紅浸染的黃發與戰鬥服，骨骼穿刺，四肢扭曲，看起來就像個帶肉的血球。
高空中拖出的血痕像勾勒在天邊的一抹紅霞，壯烈而淒美。
佩、佩特拉小姐……
視線隨著那個帶血的屍體砸到地麵，順著那蜿蜒的血跡尋到不遠處的另外三具屍體，一具被踩成了血泥，已經辨不出原來的樣子，一具從背後彎折，腹部被肋骨紮得千瘡百孔，還有一具……頸椎斷裂，腦袋軟軟彎在一側，死時的表情是那麼不甘心。
埃爾德先生……袞塔先生……奧路歐先生……
到處都是血跡，曾經溫熱此刻卻冷冽如冰的血色，像土地為他們獻上的最後一支悼唁曲。
——你這個騙子。
視線開始搖晃，眼前場景兜兜轉轉，一會兒變成昏暗的巨木之森裏，一會兒變成晴空朗朗的平原上，連女巨人的樣子都有些模糊不清。
——你說過你會保護他們的。
唯一不變的，是他們又一次悲慘地死在他麵前，不管是埋葬在巨木之森裏陰暗發黴的記憶，還是此刻蜿蜒在地表的血跡，都是一樣的。
——他們沒能活下來……
——他們還是死了！！！
胸腔裏爆發的巨大聲音震得他耳膜嗡嗡直響！
艾倫狠狠瞪著女巨人，幾乎要用目光在它身上剜出兩個血洞！
阿尼！阿尼！阿尼！——我會……我會再一次，將你撕碎！他磨著牙，死命咬上手腕！
皮膚表麵的血管被刺破，鐵鏽味的液體湧進喉間，但是預料之中的變化並沒有發生，他仍是跨坐在飛馳的馬匹上，女巨人向他不斷靠近。艾倫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怎麼回事？他明明一點都沒有遲疑，他不相信的又咬上另一邊的手腕，直到雙手都變得鮮血淋漓，卻依然毫無改變。
唯一的解釋是，這並非他的身體，所以他不能完全掌控。
於是他從馬背上站起來，麵色寒冰如鐵，眼裏的肅殺如刀光凜冽，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狂風猛烈地鑽進披風裏，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麵獵獵張揚的旗幟，屬於調查兵團的，最強有力的那一麵旗幟。
就算不用巨人化——我也可以用這雙手，將你撕裂！
扣著刀柄的手指堅定地按下，一條鋼索“嗖”地飛出，彈向巨人膝彎處！女巨人似有感應，在奔跑中將身體向側邊彎曲，被鎖定目標的腿部後移，艾倫的鋼索就彈了個空，而身體已經隨著鋼索飛了出去，他快速射出另一邊的鋼索，卻是淺淺打進巨人的右側手肘關節，整個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半圓——
巨人的左手急速向他的鋼索摸去，艾倫了然地眯了眼，先前他打進肘關節的繩鉤脫落，他的身形停頓了一秒，隨後氣體大開，順著巨人摸過來的左手一路砍上去！肉片層層飛濺，他砍得如此深，卻快得似乎連血液都同時一刀截斷！一如當年利威爾對待女巨人那般，狠厲決絕，快到不給它任何硬化的時間！
氣體的噴射驟停，他在半空中翻了個身，換上新的刀片。身形一閃，繩鉤急速射進女巨人的頸部，速度快到簡直讓人眼花繚亂！冷光交疊飛舞，刀刀削在女巨人的手肩關節處，血肉掉下來，他砍得那麼用力，像是在抒發著無處可泄的悲哀和憤怒！
手中的匣刀卷刃再卷刃，直到再也削不斷任何東西。
女巨人的恢複力快得不可思議，而艾倫隻能依靠它固定身形，攻擊再怎麼猛烈也不可能覆蓋它的全身。巨人趁著艾倫更換刀片的空擋，先前一直癱軟的右手突然向他拍過來，艾倫立刻收回鋼索，側身繞過那隻手，身體向它夠不到的背後彈去，包裹著人類的後頸部位完全展現在了他眼前。
女巨人低吼一聲，忽然急速向前俯衝，堪堪停住的艾倫猝不及防被它一拽，鋼索繃緊，他瞬時被擺蕩到了巨人的肩背處，離了後頸好大一段距離。
他憤恨地咬了牙，平原上沒有借力的支撐確實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被女巨人抓住鋼索的話，即使是他，也不能保證全身而退。
時間似乎稍有凝滯，奇怪的是巨人並沒有立刻向他襲擊過來，他不著痕跡地抹去了嘴角的血漬，力量重新在身體裏積蓄。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周圍響起很多不屬於他的立體機動裝置的聲音，一個個人影飛上來，刀光冷冽，朝著女巨人最薄弱的皮肉進行攻擊，巨人在奔跑中壓低了身影，用硬化能力和雙手抵擋著人類漸增的攻勢。有些士兵被直接抓住捏碎，也有些立馬被絞纏了鋼索，砸向地麵，艾倫朝下麵看去，有一部分士兵突破到了巨人的跟腱處，攻擊不停。
雖然這些行動看似渺小到微不足道，但是女巨人明顯開始自顧不暇。
他聽見薩沙在下麵喊：“克莉絲，你帶一半的人繼續向巨木之森前進，我們來拖住這隻奇行種！”
“是，班長！”……
是後援班的成員……艾倫甩開繩索飛上去的時候這麼想著，真是恰到好處的支援——既然如此，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不停地用最快的速度來阻止它的硬化，決不會讓他們白白犧牲！
薩沙瞬息飛了上來，長長的發辮在腦後一甩，長刀隨著她的身體旋轉著直向女巨人的後頸衝去！巨人後頸處迅速浮起一層寒冰狀的保護膜，堅硬的晶體表麵和鋼刀猛烈碰撞在一起，薩沙手中的刀應聲斷裂！她有一瞬驚訝地忘記了動作，身體隨著鋼索的牽引蕩到了巨人腦側方，而它的手卻精準地攀上來，抓住了她用以固定的鋼索。
薩沙的瞳孔一瞬緊縮！這個時候被抓住的話……她死定了！！！
她在慌忙之中調整姿勢，不想幾聲輕微的爆裂聲之後，鮮血噴濺，巨人絞纏著鋼索的手指被齊根削斷，艾倫的身影從四散的猩紅中向她衝過來：“薩沙！”他側身飛過撈起她的胳膊，帶著她向另一邊馳去，狂風吹得他們的發散亂飛揚。
“沒空解釋那麼多！”艾倫在空中焦急喊道，“女巨人的皮膚會硬化，你們去吸引它的注意，我來殺了它！”
薩沙掙脫了他的扶持，對他比了一個了然於胸的姿勢，爾後冒出一聲劫後餘生的感慨：“小心別死了啊……”她的身體疾速墜向地麵，卻被彈出的鋼索猛拽著改變了航向，向巨人的身體逼近。
艾倫調轉身形，將視線轉向了巨人的方向，此刻他正隨著鋼索甩過巨人的臉頰，四目交接，女巨人那雙巨大的暗沉獸眼與他對視，那絕對是一雙沉澱了人類智慧的眼睛，瞳光是詭異的琥珀色，不……不對……先前他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現在才發現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他忽略了，眼前的女巨人有一頭短短的深棕發，眼睛的色調也不像阿尼——如果巨人也以容貌來區分個體的話，它似乎長得與阿尼並不相像……
不過，管它是誰，全部……全部揪出來斬殺殆盡就好了啊！
艾倫勾出一抹狂躁的冷然，同時身形暴動，嗜血的殺意化作連綿的鋒芒，斬向巨人！
特別作戰班一行五人騎著馬一頭紮進了巨木之森。
他們確實在不停地奔跑。納納巴衝在最前，赫裏斯塔跟在最後，康尼和馬可並排行在兩側，他們四人將中間的少年圍了個嚴實，馬蹄踏過泥土地，風聲在耳邊嘶吼。
“我們要……去哪兒？”被圍在中間的黑發少年突兀地開了口，聲音沉沉，聽上去隻是單純地詢問，也沒有那種要揪根知底的好奇。
馬可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其實我們也……”
“馬可！”一聲輕斥，康尼瞬間接上他的話：“如果你相信我們的話，就一直跑，什麼都不要問。”他們四周環繞著一層淡淡的瘴氣，頭頂的巨木高聳入雲，密密麻麻的枝葉遮擋了投下來的光線，營造了森林裏陰暗潮濕的氣氛。
利威爾聞言抬起頭來，暗色交疊的瞳孔正對著他：“可是……不覺得周圍越來越安靜了嗎？”
確實有不祥的詭異氣息圍繞在他們周圍，隨著空氣裏漸漸低下去的喧囂，這種不安感在每個人心中都被放大了。
“哈？”康尼有一瞬的怔鬆，他訝異地看著利威爾，隨後微闔了眼皮，斂去一聲茫然的歎息：“誰……知道呢……”然後他把頭轉回去，無聲瞪著前方。
馬蹄踏過枯葉的聲音整齊地讓人發慌，好像真的有一種未知的危險在緊隨著他們一樣。
如果不是跑在最後的赫裏斯塔那聲突兀的尖叫，驚恐到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如果不是那聲仿佛瀕死的……
！！！
……艾倫握著刀，縱向切過巨人的後頸，即將揪出隱藏在後頸中的家夥的興奮感漫卷上來，讓他禁不住微微顫抖，但是刀鋒削下去的手感很奇怪，像是並沒有接觸到什麼實體。
一片血肉飛濺出去，艾倫不覺愣住了……女巨人被削開的後頸下麵除了豔紅的皮肉組織，再無其他，沒有身體裹在裏麵，也沒有被他削斷的人體殘肢……怎麼可能會沒有呢？！……
他不信邪地又一刀狠削下去，大塊的後頸肉和著血噴濺，巨人終於支撐不住，巨大的身軀砸向地麵，騰起無數白煙，可他看見削破的後頸處……皮肉內部仍是皮肉，組織下麵還是組織，和一般的巨人根本就沒什麼不同。
周圍響起幾聲零星的歡呼，但是艾倫心裏疑團越來越大……這不是阿尼，甚至這就隻是一隻普通的奇行種，但是為什麼……它會有如此明確的自我保護意思以及精準的判斷能力？巨人……難道在不斷進化？……
他的肩膀抖得更加厲害，隨著疑團擴大的還有腦海裏愈來愈強烈的危機感，明明女巨人已經被他打敗了，但那種還遠沒有結束的感覺漫卷上來，心中隱隱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不對勁……到目前為止，他身邊發生的所有事都亂套了！他究竟忽略了什麼？……
究竟……還會發生什……
直到遙遠的巨木之森那邊爆發出一聲慘叫，他立刻回身去看，眼瞳越睜越大——心中的惶恐不安終於落實。
雖然隔得遠，但他確定他聽見了！那是赫裏斯塔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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