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04 更新時間:14-08-10 10:11
與惠王的際遇如同落在最美麗時節的江南小雨,煙波飄渺,淺淺默默,盡管雨停後衣物上仍沾著幾分潮氣,待豔陽高升時便再次恢複到以往寧靜的日子。沈拓宇便是沉浸在當初這份短暫的朦朧中,一開始患得患失,可後來境況明了,也就不再那麼在意了。
若幹年以後,她每當想起那時的事還會嘲笑起當年自己小女兒家心性倔強、又是副懵懂單純無知無忌的樣子。然而她同樣承認,這樣的一次經曆除了惠王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夠帶給她了。
畢竟那日在酒樓,是她主動做出拒絕與惠王成親的回複。
當日惠王主動邀她,沈拓宇便有預感對方即要公布最後的決定。自從弟弟在宮中伴讀被罰一事後,少女便逐漸察覺到了自己對惠王的心意,且以對方的種種言行來看,那人也是中意自己的。於是她同爹爹直截了當地談及此事,沈大將軍沉默良久,最後告訴她,其他都不是大問題,隻要她自己不後悔便好。
惠王早已有一妻子,她努力說服自己拋去長久以來堅持的一夫一妻的觀念,以至於最終能夠坦然坐在惠王麵前。
果然,惠王向沈家求女,三姑娘欣喜若狂,但下一瞬即被惠王的話冷斷了心念。
他說,我需要將軍府作為支持自己的一份中堅力量,所以拓宇,我希望你能夠嫁給我。
他繼續承認,我的確是喜歡你,但我更需要你。
這是沈拓宇第一次深深感到自己受人欺騙。不,其實並算不得真正的欺騙,畢竟那人在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前主動向她坦言,而思前顧後,終究是她自己執意太深、信仰太高,才錯過這門親事——那種發自男女間的彼此真誠而無邪的思慕本就是世間鮮有的。
她不光是一個心意萌生的女子,她還姓沈!她認識惠王這麼久,怎麼可能不清楚惠王的眼中的她絕非那個往日中相伴身邊無話不談的摯友呢?
她隻是總是刻意回避著這點,以為一切隻因她自己、僅是自己。
可是那個靜貴妃呢?皇帝之所以令其改誌是為了她本身呢、還是其他緣由?
一年之中,沈拓宇再也沒有提過惠王,也沒踏進將軍府一步,更沒有見過對方,好像從此這個人就仿佛落下的花瓣,隨著時間被掩埋入更深的泥土之中。
沈拓宇最初時沉悶家中,後來姑且想開了,提出去蘇州祖宅那兒住上一段時日,待她回至京畿,城中依舊是番百業俱興之狀,官轎如雲,宮城巍峨,一切似乎從未更變過。
也尚非全是,比如說,二哥的妻子已是懷胎十月、待產家中。
確切地說,在孕婦初產的那夜,已經步入孕期的第十二個月份了。
二嫂好似絕望的哀嚎聲透徹了整座將軍府的廳堂與院落。在那個常人家飯後的夜晚,夏夜似乎尚未落盡,沈大將軍與長子均未在府中,大嫂剛剛嫁進沈家偏偏不堪重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二哥沈拓峻身上。
“快帶走她,找個地方埋了,再也別讓我見到!”
那女人躺在床上緊掩眉目,像是剛才看到了最不應該發生的慘事。
女嬰的哭聲驚人地嘹亮,好似在辯解著她出生的對錯。
“帶走、帶走,你們難不成還要我親自下手麼?!”
沈拓宇惶恐道:“二嫂,您不能這樣,她才剛降生到這個世上,她一點錯都沒有——她可是您與我二哥的親生骨肉啊!”
二嫂注視著她的目光總是帶著莫名的敵意,此刻較她剛嫁入將軍府後更甚明顯。
“是男兒沒有錯,是女兒也不該錯,可她偏偏是第二個、是個妹妹!不是我現在要開口折了沈家祖業,可畢竟孿生子都是禍害家門的孽障,斷斷留不得!”
雙生子會招致不幸的言論自古皆有,可時至本朝卻是被空前的輕信,最近幾年更甚以往,以至於即便是皇城後宮嬪妃誕下二子,也會僅留其一。二嫂堅決如此,沈拓宇隻好一時折中,但一跟著產婆來到後院,即搶過那孩子,同三個兄弟撂下一句話便轉身走人。
沈拓宇飛奔出了將軍府,她尚未嫁娶,對於照顧孩子根本沒有任何經驗,本是鬱鬱地要找家客棧要些牛乳,卻在半路上碰到了惠王。
一年後,當她再次回來,第一次遇見惠王。
他依舊是那副春風拂麵的笑容,同沈拓宇問了一聲好久不見。
仿佛隔世般有些畫麵一閃而過,但也僅是如此而已。沈拓宇不知道如何抱孩子,懷中的女嬰更是哭嚎不止,惠王微笑著,對她伸出雙臂,因而自己並未多少猶豫即將侄女交給了對方。
女嬰頓時停止了哭鬧。惠王道,不如先來我府中坐坐,再一起想辦法幫你解決這孩子的問題。
沈拓宇默默點頭。可待她進入王府,才明白為什麼惠王懂得如何抱孩子——王妃已是誕下個不足月的孩子,正在房中靜靜地看守他入睡。沈拓宇一時有些恍惚,但也不好多說什麼,她現在正同一開始那般與惠王毫無瓜葛,更何況現在是惠王幫她想辦法照顧那個剛被親生母親拋棄的嬰孩,她應該加倍感激才是。
沈拓宇便如此在惠王府中借住了些日子。事發當日她便派人去將軍府告訴那些親人自己同小侄女的狀況,稱自己會好好照料她,若是他們能說服嫂嫂,便會帶孩子回府。可是多日下來,兄弟們也逐一登門王府尋她,結果無一不是稱將軍府暫時無法接受這個孩子。
為什麼無法接受呢?沈拓宇實在想不明白那種無稽之談為何縱容、包庇著人們去犯下孽殺生命的過錯。她很慶幸當年自己同孿生弟弟沒有因此被拋棄,可見至少那時候家中長輩是不會因言論舍棄骨肉的。
避諱著自己未出閣的名節,沈拓宇也僅是在王府中住過五日,才不得已將那女嬰拜托給惠王看護。她回到家中,同父兄幼弟們談論好久,最後依舊堅持要那本不該出生的孩子像一個尋常人般生長下去,同時提出自己願意充當看護人的角色,在城內租了處小屋私養那孩子。
而對於外界,除了惠王等人外無人知曉沈拓峻有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女兒,其中包括她們的生母。
這是沈拓宇出生以來,參與的沈家中最大的秘密。她作為事件的引發與監護者,任重道遠。
孩子名為沈灝芝,取品行盛盈美好之意。
而將軍府另一個孩子被定名為沈灝青,意喻健康長青。
然而,這個被賦予著美好之意的女嬰十日後即將王府中王妃的兒子“克死”了。惠王喪失幼子,一時愁容滿麵,惠王妃更是悲痛欲絕,沒幾日也抱憾跟著去了。沈拓宇明明知道這些本同她那無知的侄女毫無瓜葛,可忌諱擺在那兒,怎麼看都像她們二人的到來為王府招致不幸。惠王表麵上不提,沈拓宇也再無顏麵留在此處,世子離開當日即同一個被父親派來的奶娘搬去府外選好的地方。
十六歲是女兒的花季年華,但對沈拓宇來講,一切因這個初生的女嬰而改變。她幾乎每日都將心神放在這個沒有生母關愛的侄女身上,心性也隨其收斂。她再也沒有提過自己婚娶之事,同時拒絕一切提親,偶爾地,她會抱著沈灝芝來到惠王府上,而僅僅將對方當做尋常友人。
那時侄女們一歲半了,沈灝芝在王府的花園中已經可以自己圍著院子小跑。沈拓宇記得曾在府上見過一個小男兒,自己還替他取了名字。她同惠王問起,於是那個叫“桑”的孩子被管事的人帶進花園。
桑盡管每天都需進行刻苦訓練,但目前他的個頭在同齡孩子中實在算是偏大的,全身過早地消去肉嘟嘟的外形,看上去更像個六七歲的孩子。他的胎發並未被除去,頭發全部紮起,一直垂到背後,有些不倫不類,而他麵孔也是冰冰冷冷的,正如沈拓宇第一次見到他那時一樣,如同琉璃般明亮的大眼看不出悲喜,或者說裏麵本身就什麼也沒有。
“桑”這個字對沈拓宇來講太過美好,可是這個名為“桑”的男孩兒連何為嬉戲都不知。沈拓宇每見到他時便對其現狀感到十分惋惜而擔憂,但她又不能過多幹預這個命運已屬於皇家護衛的孩子,隻是每次帶著沈灝芝做客王府都把他叫過來說上兩句話,管事的有意不讓桑在不相幹的事上耗費過多時間,沈拓宇便隻是同他講一兩個簡短的故事,全是自己閑暇時從話本裏看來的。
桑的話很少,唯有做出回答時才全無情緒的發出簡短的音,這不禁使沈拓宇想到曾經負責看管她與弟弟們的沈艾知——自從二哥大婚後他即被調往他處,從此失去聯絡,不過據說升了官職,差事也要比“沈家保姆”更為實在些。桑的麵上更是看不到一絲表情,甚至於他根本不懂得如何笑——沈拓宇嚐試教了對方很多次都以失敗告終,最後她隻好默默地想這孩子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於是她重新對比了下沈灝芝,總算覺得她這個做姑姑的對侄女的付出尚無令人堪憂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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