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24 更新時間：15-03-08 10:26
第一章
細雨如織五月時，藍顏如海人似潮。
說書人手拿一把折扇，對著圍觀的眾人，眉飛色舞地講起楚國開國之君的風流史，我站在人群中，細細聽完，發現不過也就是一段隻愛江山不愛美人的俗套橋段罷了。
搖搖頭，我不禁有些感慨：帝王將相又如何，任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最後一切不過賦予說書人。
我來到後山亭，對著山崖練起琴來。
不出所料，我又看見了那個人，一身雪衣，披散的一頭黑發，撐著一把傘，肩頭沾濕的幾片藍花楹，站在離我幾丈遠的地方，雙眸直直盯著我，似在看我，但卻更像是透過我，看著那個他。三年來無論日曬雨淋，從不間斷。
琴音曲罷，我收琴起身，還未踏出亭子，那人又如往常一般，走入帶雨的藍花林。
“等等……”顧不得腳邊的愛琴，離開前的今天，我唯一想知道的便是那個人的故事，為何一年四季撐著傘？傘為何永遠遮擋著左手邊？背上那不見天日的所負之物，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料一般？……
那人腳步沒有任何停頓，穿梭在如網的薄雨中，眼看便要離開我的視線。
“琴師！！”我衝口而出，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屏息注視著遠處的他，果然那人腳步一頓，我趁機跑到那人身邊，在他抬腳之前一把抓住衣袖。
“我……要離開了，在此三年苦練半闕曲，為的便是能進都城，通過選拔，成為一名琴師。”成為一名宮廷樂師，是所有琴者的夢想，我也不例外。
“我能看看你背上的琴嗎？”雖然被遮住，但對於抱琴長大的我，從輪廓上看，那必是一把琴。
那人卻扯出被我抓住的衣袖，消失在朦朧的細雨中，我失望地低頭，耳旁卻傳來一句話：“琴由心生，若失了心，又有何用？”
“琴由心生……這便是為何我，苦練三年，卻終究彈不完那半闕曲的緣由麼？”
我精神恍惚地下山，卻在藍雨紛飛的藍楹林中，見到了已到耄耋之年的老鎮長。
“你……見到……他……啦？”，口齒不清地問話。不知何故，我卻本能地覺得這個“他”便是那個人。
“他是誰？”，我在老鎮長耳旁大聲問道，聲音回蕩在半山坡的藍花林。
“黎……，琴……”，老鎮長拉過我的手，顫顫巍巍地指向東方，又指向山崖之下，開口道：“宮裏，恩人”，說這兩個詞時，意外流利，仿佛已說過千百遍。
絮絮叨叨聽完鎮長的話，倒也聽出些東西來：那個人來自宮裏，是老鎮長的恩人。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老鎮長的話，像一張網，網住我的思緒，終於，我披上外袍，決定去碰碰運氣。
弦月當空，踏過藍楹鋪過的小徑，月光下影子被拉得老長，一步步朝著小木屋走去。
敲起未曾緊閉的門扉，驚醒樹上棲息的飛鳥，卻不見那人來開門，略一思考，我推開門。
屋內滿室燭光搖曳，那個人躺在木床上，似在休息卻未曾蓋被。走近床邊，低頭看睡在床上的那個人，緊閉的眉眼，額頭沁出的汗珠。我將手掌放在那人額頭上，許是感到有人，那人動了動，隨即睜開了眼，我尷尬地想收回手，不料卻被那人握住。
“你來看我啦……我就知道”，交握的手心，傳來他的熱度，我愣愣看著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卻突然鬆開了我的手，起身，將終日背負的那物取出，輕輕置於案幾之上，席地端坐在地上，看他的姿勢，我不由屏息，緊緊盯著他手中的動作。
一層層剝開附著物，一把古琴，赫然出現在我眼前，梧桐作麵，杉木為底，一把桐木琴。
左手按弦，右手撥弦，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琴音便從指尖流瀉而出，哀婉悠揚的琴音，飄出紅燭翻湧的木屋，回蕩在清冷的月光之下，隨著白月光照進我心裏。
一聲撥弦聲傳來，將我從琴音從拉回，臉上一片冰涼，用手一摸，滿手水漬，原來不知何時，我已淚流滿麵。
“抱歉……我沒有遵守承諾”
“你說什麼？”聽著那人幾乎聽不見的話，我下意識問出，卻看見那人臉色瞬間慘白，像孩子似的低下頭，雙手輕輕撫起琴弦，喃喃說起話來。
“我聽不見你的理由”，明知道他現在把我當成其他人，我卻還是不想放棄這個機會，錯過了，也許永遠也不會有答案了。
“那半闕曲，我始終沒有譜出來，這二十年來，我亦未再彈過琴。”
“為何？”
“琴由心生，從你走後，我便沒有了悲喜，如何能譜出曲？這世間沒有一個你，我又為誰彈起曲？”
“你怎可如此便放棄？你不配當一名琴師！！”，有多少人，窮盡一生，為的便是將琴音推向百姓，讓世人共賞。眼前之人，卻連琴者基本的素養，都未曾做到。
“琴由心生，不是你說的嗎？人既然還在，你就沒有資格說放棄！”
“人還在？我倒寧願你當初就不曾救我！！你說：你願意等我此生隻為你一人彈起曲。可當我願意時，你去了哪裏？”
我一時愣住，不知如何接口。那人卻發泄般的朝我質問起來：
“你既是這浮生匆忙客，為何又惹下這塵緣？又是一年春華成秋碧，我用你賦予的永恒生命，等了一年又一年，何時才是盡頭？”
聽著那個人的話，我震驚萬分，永恒的生命？
那人卻轉過身去，小心翼翼地撫摸琴麵，像對待情人一般，說不出的溫柔。
“我去見過那紫露花精和他娘子了，我去時，他正在跪搓衣板，他交給你的“追妻十八式”，被他娘子知道後，一把火燒掉了。這天地間，也唯有你這個傻子，才會一遍又一遍地靠它來追我！”
許是想到高興事，那人笑起來，眉眼彎彎。
“一醉解千愁，陪我喝一杯吧！”
在我還沉浸震驚中，一杯酒，憑空出現在我眼前，那個人左手懷抱桐木琴，右手端起酒杯，坐於床頭，自顧自說起話來：
“阿離，我後悔了……我原以為，歲月悄悄過去，再濃烈的情，也會慢慢褪色，最後隻留下時間的印跡；現在才發現，我錯了。思念就像這酒，越久越濃，而如今，我能做的，唯有將這杯苦酒飲下……”
床頭一盞長明燈，迎風搖曳，他借著火光，慢慢道出那一段往事，我也終於了解到，這一段匪夷所思的琴中情……
一位琴師，一把古琴，一代君王，一段隱匿在那半闕曲中，塵封塵世的癡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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