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57 更新時間：15-04-24 15:09
王壽平聽到好兄弟死訊的消息，扔了鋤頭就趕回家，金萬虎躺在木板上蓋著一塊白布，因為消息還沒傳得久，來的人沒幾個，想不到失蹤一天的金萬虎再回來是一具屍體，王壽平眼睛紅了。
他一個箭步朝坐在木板旁守喪的人走去，“你個死瘟神！是不是你害死了他！”
尹重誌頭上圍著一塊白布，哭喪著臉道，“不關我事，是他色心不改，中了妖怪的圈套。”
白布揭開，露出金萬虎的傷口，那被野獸抓過的痕跡，不像是山豬豺狼一類。看著金萬虎胸口血肉模糊的一團，王壽平不忍心再看，對著無辜的尹重誌發怒道，“都是你這個晦氣鬼，他才會那麼倒黴！這幾天你三番兩次找他，究竟要幹什麼！”
尹重誌也不知道拿來的底氣，居然挺直了腰杆，吼道，“我才不會害他，你們怎麼冤枉我都可以，但說我害他就是過分！”
王壽平打了他一巴掌，這個沒有用的東西還敢吼他，“你給我滾！你有什麼資格給他受喪！就算再沒臉，也要點自知之明，你配麽！”
尹重誌也紅了眼眶，朝地上躺著的金萬虎看去，“我跟他，”
王壽平譏嘲道，“你難道還是他親戚？被自不量力地在這裏攀親戚，你這人渣根本不配！”
尹重誌欲言又止，複雜地看著金萬虎，然後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電閃雷鳴的晚上，金萬虎從縣城中學取回了昆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沒有跟高中同學一起聚會，而是回山區，跟兒時的玩伴吃了頓燒烤，王壽平把家裏的米酒拿出來給他喝，金萬虎不怎麼喝酒，但因為高興而且想著自己也長大了，喝酒抽煙才是真男人，所以隻喝了半斤酒他就醉成了一攤泥，當然王壽平也好不到哪裏去，幾個粗野人頓時講了幾個葷段子，金萬虎聽得麵紅耳赤，那時候他還是個不知人事的魯男子，難能跟已經結婚的男人比臉皮功夫，很快就跑了出來。
然後在路上撞到一個人，當時他以為是個小妞，那小妞一頭長發，身材纖細，皮膚也滑膩得很，也不知是狂性大發，還是怎麼地，第二天醒來，就發現自己赤條條地抱著同樣赤條條的男人，宿醉過後，才回憶起兩人親熱的畫麵，嚇得他尾巴錐都豎了起來。他內心痛哭流涕，老天爺怎麼能這樣玩他，他的啟蒙老師居然是一個肮髒邋遢，被人唾棄的臭乞丐。
恥辱感讓他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北麵的老屋。
人死後不能立即下葬，不然死者的靈魂會不安，必須要在陽間停放三四天，才能下土，但現在有新政策，人死了必須火葬，三天後金萬虎就被大卡車拉去了縣城的火葬場。
尹重誌站在村口，臉上哪有平日裏的嬉笑，不笑的時候，他的眼睛幹淨又澄澈。
“生死由命，他命裏有個桃花劫，也許就是這樣了。”
尹重誌掉頭看著神出鬼沒的胖和尚，“你還會算命？”
定禪笑嗬嗬道，“我開了天眼，自然能看到每個人的命脈，占卜算卦，看相摸骨我樣樣在行。”
尹重誌問道，“他都死了，你還摸得出？”
定禪自信地道，“那當然，死人的骨頭我也能如數家珍一般把他生平的事跡講出來。”
“喂——臭小子你要幹什麼？”定禪抽開被握住的手。
“他是怎麼死的？”尹誌平激動道。
“不是告訴你了麽？還問個屁!”金萬虎是被五神通殺死的，但他死前遇見過一隻鬼，那鬼本來是要救他的，但又不知所蹤。
“你查到那鬼在哪裏了麽？”
定禪看他怎麼緊張，皺眉，“你這小子對一個討厭你又欺負你的人關心個什麼！你被給我犯賤犯騷！”
他捏起尹重誌的袖子，“趁早收心，把這身酸腐衣服給我燒了，還有把頭發給剃了，我就勉強收你做個記名弟子。”
尹重誌鄙視道，“你也不是沒個樣子，粗魯又沒品，連本經書都背不全，還俗做人吧！”
胖和尚氣得冒煙，一跺腳，踢起地上的竹竿，抽過去，”臭小子，敢拆老子的台！”
猛鬼林遍地屍骸，流竄著孤魂野鬼，一個荒廢的民居裏，躺著幾具白骨，看樣子已經有幾十年了，骷髏眼裏鑽出幾條蛇，好像兩條黑色的血淚。
尹重誌腳底發寒，從袖子裏掏出一道招鬼符，手指一夾揮舞一陣，口裏念叨，“幽鬼，幽鬼，快到我身邊來。”
他把符朝空中一扔，那符嘭地一聲燃了起來，尹重誌又從袖子裏掏出兩片柚子葉，抹了下眼睛，再朝四處看。
這民居裏四角都蹲著鬼，大鬼小鬼，女鬼男鬼，蓬頭垢麵，白衣襤褸，抓耳撓腮，一臉呆樣地看著他。
尹重誌的後麵鑽出一個老鬼，眼睛發綠地看著他，慈和道，“小夥子新來的？初來乍到，跟大夥打個招呼吧！“
居然把他當成了鬼，尹重誌打了個顫，“我是來找一位大仙的。”
那老鬼有點耳聾，支起耳朵靠近他，“小夥子，要找大蒜啊！大蒜我們鬼是吃不了的。餓了就吃點香燭吧！”他拿出半截焦黑的香燭，熱情道，“這香燭我放了一百年都舍不得吃，不過你比我更可憐。”他看著尹重誌的小細胳膊，一路同情，“慈禧那個臭老太婆有沒有死？現在是哪位皇帝？”猛鬼林的鬼與世隔絕，不能打聽到外界的消息，這老鬼身上穿著青色長褂，看起來像個儒人。
“是大仙，大仙啊！”尹重誌咬著他的耳朵大喊大叫。
忽然腦袋上挨了一下，那老鬼生氣了，“沒大沒小，對長輩也敢大喊大叫！”
然後指著牆角的一個甕，“大仙就在裏麵休息，白天她是不會出來的，你等著吧！”
天立馬黑了，眾鬼也開始走出了屋簷牆角，開始在林子裏活動。
尹重誌第一次看到怎麼壯觀的場麵，那麼多鬼在眼前晃來晃去，還有幾隻吊死鬼，在房梁上檔秋千，還一直招呼他過去。
“大仙，你快出來吧！”再不出來，金萬虎就要變成灰了。
提到金萬虎，甕壇立馬開始震動，似乎要爆炸。
尹重誌一模甕口，手指被燙出兩個泡，黑色的甕壇發出紅光。
“小賤人！你想走哪裏去!”甕口飛出兩道光束，一紅一白，好似出鞘的劍。直劈屋頂。
”不許你管！“紅影最先跑出，化成一個美女。
“呸！你想救那個臭男人！”白影跟著也化了形，是一條巨大的蛇，朝著美女吐著信子，“你想送死，別搭我的內丹。”
美女明眸含著抱歉，“對不住了，但我的心願還沒了，還不能歸還。”她事完看了尹重誌一眼，遁走。
白蛇大怒，咆哮，“你給我回來！把我內丹還給我！“她暴怒地一掃尾巴，將幾顆百年楊樹給攔腰折斷。
尹重誌抱頭逃跑，這蛇失了內丹，還能這樣厲害，別說收妖，沒被妖吃了算萬幸了，胖和尚回頭救跟你算賬！
城隍廟外，一個孤魂野跌撞著爬進門檻，啞著聲音道，“死禿驢！你要害死我啊！”
廟殿旁邊的小樓響起一陣笑聲，“你個兔崽子，還能回來，果然與我所料一樣，命格至賤，至賤無敵啊！”
尹重誌氣得磨牙，二話不說就衝上了樓，闖進了屋內，“臭禿驢，你耍我玩！”他大馬金刀地站著老和尚跪坐的蒲團前，“你見死不救，還念個屁！”
定禪手裏的佛珠朝他腦門抽去，“沒輕沒重，也不怕驚擾佛祖！”
他站起身，扭著僵硬的脖子，齜牙咧嘴了一會，然後漫不經心道，“你省點心，在這裏麵壁思佛吧！”
他轉頭朝尹重誌哼了一聲，出去就把門鎖上了。
尹重誌狠命地扒門，動員五肢也扳不開，隻能焦急大喊，“喂喂——臭和尚，你關我做什麼！我得去救人哪！”
和尚在門外笑了聲，尹重誌奇怪了，這和尚發什麼瘟？怎麼陰陽怪氣的。
火葬場裏，金世全好似又蒼老了些，額頭的皺紋有深刻了，他沒有流多少眼淚，隻是木然地坐在等候室裏。
金萬虎今天穿得很體麵，西裝領帶，頭發鬆卷，看起來還是那麼陽光精神。
這就是自己了，金萬虎看著躺著的自己，他已經在屍體旁蹲了三天，看那些為自己難過的兄弟朋友，心裏也很不舍，他拚命說話，但那些人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讓他靈魂一顫。
他真的死了，然後會寂寞永永遠遠。
”小虎。“
金萬虎朝門口望去，那裏站著一個美麗的女人。
”小雲，你是來接我的麽？“金萬虎知道她不是人，那晚被她施法忘記的記憶在死後又重新記了起來，”現在我們都成了鬼，誰也不會嫌棄誰？“他理解她為什麼隱瞞自己，應該是怕他不敢接受。
但小雲卻搖頭，她看著躺著的他，“我是隻還情鬼，我一直在想怎麼還你的情，本來是打算與你結為夫妻，與你相守一生，當是報恩了。”
她緩緩走過來，身上的紅衣豔麗奪目，那雙溫柔的眼睛落下一滴淚，“可是，我現在又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人鬼殊途，陰陽有別，我不該再纏著你了。”
她蹲下身，對著金萬虎的口吐出一顆發著瑩光的珠子。
金萬虎眼前一黑，在他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時候，耳邊是小雲最後的祝福，“小虎，你要辛福啊！”
電光石火間，停屍房裏出現一道金光，小雲驚慌道，“和尚，我並未害人性命。”
“你留戀凡間，破壞三界秩序，使得陰陽失衡，犯了如此大的罪過，怎能饒了你。”定禪飛出手裏的金缽，金光照下，小雲淒厲一叫，便被收了進去。
金萬虎嗖地睜開了眼睛，急忙翻起身，阻止道，“大師！手下留情！”
定禪已經收工，搖著手裏的金缽，寶相莊嚴道，”施主，這隻鬼偷取即將得道的蛇妖內丹，惹來孽障，貧僧不能放過，另外小施主死裏還生，前緣了清，不要另起緣由。“
定禪道了聲佛號，又消失了。
被鎖在房間裏的尹重誌看著天黑了，唉聲歎氣道，“想不到就這樣死了，你也真是慘。”死了都不得全屍。
門鎖被打開，胖和尚把身上的袈裟一脫，“大熱天的穿著正裝差點中暑。”強裝逼，活受罪。他揮趕著尹重誌，“出去，出去，我得念段往生咒，超度亡魂。”這人太礙眼了，會讓他發揮不了正常水平。
尹重誌正想著去看看金萬虎的骨灰盒，不用他趕就自主離開。
本來搭好的靈堂又拆了，換了兩個大紅燈籠，兩串大鞭炮，
噼裏啪啦，跟過節一樣，尹重誌愣在路邊，該不會是金老頭承受不了喪子之痛，瘋了？還是因為一脈單傳，為了續香火，又老樹開花？
門口出來一個神清氣爽的男人，手裏提著糖包，豆沙包，分給聚在門口的親朋好友。
“金萬虎！”尹重誌捂嘴，看著應該變成骨灰，裝在骨灰壇裏的人又活生生地蹦了出來。
分糖的金萬虎眼角忽而瞄到一道白影，抓糖的手一頓，看著那個逃跑的人，沒好氣道，”幹什麼都是跟賊似的，真是沒種！“
尹重誌既開心又慌張，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看到死裏還生的金萬虎，他無法麵對，心慌意亂的當下，他隻能像縮頭烏龜一樣逃竄。
“尹重誌，你站住！”金萬虎跑到路口，喊住他。
尹重誌聽話地停了下來，然後又像被瘋狗追著一樣，“你幹嘛躲著我，我想對你說句話。”金萬虎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金萬虎，你想說什麼？”尹重誌看著自己的草鞋，躲躲閃閃地問道。
這小子不是挺張狂的麽？怎麼在自己麵前是這樣一幅小媳婦模樣，“你是個男人吧！”他錘著他的彎著的腰，一本正經道：“尹重誌，上回錯打了你，是我不對，我想你道歉。”如果當時信他，自己也不會被害，而且王壽平那些難聽的話，確實過分。
“你想怎麼樣都可以，要賠償或者是揍我一頓，隨便你。”金萬虎看著那雙幹淨的眼睛，心間忽然升起一股內疚。
尹重誌咬了咬下唇，低低說了句，“別來找我了。”
“什麼？”金萬虎湊近道。
尹重誌看著他逼近的俊臉，急忙朝後退去，皺起了臉，有些委屈地撇著嘴，然後不說一句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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