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37 更新時間：14-01-24 09:36
讓蹲下身來，巨木之森裏吹出了陰冷的風，混著一些水汽，撲在他的臉頰上，連天色都是暗沉的，他眼前盡是一排排鋪開的屍體，裹著慘淡的白布。
他的表情比死亡更加暗淡。
讓小心地翻檢屍體，解開繩子，掀了裹屍布的一角查看，待看清之後又默不作聲地將屍體擺放回原來的位置，他就這麼不知疲倦地一路尋找，平原上擺放了那麼多的屍體，那麼多……他從一端翻到另一端，一具一具，都仔細地看過去，動作神態無比認真。
但那雙眼睛裏，卻藏進了無數燃燒殆盡的死灰，空洞麻木，無悲無喜。
他隻是機械地尋找著，仿佛隻要他一停下來，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事情去幹，隻能在無窮無盡的寂寞當中，讓記憶崩潰，欲念成灰。
阿明從文件裏抬起眼來的時候，正好注意到讓不對勁的狀態，朝他那邊走了幾步，卻聽見一聲急促的呼喊：
“團長！”
有士兵快步奔過來，阿明扶了一下額，盡量使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然後開口問道：“什麼事？”
“團長，本次調查的死亡名單遲遲難以確定，因為仍舊有一大部分的遺體無法回收，所以……”
“連一部分都不行嗎？”阿明皺眉道。
那士兵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斂下了雙眼，開口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聲聲厚重而綿長的歎息：“除開因為巨人的原因無法回收的……另外那些遺體，倒不如說……不回收會來的比較好吧……”
阿明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裏有濃重的疲憊：“……知道了，那就全以行蹤不明處理吧……”
“還有一件事……”那士兵從懷裏拿出一疊文件，交到他手中，“附近偵查的士兵剛剛傳回消息，距離巨木之森三公裏範圍的地方……發現了巨人的蹤跡……”
阿明一瞬握緊了手中的文件，薄薄的紙張在他手心裏皺成一層層的，情況危急，愈加緊迫的時間已容不得他再細想：“傳令下去，讓士兵盡快將遺體搬上馬車，我們馬上轉移！”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回頭尋找讓的身影，原本安穩蹲在屍體前麵的人已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正朝著巨木之森的方向走去。
“停下！”阿明喝道，“你去哪？”
讓倒是回答得很幹脆：“馬可還在森林裏對不對？……我去把他帶回來……”話沒說完就提步欲走。
“站住！”阿明終於完全轉過身來，音調因為薄怒而微微有些拔高，“艾倫班喪生之地位於森林腹地，瘴氣繚繞而且極易遇上巨人，很容易造成兵團的二次受襲，而剛剛經曆過一場大戰，兵團的整體戰鬥力下降的非常厲害，一次極小的失誤都可能引起調查兵團的整體顛覆！你難道想看見這樣的後果嗎？！……”
讓麵對著高大森冷的巨木之森，一動不動的樣子也不知是把阿明的話聽進去了沒有。在這種背景之下，似乎連打在身上的陽光都是冷的，那人背對著他，阿明隻能看見他在風中愈加蕭瑟的背影，發尾被吹得胡亂搖擺。
他整個人都陷在一股讓人無法承受的悲哀裏，那樣挺拔的背影，卻不知為何讓人生出了佝僂的錯覺。
阿明突然間就看不下去了，畢竟是十多年來出生入死的同伴，他會這樣也的確情有可原。
他歎了口氣，走過去拍拍讓的肩膀，然後繞到他身前，注視著對方灰敗的麵容，雙手仍舊搭在讓的肩膀上，給他同伴間獨特的安慰。
再開口時阿明的語氣已經放柔了很多：“讓……他們的死，我感到十分抱歉……但你的身後是整個調查兵團的安危與未來，這不是小孩子之間打鬧的遊戲，不管遺體有沒有回收回來，他們死亡的事實，早已無法改變……”
聽了這話，讓低垂的頭忽然緩緩地抬了起來，阿明以為他還要和自己爭論什麼，因為平時讓在他身邊辦事，總會質疑他的決定。結果對方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巨木之森深處，仿佛就可以穿越森林的重重霧靄，到達那個慘死的人身邊。
有些話，不管能不能說出口，最終還是要爛在心裏的……
阿明隻當他有些情緒上的難以接受，便催促了一聲：“去幫忙吧……巨人就在附近，我們要盡快回城了。”
……
削減了大約一半人馬的調查兵團終於踏上了回城的道路，團長領頭跑在最前，艾倫因為體力不支的原因無法騎馬，和利威爾搭乘了同一輛馬車，三笠跟在他們身邊，想和艾倫說些什麼，卻每每都被對方那淡漠的、不願理會的表情給打退回來。
利威爾——仍舊昏迷。
身處最前的阿明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的目光在周圍轉過一圈，心裏咯噔了一下——讓去哪兒了？
阿明隨即勒馬停住，胯下戰馬不滿地打了個響鼻，卻仍按著主人的指引向隊伍最末跑去，馬蹄揚起的沙土有些模糊視線，艾倫乘坐的馬車漸漸映入眼簾，三笠正好也在旁邊，他略微感到了一絲安心，然後招手朝他們喊道：“喂……你們看見讓了嗎？”
不知為何，在得到了否定的答複之後，阿明感到心中那股混亂的焦急越來越強烈，直到一聲驚呼把他喚回現實，他立刻順著指引向身後看去——一隻抱頭飛奔的奇行種正在接近他們的隊伍，距離奇行種身前不足三米的地方，奔跑著的赫然就是滿身血汙的讓！
讓咬著牙關，握緊韁繩向著大部隊的方向狂奔，除了他，馬背上似乎還坐著個人，癱軟的模樣仿佛早已失去了生命跡象，被他用立體機動裝置的皮帶扣和自己的身體緊緊綁牢，那是馬可的遺體！
背著馬可，讓已經無法繼續使用立體機動裝置，他頻頻後望，估計著奇行種和自己的距離，然後催促著戰馬向大部隊跑回去。
突然出現的奇行種已讓剩餘的士兵驚恐不已，慌亂之中的行軍陣型都有些散了出去，緊張情緒的蔓延絕對會引發更加難以預料的後果，阿明隻得一邊安撫士兵的情緒，一邊在腦中飛快地構思著下一步的做法……
可惡！……到底該怎麼做！
艾倫從馬車上站起來，拔出匣刀握在手中，迎風而立的身影無比挺拔高大。他剛剛在馬車上也差不多休息夠了，現在正是需要他的時候了……他握緊了手中的刀柄……
可他高估了自身的恢複能力，雖然表麵的傷口基本愈合，但是身體深處骨骼和肌肉帶來的創傷卻仍未回複原先的狀態，隻要他稍加用力，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無處宣泄的疼痛！他的手指劇烈顫抖著，都快握不住刀柄。
——強弩之末！
他依舊無法釋懷，執意著要衝上去擊殺巨人，可艾倫手指顫抖連尖鉤都無法發射出去……三笠騎了馬跟過來，一瞬跳上他們的馬車，車體搖晃居然一下子讓艾倫站立不穩，她便急忙把手按在對方握刀的手上，算是幫他穩住了身形。
冰涼的指尖對著冰涼的指尖，這一次，他卻沒有打開她的手。
“我去吧！”隻聽得那個安靜的聲音急切答道，就像是為了要證明什麼償還什麼的語氣，在阿明那聲暴喝“三笠！太勉強了，別去！”中，她卻已經甩了繩鉤衝向那隻奇行種的頭頂，飛快的動作讓她額上的傷口又撕裂開來，氤氳在繃帶裏，化成深深淺淺的一團。
奇行種抱住頭的手放了下來，急速向靠近的三笠拍過去，三笠眼神一緊，雙臂下壓控製著繩索將身體向巨人手臂範圍的盲區甩去，飛馳的過程中，她不可避免地略微向後仰去，卻突然觸動了腰上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讓她身形一頓，奇行種的手背已然擊中了她的身體！
“三笠！”不知是誰擔憂的呼喊。
她卻已顧不得那些，巨大的力量讓她喉頭一甜，幾乎要嘔出血來！身體也不受控製地急速下墜，眼前的景物流光般拖曳而過，斑點光色長長短短，最終卻化成了一雙銳利的眼眸，蒼綠的瞳色，尖刻的目光。
求生意誌使她眼中的精芒再度暴漲，隨後一條繩索避過它胡亂搖擺的肢體，準確無誤攀上奇行種的肩頭，她再度騰身而起！腳步比那抓來的手臂更快地在巨人的脖頸上一蹬，人已閃至奇行種的腦後方，一絲血線噴射而出！奇行種踉蹌半步，向前撲倒，她也隨著巨人的屍體砸向地麵。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遠處又出現了幾隻巨人的蹤跡，完全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三笠因為擊殺巨人而被不斷前進的大部隊拋在了後麵，後方有巨人帶著猙獰的麵孔漸漸接近，她卻失去了前方同伴們的援助……即使是三笠，沒有馬匹，如何回到大部隊中去？！
三笠！誰去……誰去帶她回來？！阿明緊緊地握著馬韁，極力控製身體的本能不要一頭衝動地向她那邊跑去，他是團長，他不能離開整個兵團！所以有誰……他的目光落在了艾倫身上，對方看著跪倒在巨人頭頂的三笠，臉上也浮起了糾結痛苦的表情……
讓在最後一刻跳上了隊伍最末的那輛運載屍體的馬車，把肩上的馬可解下來，正欲重新上馬把三笠帶回來，身邊卻有另一個策馬的身影呼嘯而過！薩沙並不強壯的肩背承載了無數絕處逢生的希望，向著三笠急衝過去！
“三笠！！！”薩沙大叫，飛馳的馬匹經過巨人身邊，她一把撈住她的腰，把她帶上了馬背，然後掉頭奔回去，這時漸漸聚攏過來的巨人已經和他們靠的非常近了，阿明迫不得已下達了丟棄屍體的命令，於是在周圍士兵哆哆嗦嗦的拋屍行動中，艾倫再一次目睹了無法挽回、無法改變的場景。
但是死者已然死去，而生者還要繼續生活下去。
……不遠處，羅塞之牆已經逐漸接近了。
進入城中，民眾的歡呼依舊不減，大多都是朝著他們欽佩愛戴的兵長來的，卻被所有調查兵團的成員，一個個臉上慘淡的表情給震得說不出話，滿城興高采烈的聲音一點一點減弱下來，一點一點被寂靜與沉默所覆蓋。
喧囂終於漸漸歇了。
而利威爾遲遲不醒終於讓艾倫慌了神，卻也知道不能貿然去尋找醫館，他抱著利威爾像個沒頭蒼蠅般亂竄，三笠在後麵追著他跑，嘴巴開開合合說了好多他聽不進去的東西，他也根本不想理會！
“艾倫，我幫你看看利威爾吧！……”
“艾倫，你先放下他吧……這麼焦急也無濟於事啊……”
“艾倫！”三笠終於追上來抓住了他的手臂，第一次用那麼低低的哀求口氣說道，“艾倫……你相信我好不好？”
是夜。遙遠的巨木之森。
陰暗潮濕的森林深處，卻隱隱傳出淒厲的哭號，一聲大過一聲。
走近了聽，那斷續的痛苦的泣音，卻像在反反複複叫著同一個名字。
“由……”
“由……”
“尤彌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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