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09 更新時間:14-08-06 10:10
天氣晴好。
將軍府內的後院中,沈拓宇腳尖踩在僅有手臂粗細的樹枝上,努力去夠前麵那枝頭上絳紫的果子。
“二哥,你說惠王是怎樣的一個人?”
昨日萬壽宴中沈拓宇一直坐立不安,原因便是她竟然在非議那靜貴妃時被她的親生兒子悉數聽了去,盡管當時惠王當做毫不知情般欣然為兄妹二人帶路,可是他會不會暗中將此事放在心上從而報複他們甚至牽累到將軍府,這很難講。
“我覺得他人倒蠻好的,親切和善。”
“到你口中,誰都是極好的——”沈拓宇終於捉到一顆紫中透亮的拇指般大小的桑葚,滿意地填入嘴裏,“大家都說他是個依靠母妃的閑王爺,充其量也就是曹操麵前的何晏。可我覺得他應該不僅僅是這樣。”
沈拓峻接過對方從樹上丟下來的幾顆桑果,竟全是未飽滿的青色,唯有頂端著著點點粉紅。這種桑葚入口後簡直既酸又澀,但是沈拓峻對於妹妹戲弄般的要求已經習慣了——沈拓宇最喜歡看她二哥吞了這青澀果子後麵上尷尬的神情。
“既然耳聞不如親見,不如你去同他結交一番,也好了解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沈拓宇笑道:“還是二哥懂我。”說罷她足尖輕輕一點、一躍而下,穩穩落在她二哥麵前,又拋給他幾顆怎麼看都不正常的桑葚。
“艾知哥,你要不要?”沈拓宇轉向站在他另一邊的高瘦男子,心中有些期盼,不過也隻是一閃而過罷了。
沈艾知十分幹脆地拒絕:“我不喜歡這個。”
少女裝扮的沈拓宇隻覺得自己真是拿豆腐撞石頭,剛欲轉身,便聽對方繼續道:“其實三小姐不必回回都跳到樹上摘桑葚——若在樹下鋪上一層布,半日便能收集到成熟之物。”
沈拓宇歎道:“所以說艾知哥你才這麼無趣。”
與此同時,京中王府內。
惠王望著繈褓中顯然剛出生沒幾天的虛弱男嬰,著實佩服於當今皇帝的綢繆——
昨夜萬壽宴結束後,惠王同以往一樣提前離席去了他母妃那裏看望對方。惠王近幾年來幾乎每日都要往後宮中走動,當然主要目的是看望他的母親。靜貴妃盡管要照顧幼女,但對於這個兒子對她的親近十分高興,每天都計劃著為他準備哪些喜歡的午膳或者晚膳。
但放在其他人眼中,惠王此種行徑頗為僭越祖輩規製,說渾了點,便是惠王常明目張膽地借機去後宮與皇上的女人苟合。
自然,這“皇上的女人”另有所指。
惠王暗中將造謠生事的人秘密處理,但無論他再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瘟疫般擴散開來的念頭。
好在這並沒有傳入靜貴妃耳中。
靜貴妃如傳言所說被皇帝保護的很好,例如除非對方要求,否則絕不允許她出現在任何陌生人麵前。這裏麵多少同有惠王的心血,而他每日陪伴母妃一個時辰,也減少靜貴妃對外界的好奇與向往。
若是沈拓宇知道靜貴妃是如此容易滿足的人,當真會失望許多。
而那夜,沒聊上幾句家常,皇帝便也先退席回到靜貴妃宮中。
他起先和悅地與惠王一左一右地哄靜貴妃開心,但沒過幾句話便示意惠王去殿外談話。
皇帝隻交給他一張折了許多印子的紙,上麵寫著生辰八字。
惠王不解。
於是皇帝告訴惠王,雲南溪山王王妃十日前產下一子。
這原本並非壞事——溪山王僅僅是個空有封賞的“賢王”,惠王知道皇帝在他那兒安插了眼線,可是若麵前這變幻莫測的男子有意除去藩王也不應從那溪山王著手。
“你應該聽說過‘孿生子會為家族招致災禍’這一說法吧——王妃聽聞生下的是個兒子時的確麵露喜色,可是一聽到她腹中還有第二個孩子便慌得六神無主了,最後平靜下來,便下令將次子處死。現在這孩子正在朕手中,明兒個就派人送到你府上,你自己看著辦罷。”
快馬加鞭將這樣初生赤子送至京城,這原本就比正常人小上一圈的男嬰還能有一口氣在不得不說其命太硬,惠王望著眼前這個看似即將死掉的孩子默默為他今後要接受的命運而歎息了聲。
但他也隻是做出習慣性行舉——畢竟這樣的孩子不是第一個,也絕非最後一個。
他回頭望向王府深院——他僅有一名皇帝親自賜婚的王妃,而其餘多出的院子養著各種絕技師傅與年幼的孩子——自己早就落實了暗中替皇帝培育間諜密探的行頭。
——
沈拓宇是個做事果斷的人。沒過幾日,她便在京城裏某位大人的宴席上再次見到了惠王。
那日惠王雖是坐在上席中,周圍卻無人同他寒暄,看在沈拓宇眼中,就像被特意孤立一般,於是她由二哥跟著穩步走向對方。
沈拓宇自我介紹一番,當然,依舊是女扮男裝而頂著她那孿生弟弟的名頭。
“拓國門之關以道,光華灼灼,倒是人如其名。”惠王月黃色的衣飾上散發出淡淡的熏香,他微揚嘴角,回以明朗潤澤的微笑。
沈拓宇心中暗喜,看來這惠王並非傳聞中那般濁昏而睚眥必報,反倒是帶著禮賢下士的謙恭。
而往後歲月的深入結識後,沈拓宇逐漸了解到惠王不僅待人和善,更是才華橫溢。沈拓宇有次同他談到行軍布陣,而惠王不僅提出她所意,還深入解析、演化,沈拓宇聽得醍醐灌頂,從此更是對惠王欽佩信服,常常帶著他二哥往王府裏跑。
一日沈拓宇又帶著兵書登門討教。她自幼生長於將軍府,向來對行軍布陣之事感興趣,每逢父親同將領們商談與堂中,她便會躲在後廳默默聽著那些人的言論,著實要比整日抱著書籍更令人受教一番。如今,她發現惠王的思路亦超乎尋常,便時常借著那些將士的見解同其切磋。
惠王不負所望地將種種言論精辟解析一番,最後不經意問起:“你二哥自從進了城北兵營,倒是有段日子沒見到他了。不過算起年齡,你還未滿十五,怎麼不去學堂或者進宮伴讀?”
沈拓宇麵露赧然,硬著頭皮答道:“宮中壓抑枯燥、學堂嚴慎無趣,自從十一歲那年家母離世,我便辭去了老師,全憑家中自學。”
誠然,無論沈拓宇平日裏再去努力,都無法掩去她身為女兒身的事實。那些經韜緯略、戎馬金戈,如同遠處飄渺的煙塵,越是想接近隻會更快地揭開那不得已回避的真相。
所以在惠王麵前,每當涉及這些問題,她都會刻意回避,但她並不知曉,其麵上的一絲無奈全被惠王看進眼裏。
“著實是可惜了,”惠王不輕不重地說道,“其實多一些人在身邊作伴未嚐不是件好事,現下太子那兒正缺個陪讀的,皇上前幾日還提醒我在世家子弟中留意些,不過你既然不喜歡,現下這樣便很好。”
做太子伴讀?!恐怕放在同齡人中沒有什麼比這更為值得榮幸而誘惑的了。盡管沈拓宇不能真正騙過眾人眼目混入宮中,但對她的那個孿生弟弟、真正的沈拓焱來講,未免不會介意陰差陽錯地失去這麼一個改變自己將來運途的絕佳機會。
沈拓宇不希望同宮中那些複雜的人牽扯上更為複雜的關係,可是這件事若不征求下沈拓焱的意見,她這個長久冒充對方身份的同胞姐姐實在問心有愧。
“其實——”沈拓宇在惠王麵前除了身份一事很少隱瞞什麼,故而回了一句很蠢的話,“若是每日都往宮裏跑的話,我豈不就沒那麼多機會來見你了。”
近兩年的相處下來,若說沈拓宇對那惠王沒有一點小女兒家的心思那隻能說是自欺欺人。隻是在她心中,這種念頭往往一閃而過,她對惠王更是一種建立在敬重上的依賴。
是的,令她覺得鄙視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依賴。
沈拓宇像是突然發現說錯了什麼一般解釋道:“雖然你也會時常進宮,可我的意思是,那樣的日子就不如現在一般自在了。”
惠王露出一如既往的笑意:“是的呢,我也喜歡像現在這樣同拓焱你一起求學。”
迎春花靜靜地綻放著,微寒的清風略過樹枝吹在沈拓宇臉上,卻令她覺得愈加地發燙。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處,卻意外地在院子盡頭的過道中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
那是怎樣的一副情景呢——沈拓宇竟然看到那孩子背著好些東西在向前一步步爬。
她終於暫時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事情,而是好奇地朝那小人奔去。
“你怎麼會這樣?”沈拓宇見那差不多隻有兩歲的孩子全身都是髒兮兮的,本應是細嫩的手麵上竟然掛著許多細小的新傷口,她原以為對方是摔倒了想將他扶起來,可當她試圖將孩子抱起時卻發現對方非常地沉——不是他那瘦小個頭本身的重量,而是附上那背上的東西。
沈拓宇掂量了一下,竟有一個同齡孩子般的分量。
孩子掙紮著不想讓對方將他身上那東西拿下,並不說話,隻是反抗般地回頭瞧她。
那眼神看在沈拓宇心中有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好像那麵前的根本不是個兩歲的幼兒,而是屋簷下甩著尾巴的黑貓——你遮擋住了它身前的太陽,故而警覺地睜眼瞪你。
沈拓宇這時才剛滿十五歲,她並沒有所謂的“母愛泛濫,”僅僅是對於這樣一個弱小的生命如同被虐待一般而憤憤不已:
“他是你府上的孩子麼?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沈拓宇知道惠王僅有一位正妃,並無子嗣,所以這更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孩子了。
“是我準許的——這是在培訓新的護衛,你要知道,孩子總是需要被教育地越早越好。”惠王徐徐跟至那幼兒麵前,語氣極其平靜,“要想訓練出優秀的人才,這種負重鍛煉是避免不了的。”
“可他才這麼小!”沈拓宇不快道,“若我也是他這個年紀,我爹爹定然舍不得我這樣!”
“他不久就兩歲了。這是皇家素來的規矩,你在這裏阻著,反而會連累他受罰。”
沈拓宇聽後果然止住自己將那孩子背上的東西解下來的動作,冒出一句:“皇族的做法,一向都這麼殘忍麼?”
這話說出口並非疑問,而是種肯定。從小到大,那些她聽說過甚至就發生在她麵前的皇家成員的規矩與手段、禍事冷她十分抵觸。
沈拓宇依舊蹲著,問向那孩子:“我是沈拓焱,你叫什麼名字?”
幼童轉頭看她,卻沒有應聲。
“他是個啞巴?!”
“不,他沒有名字,”惠王想了想,“的確尚未有名字。”
沈拓宇有些難過地說道:“那便叫他‘桑’吧。”
她不好意思告訴惠王其實她更想直接叫他“桑葚”,不過這或許是她能為對方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她不好意思告訴惠王其實她更想直接叫他“桑葚”,不過這或許是她能為對方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五
去東宮伴讀的事情沈拓宇同她那孿生弟弟說了,雙方都考慮了很久。
沈拓焱自幼都同他唯一的弟弟一樣從小就仰著他們那性格潑辣的三姐,自然許多事情都聽從對方的話。但他現在蓄發都近兩年,有些事還要自己拿主意。
他沒有長兄沈拓翀那樣宏偉誌向,也非二哥那般武功了得,入不入宮其實並不在他計較範圍內。沈拓宇給他條條分析下來,最後結論是——進宮伴讀是好事,但不可以過甚攪入皇家派別的紛爭中。
可這些又豈是人為能決定的?
最終經沈家人一致商議,沈拓焱終於被送進了宮,而沈拓宇付出的代價便是,從此以後不能再用“沈拓焱”這個名號出府了。
其實這本算不上是什麼代價,畢竟算過始末,隻是沈拓宇一個人固執己見罷了。
她又要換回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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