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54 更新時間：14-01-22 20:03
三笠一隻胳膊夾著艾倫，在空中輕巧地翻了個身，雙腳踏在一截樹幹上，瞬間就改變了方向，一米八幾的大男人被她抱在懷裏，也輕鬆自如地仿佛和沒有一樣。
利威爾被拋棄在一堆巨人骨架裏麵，她帶著艾倫，向安全的地方飛去。
他們的距離，在廣渺的山林間，終是越來越遠……
垂在三笠身側的手突然拽住了她腰間的繩索，三笠驚呼一聲，被繩索拉緊的身體頓時不受控製地從高空甩下，打著旋向一棵樹撞去！她慌忙間攬緊了艾倫的腰，小心地避過對方，側了身妄圖以肩膀承住這一次的撞擊，但是身處半空平衡本就無法好好掌控，更何況艾倫拚了全力掙脫她的懷抱！
三笠一邊小心護住他，一邊竭力躲避著撲麵而來的樹枝，艾倫冷不防在她腹部打了一拳，三笠吃痛，手勁頓時一鬆，艾倫就直直地朝地麵掉下去！……
她驚恐萬狀地瞪著掉下去的人影，也不顧自己是否也自身難保，慌了忙伸手去抓，可能夠到的隻有他頭頂柔軟的棕發，像清澈透亮的水流滑過她的指縫，然後墜進永無止境的深淵。
艾倫！！！眼淚瞬間彌漫上來，摔下去你會死的！！！
但那個順風墜落的人影仰麵對著她，臉上的表情是有如死灰平靜，望她的眼神裏有一種全然陌生的冷漠，甚至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仇怨……仿佛他燃盡一切去追逐的光明，她卻如棄敝屣，隨手丟棄。
艾倫重重砸進了泥土裏，三笠的心瞬間揪緊，眼神牢牢係在了對方身上，竟就放任身體被繩索拖扯著，闖進嶙峋的枝杈之間，腰部猛然撞上一截樹幹，額頭被旁邊的粗木樹枝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子，她眼前一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艾倫仰麵躺倒在塵埃裏，止不住嗆咳起來，他猛然翻過身，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更加洶湧的冒上來，帶出幾口鮮血，滴答滴答砸進泥土。
他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整張臉埋進散發著腥臭味的濕濘土地裏，和著被他從嘴裏吐出來的血又緩緩吸進鼻腔……身體委實虛弱到了極點，左腿膝蓋骨好像摔斷了，整條腿腫了起來，肋骨大概也斷了幾根，壓迫著胃壁和肺葉，讓他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刀割一般在胸腔裏疼過一圈。
又是那種無力的，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他無比憎恨著自己的弱小，明明利威爾就離他不遠，隻要他站起來，跑過去，隻要幾秒，他就可以將他擁進懷裏……隻要他跑起來，用不了多少時間……隻要他站得起來……
可是他連挪動指尖都做不到啊！身體仿佛已經不是他的了，殘存在腦海裏的隻剩下一波又一波拉扯著神經的痛楚，永無止境。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張著嘴，悲鳴從內心深處爆發，那麼強烈，輾轉齒間，卻變成了低聲的嗚咽，低低的音調，那麼小，那麼小，幾乎都要被輕拂的風聲掩蓋過去了……
——利威爾。
艾倫努力轉動著脖子，就以臉頰著地的姿勢緩緩向前挪動著，用下巴抵住地麵，竭力往前方爬去，雙手雙腳癱軟兩側，已經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是，人啊……那是可以用雙腳走路，用雙手創造一切的人類啊！卻仿佛變成了一隻低等的爬行動物，智慧沒有用處，經驗給不了絲毫幫助，隻能依靠著身體的本能，一點一點往前蹭去，臉頰摩擦著泥土，劃出無數細小的傷痕。
——利威爾……臉頰上濕濕的，不知混著什麼東西。
他們之間那段距離那麼近，卻又遙遠如有億萬光年，是一顆星辰想要靠近另一顆星辰，是穿過風，穿過雨，穿過不斷延伸的時間空間，亦不能到達的、傳遞不了的距離。
世界那麼大，他緩慢爬行的身影那麼渺小。
“艾倫！！！”三笠在他身後叫他，語氣是快要哭出來的急切，她的作戰服被樹枝刮得破破爛爛，額上的傷口更是猙獰恐怖，皮肉翻卷竟隱隱現出了白骨！整張臉上都是淋漓的血色，隻有那眼瞳依然烏沉沉的，悲哀痛苦地注視著那猶做困獸之鬥的男人。
她收了繩索奔過來，腳步踉蹌，又是往前一撲，然後胡亂地用手抹了擋住視線的血跡，爬起來繼續跌跌撞撞向艾倫那邊跑去。“艾倫！”她淒惶地叫著他的名字，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對方仍在緩慢挪動。
三笠過去扶起他，艾倫隻是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張英朗的麵龐被血和泥糊成了一團，又肮髒又狼狽，現在他甚至都沒有推開她的力氣，吐出的呼吸簡直弱不可聞，這幅模樣，還是那個有如戰神一般的人類最強嗎？！
隻有看著她的那雙眼睛裏，爬滿了毅然決絕的執著信念，襯得他蒼綠的瞳孔更加熠熠生輝，那光芒像一根刺，是銳利的。
三笠選擇忽視他的眼神，反抱起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抹去他臉上的血泥，“艾倫……我們先離開好不好？等到了兵團總部，我一定會回來救他的……”
一直沒什麼反應的艾倫突然劇烈掙紮起來，他張著嘴，卻隻能從破碎的喉間發出咿咿啊啊的聲響，像垂暮老人臨終的囈語，每一個字節每一個音調都混進了他不甘願的血淚，她也許隻是想安撫他，卻被艾倫誤以為她要直接帶他離開，身處弱勢的自己當然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
眼見三笠仍不鬆手，他突然低頭一口咬在她的虎口上，那一下咬得極深，血液很快就漫上來，她一時不查，身體已經快於意識做出了放手的動作，艾倫重新落回地麵，但很快的，他又開始重複那極輕的挪動。
時間給不了他們太多爭執的機會，身後異樣的喘息聲越來越近，三笠一轉頭，便注意到不遠處突兀地出現的一隻三、四米級的小型巨人，她隻能先放下艾倫，甩了立體機動裝置衝過去，這裏隻剩下她一個戰鬥力，腰部和額上的疼痛異常劇烈，她卻仍是做出一個高難度的翻身，反過手給予它一記重擊！
對付這種小型的普通巨人竟也花了她平常一倍多的時間，劃下那片後頸肉的時候，三笠終於做好了決定，這裏已經不安全了，絕對不可久留，等她下去的時候，一定不能再顧慮艾倫的想法，一定要把他帶走！
降落回原來的地方，她發現艾倫不知什麼時候已挪到了利威爾身邊，大約是方才她對戰巨人的時候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艾倫甚至已經可以撐著手臂爬起來，一步三晃地朝利威爾奔過去，而一跌進對方身處的範圍，他卻仿佛用盡了力氣，靠著一根巨大的指骨滑坐下來，綠眸裏刀鋒般的銳利已經褪得幹幹淨淨，他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竊喜，伸手去撫摸對方的臉頰。
那樣安定柔順的表情……一下一下擦去利威爾臉上的汙漬。連三笠都似乎有些看呆。
這樣的平和並沒有持續太久，接連不斷的巨人出現在他們周圍，而三笠的狀況，早已不容許她繼續戰鬥。
艾倫終是舍不得般將視線從利威爾身上轉了出來，淩厲的表情一瞬滑過臉頰，他猛然咬破了舌尖，那一下巨大的疼痛終於使得酸軟無比的肌肉被重新調動起來，他扶著指骨搖搖晃晃起身，吃力地抱住了利威爾，抽出匣刀，一記繩索便準確無誤地釘上樹幹，二人身形騰空而起！
“艾倫！”三笠叫他一聲，追上去和他並排，艾倫依舊一點反應也沒有，像是被叫到的根本不是他的名字，或是叫人之人，僅是個擦肩而過的陌生者。
巨人在他們下方哀嚎。
那個果決淩厲的姑娘終於受不了了，她看見對方控製不好的飛翔頻頻出錯，脫力的身體本就靠著一股不服輸的意念支撐，況且他還帶著另一個人，好幾次都是險些要被巨人抓住，肌肉痙攣抽動的模樣看得她膽戰心驚。
她飛至他身邊：“艾倫……我來幫你抱著利威爾吧！你的身體……”
艾倫不聽不問，一個勁向前，微低了身從下方穿過一處層疊的枝葉。
三笠反倒因為停下來說話的緣故，被拋在了後麵。
“艾倫！”她繼續不依不撓地追上去，卻突見了鮮潤的綠色在他們麵前層層散開，露出天外廣闊的蒼穹，碧空如洗，一絲陽光打在他們身上的時候，身體仿佛獲得了重生！原來他們已經飛出了巨木之森的範圍。
還好軍團的營地就在不遠，阿明正指揮著士兵的調度，不斷有屍體從森林裏被搬運出來，纏上麻繩裹上白布，一字排開，豔豔的血色一團一團氤氳在土地上，沒有說話的聲音，搬運著屍體的士兵臉上全是哀傷到麻木的表情，愁雲慘淡籠罩在每個人心頭，自然也沒多少人注意到了狼狽不堪滿身血汙的士兵長和分隊長。
艾倫尋到一處離他最近的馬車，將利威爾安置好，他也像失去了生命的跡象，直挺挺倒翻在車板上，可是那緊繃的神經還是異常活躍，連帶著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身體已經是疲累到了極致，意識卻不肯陷入深眠。
陽光下一字排開的慘白屍體，不斷地映入眼簾，是要一遍一遍地提醒他，女巨人逃了，調查兵團又損失慘重，而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如果他來的早一點，是不是就能改變這一切呢？利威爾不會被劫持，他也不會狂躁到變成巨人，也不會讓女巨人引來一大堆的巨人……
劫後餘生的喜悅頓時煙消雲散。
有士兵在巨木之森的邊緣發現了一具血跡斑斑的少女的屍體，年輕的士兵看著同樣年輕的黃發少女，歎了一句世事無常，準備過去斂了她的屍骨，不想手剛放上她的肩頭，那屍體居然尖叫一聲翻坐起來，看見眼前的士兵，驀然鬆了口氣，哭出一句“救我……”便又昏了過去。
那正是克莉絲。
艾倫休息夠了，力量正在逐漸回歸這具身體，臉上無數的擦傷劃傷在漸慢消失，胸腔和左腿的疼痛也不似當初那般難耐了，多虧了巨人的體質，他恢複的速度快到驚人。
屍體回收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當阿明拿著一份地形報告從艾倫身前經過的時候，他立刻跳了起來，一連串的動作頓時讓他有些站立不穩，他隻好扶住馬車的邊緣，聲音嘶啞著，卻迫不及待開口辯駁：“阿明……對不起！我……”
對不起，是不是我堅守崗位，那些人就不必死去？
對不起……如果不是我執意要去救利威爾，女巨人是不是就可以被抓住了？
阿明低頭研讀著那份文件，這還是他第一次，看都不看他一眼，狀似不經意地丟下一句：“這不是你的錯……”然後徑自走遠。
艾倫頓時僵立在原地，一時間忘了動彈，像被人用一個毫不留情的巴掌狠狠摑在臉頰上，他的臉立刻就火熱熱地燒起來，阿明說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對他的一次淩遲，一刀一刀，刺向心底最脆弱的防線。
像是輕描淡寫的語氣，卻變成最深重的疏離與淡漠。
三笠跟過來，擔心的想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艾倫，你沒……”
艾倫不動聲色地拂開她伸過來的手，似是不想再和她多做廢話，拖著依然疲憊不堪的身體一瘸一拐地走遠。
三笠額上的傷口隻是簡單處理了一下，包上了厚重的繃帶，她臉上的血跡還沒完全擦幹淨，有些結痂的血凝固在睫毛上，把她全部的視線範圍都蒙上一層死亡的淡紅。
在那片仿佛生離死別的色塊裏，她第一次覺得，艾倫是生了她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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