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74 更新時間：14-01-18 11:56
一隊人馬快速衝進了巨木之森。
那是由克莉絲領隊，直奔特別作戰班而去的後援班成員，他們的任務就是追上利威爾一行，並確保他們萬無一失。
一進入森林，四周便暗了下來，高大而陰森的樹木仿佛天然屏障，把溫暖的光線阻擋在外，霧靄般的瘴氣被吸入肺中，像是要從身體內部開始腐爛，四下裏隻有馬蹄踏過地麵的單調聲響，和某處不知名的深重喘息。
這裏……為什麼會這麼安靜呢？黃發的女孩子捏了捏手心，裏麵全是冷汗……環境安靜到讓人發慌，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死寂，好像除了他們，森林裏再也沒有活著的東西。
克莉絲抿著剛被咬出一圈月白色齒痕的下唇，在顛簸的馬背上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悄悄用眼角瞄著馳行在身旁的同伴，想開口說點什麼緩和當前的氣氛：
“那，那個……我們……”
——拜托，請和我說會兒話，要不然，要不然這樣下去的話……
可是沒人對她那仿佛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話語有所反應，他們全部一臉凝重地盯著前方，在生與死的決斷中，少女的膽怯與躊躇成了最舉足無輕的東西。
這是戰場，這是真正致命的戰爭，他們唯有勇往直前。
克莉絲明白過來，便默默噤了聲，隻是小心地舔著幹裂的嘴唇，然後在心裏祈禱著，希望早些跑出這詭異的地方。
前方不遠處突兀傳來一聲尖叫，她本就高懸的心髒猛不及被一嚇，條件反射地一拉馬韁，速度頓時慢了下來，身邊的士兵們卻已經衝到前麵去了，克莉絲呆愣了一會兒，才立刻手忙腳亂地跟上去，隻是從最前的位置落到了隊伍最末。
第一個衝上去的同伴已經在蜿蜒層疊的樹木中跑出了她的視線，跟在隊伍的最後，她能很清楚地看見前方一個接一個的士兵被慘白的霧靄和森冷的濃綠所吞噬，腳步不停，就像在趕赴一場永遠不能回頭的葬禮。
那個時候她還沒意識到，她將要去往的，才是真正的地獄。
“啊~~~初次見麵小可愛們，我是韓吉喲~~~”埃爾文有些無語地看著韓吉掰了一根細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逗著樹底下圍聚過來的巨人，“你們一直都生活在這一帶嗎？……習性呢，愛好呢，慣常的生活方式怎麼樣？是不是森林裏有你們愛吃的東西？啊啊，抱歉我忘了你們沒有消化係統……”
她說得極為耐心，似乎是真想和樹下那些巨人們好好交流，可聚攏過來的家夥們隻是磨著牙，虎視眈眈地盯著她不斷搖晃的手臂，期冀她能一不小心掉下來，成為它們腹中美食。
埃爾文的眼神暗了暗，將視線轉回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圍在自己這邊的巨人，它們一隻推搡著一隻，手指不斷扣抓著樹皮，互相傳遞著低聲的哀號。
獲知左翼部隊全滅的消息之後，全體新兵被緊急召集，並安排在了巨木之森的邊緣地帶，他們什麼也不用做，隻是零星分布在森林巨木高大的樹幹上，把周圍的巨人吸引到自己這邊，埃爾文朝四周望了望，同期的學員有些在交頭接耳，有些則無所事事半靠在樹幹上，拿樹皮摩擦鋒利的鋼刀。
“喂，韓吉！”他朝那個興奮到忘乎所以的家夥叫道，“左線偵查部隊全滅，索敵陣型的結構早已破壞，我不明白團長為什麼要下令讓我們留在這裏待命。”
“嗯……也許是想讓我們和巨人好好培養感情吧……”韓吉頭也不回地回答他，同時正嚐試著用繩索纏緊頭頂分叉的樹枝，自己則半吊著身體，腳踏樹幹一步步靠近巨人，半截枝條在她手裏歡快地搖晃著。
埃爾文頓時覺得自己和這個隻有跟巨人才能進行正常溝通的奇行種搭話簡直是瘋了。
落葉被風卷起，帶往森林內部，即使麵對著巨人，處在外圍的他們仍是平和的，所以沒人知道，在隔著無數濃綠屏障的森林深處，在視線被縱橫交錯的樹枝隔斷的地方，正上演著一場生死惡戰。
黃發的女孩子驚恐地看著突然衝進隊伍的大型巨人，一時間忘了言語。幾乎是眨眼一瞬，那頭巨人便開始大肆屠戮。短暫的驚慌失措之後，大部分士兵很快回過神，他們棄下馬匹，甩開繩索衝上去，備戰陣型瞬間便淩厲瀟灑地鋪陳開！
圓臉圓眼的女孩子卻沒動，她呆呆看著無數衝上前去的墨綠身影，有些在還沒接觸到巨人的身體時就被它用肩膀撞碎在了附近的樹幹上，有人被抓住了鋼索，巨人隨意一甩，他的身體就飛了出去，有人砸到地上，又被巨人用腳重重碾過……
彌漫在視野裏的隻剩下鮮血與殘肢，這裏儼然變成了最慘烈的修羅場。
尖叫慘呼此起彼伏，但是沒有任何人退縮，而那個遲了他人一步的黃發少女隻是睜大了雙眼，無聲地在地獄的邊緣徘徊，爾後她頭一偏，拽緊馬韁，卻是引著馬匹向來時的方向退去！
——這不是普通的巨人，和她在平原上見過的那隻是一樣的，戰鬥力超強並且極難對付，她必須要把這個消息傳遞出去，這頭巨人很厲害，她不能死……她還要把消息……必須告訴大家！……
克莉絲縮在馬背上，整個人因為恐懼而蜷成一團，生理鹽水無意識流淌出來，濡濕了整張麵頰，卻不知要抒發怎樣悲哀的情緒。
馬蹄終於載著她向後奔去，黃發少女再不敢回頭望那個殘酷的修羅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酣鬥中的女巨人卻突兀地偏過頭，赤紅的雙眸牢牢鎖定了她的背影……
“啊——————！！！”
韓吉慘叫一聲，驚猶未定地退後了好幾步，她手中的半截枝條已然不見了蹤影，手心裏隻剩下被粗糙樹皮摩擦出的紅痕。就在剛才，她嬉皮笑臉地漸漸靠近了樹底的巨人，枝條的另一端眼看著就要戳上離她最近那頭巨人的鼻尖，不想那隻巨人猛然朝上一躍，血盆大口瞬間咬合！若不是她抽手迅速，現在一隻胳膊怕是早就沒了。
周圍同伴個個都用一臉見鬼表情瞪著她，張大了嘴，臉上掩不住擔憂和驚嚇。
“天呐——好險，好險！”肇事者反躥上樹，驚猶未定地抱住一根粗壯的枝條，像是終於找到了一絲慰藉，空出來的那隻手不住拍胸順氣，“差一點就真要和這些小家夥親密接觸了……”不過那嬉笑的神態怎麼看都不像是吸取了教訓的樣子。
埃爾文見怪不怪地抽了抽嘴角，也懶得和韓吉多廢話什麼。經過剛才一驚一乍的突發事件，大家都安靜了下來，韓吉這個麻煩製造者也不再聒噪地和巨人進行所謂的感情交流，而是跨坐在樹枝上，盯著自己的指尖發呆。
……天幕低沉了些許，連撲到臉上的風都生出一絲冰涼的觸感，總讓埃爾文覺得是某種危機隱秘的開端。
不知又是誰的一聲驚呼：“你們看，那邊有人跑過來了！”
他連忙順著那手指的方向看去，遙遠的地平線那邊，確實有一個騎馬的身影向他們飛奔而來，隔得遠了，隻能依稀辨出那人與他們相同的調查兵團製服，麵目卻是非常模糊。
那人在跑到中程的時候就一蹬馬背跳起來，同時鋼索急速飛射，幾個縱身很快就逼至他們麵前，又如過境風般一閃即逝，飛快衝進森林內部。
他越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沒看清楚的士兵有些不明所以，埃爾文卻是看清了，那是兵長！他甚至還在那短暫的照麵中看見了對方驚惶萬狀的扭曲神色，那樣恐慌的兵長，加上之前在聽到的那聲慘叫……怕是巨木之森裏麵，早已翻天覆地！
要不要跟過去看看？他的內心掙紮著。
一邊的韓吉卻驀地站起來，甩開立體機動裝置便跟了上去，隻留下一句“我過去看看！”人已經隨著話語躥出去好幾米。
“韓吉你回來！”埃爾文朝她吼道，眼見對方毫無回應，並且仍在不斷向森林內部前進，他快速追過去，“韓吉你瘋了，堅守此地是團長的命令，你想違抗軍令嗎？！……”
以他和韓吉所處的方位為首，圍繞在森林邊緣的巨人牆仿佛打開了一個缺口，大量的巨人湧進來，追逐著他們跑進森林，埃爾文落下幾步，焦頭爛額地看著不聽勸告的韓吉越跑越遠，隨後他一咬牙，降低了飛行高度，在巨人的頭頂盤旋了一陣，爾後向來時的方向飛去，把衝進來的怪物再度引回巨木之森的邊緣。
好奇心永遠是人類無法泯滅的天性，原地鎮守同伴早被韓吉的行為激得蠢蠢欲動，埃爾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偏含警告意味的森冷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掃過一圈，然後一字一頓道：
“誰都不準離開！這是……命令！！！”
艾倫在他前十七年沉浮的生涯裏，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絕望是什麼感受，他以為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葬身巨人之腹，以為利威爾班帶著染血的回憶消失在他麵前，以為看見無數人為救他而死，他的無力他的渺小已經足夠叫人瘋狂，可那都不能稱之為絕望。
真正的絕望就是，他還以為他已經知曉了一切，還以為他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改變那些殘酷的命運，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個可笑的跳梁小醜，依舊懷揣那些微不足道的渺小希望，奮力掙紮抵抗，卻一次又一次地被宿命嘲笑。
就像現在，他麵對著森林戰場那滿地的狼藉和殘骸，大腦一片空白。
他怎麼又來遲了呢？
他怎麼就不能再快一點呢？……
極致的悲哀中，他連憤怒的情緒都尋不到，靈魂好像漸漸脫離身體，懸浮在半空中，空洞麻木地注視這殘酷的人間地獄——無數甚至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屍體，橫陳著散亂著，要他和著血飲下所有的怨恨和痛苦。
那個皮肉粘連在樹幹上的人，是康尼吧？！他的身體軀幹完全碎裂，但是那光頭依然很惹眼，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一眼就認出來。
他在另一棵樹底尋到了馬可，四肢詭異地扭曲著，腦袋被扭到了身後，嘴裏湧出的血跡仍未幹涸，順著下巴滴下來，他死時的表情恐怖猙獰，卻總讓艾倫想起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生動而溫柔的笑意。
納納巴倚在另一邊，半邊身子都不見了，噴出來的血液糊滿了他僅剩的半邊臉頰，森森白骨穿透出來，帶著血沫和碎肉，卻像一柄筆直刺向天空的劍，昭告世人他永不服輸的決意。
最後他終於找到了赫裏斯塔，她趴伏在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裏，上半身已經被女巨人完全踩爛，連頭顱都不能幸免，微紅偏白的腦漿濺得到處都是，若不是她比所有人都嬌小的身軀和那一頭扁扁的快要辨不出原來顏色的黃發，他幾乎都要發現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淒惶而無助的笑聲異常詭異，誰，是誰在笑，嘲笑他嗎？嘲笑他的自以為是，譏諷他的軟弱無力？！任憑嘴巴虛張著，一連串壓抑的笑聲從喉嚨裏蹦出來，有什麼長久以來堅守的東西片片碎裂，然後轟然崩塌！那一刻，靈魂刹那回歸肉體，他卻是心髒驟停——找不到利威爾，哪裏都找不到。利威爾呢？
泥濘的土地上，隻有一串巨大的腳印筆直朝森林深處延伸。
粗重的喘息一聲大過一聲，那強烈的，害怕失去一切的感覺瞬間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緒。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崩斷。
他的麵孔極度扭曲，衝出去的速度簡直超越了人類極限，那張臉上破碎又森然的表情宛若地獄閻羅，仿佛無聲嘶吼——
利威爾……
把他……
把利威爾！……
還給我！！！！！！！！——————
因為極端憤怒而咬緊的下唇微微滲出了血絲，一道銀芒追隨著他的身體急速流竄過去，在靜謐的森林裏，像漫漫長夜刺破蒼穹的那道閃電。
艾倫巨人，終於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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