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12 更新時間:15-08-22 23:05
才聽夜雨,便知秋如許。
夏署餘韻猶在之時,它便迫不及待將將餘溫清掃幹淨,斜斜密密交織於天際,伴著有些微微沁涼的風,攪亂了村莊那一池平靜的湖水,打落了院中猶在枝頭的白色木槿。
秋窗風雨,淡煙衰柳。
羽辰靠在自己房間的門檻邊上,呆呆望著那一地星點散落的自花瓣出神。心下埋怨起這場雨,拜它所賜,今天又不能下山了。
他是個博聞強識的孩子,六歲時便日攬百卷不忘,而自打七歲他在父親的書房中碰到那兩盒觸手生涼的黑白色小圓玉,他便有個響亮的名號“棋癡。”自此一發不可收拾,棋藝日漸高妙。十一歲,他偶遇一位雲遊隱士,與他對弈了一天一夜平局收手。他一直記得那位隱士晶亮的眼睛裏閃爍著的讚許的,玩味的,好奇的目光,讓他莫名的飄然愉悅。
人人說他天資聰穎非池中之物,不應埋沒於窮鄉僻壤之間。他小孩子心性,倒也有些許自詡之心——雖然他也對這個淳樸溫馨的村子,對自己縱情灑脫又溫柔可靠的父親……很不舍,可那一日收棋道別時那位雲遊隱士對他說:“棋藝出眾然不通棋術者依舊並非棋者。況棋者,十三歲不為聖手,終身無望。”
棋術,又是何物?問父親,他卻似答非答說自己對圍棋一竅不通。問教書的冷先生,他連連言罷,以自己功力淺薄為由次次推脫。
自打那日,他有了下山的念想。年歲漸長,這種願望愈發強烈。十三歲可以等待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但或許……還有些其他的理由。
漸漸年長,慧智如他,也在某些時候開始察覺父親的不同尋常。
父親收徒傳授琴藝為生。他喜歡在未明的淩晨,幽暗的黃昏,斑駁的竹影中,在清冷的月下獨奏。一曲終了,百鳥來朝。可父親獨奏的樂曲,從未曾傳授給他的任何弟子。
父親隻是琴師,卻有一身好劍法。秦羽辰記得第一次看父親舞劍——也是父親第一天傳授他劍法時為他舞的一式蒼穹碧落。轉、劈、碾、刺、挑、劃、抹,往複忽收,行多停少,流暢炫目,揮灑瀟渺,直舞得漫天梨花似飛雪,卻不曾一片沾落他玄色的衣衫,仿佛他為劍而生。
父親已近而立之年,依舊一副雋秀絕塵的容顏和灑脫不羈的心性,稍顯魅惑與心事的眼神讓人覺得,他像是一本不忍卒讀的書。
父親沒有妻子,他沒有娘。說媒的人踏破門檻也都被他婉言拒絕。父親像窖酒一般將他所不知道的某些往事藏在心底最不見光的地方,從不提起。十二歲生辰的前夜,他夜半時分看到父親坐在窗下細細撫摸一隻淺淡顏色的彩繪錦匣,神情溫柔而專注。他篤定,這與他從未謀麵甚至一無所知的母親有關。
然而他已然不去父親那裏討要追問,他知道,一定又會像先前那樣,無數次問及關於過去和母親的事,無數次被父親巧妙而無趣地搪塞。
感覺身體一部分被生生的剝離掏空,生命中似乎隻有自己和父親,其他的……真的再憶不起。空虛而迷茫的感覺隨著自己長大愈發咆哮,近來的這一段時間,總是午夜夢醒,心悸不已。
他真的想下山去,越發想。於是十二歲生辰那日,他再次鼓著勇氣問了父親的意思。他本以為父親會像從前一樣百般阻攔,沒想到那人卻答應的異常爽快。
真是……越發不懂那老頭子了。
雨稍小了些,地麵氤氳的霧氣漫進屋子,漫進人心坎裏,直惹得秦羽辰心煩意亂。
“辰兒。”
驀地從身後響起的聲音著實嚇了他一跳,他有些氣惱,這劣性不改的爹怕是又要拿他調笑取樂。
“您又哪兒逍遙得隻剩個魂兒,走道兒都不帶出聲的!”他拿話嗆他。
“換洗的衣物和要用的銀兩我都幫你備好了就放在你的枕邊,鴿哨也放在裏麵,不得已用來向我和你離叔叔求助。你平日裏用的長劍我換了新的肩背也一並放著。還有一本我手抄的劍訣,你閑來可以細細研習。”
咦?
“辰兒,此去經年,不知你我父子何時再相見。即便如此,我也再不能阻你遠去的腳步……隻是你記住,今後無論叱吒風雲也好,遁跡江湖也罷,我隻希望你能好好保護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這不是平日裏的父親。他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嬉笑模樣,他總是那麼胸有成竹。或嘲諷、或調笑,他卻真的從未像這樣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如此濃烈的不安與擔憂。看來他真的……不喜歡自己下山遠去,踏跡江湖。也難怪從前他那麼堅決的阻攔自己。
可是為何。他在怕什麼,又在擔心什麼。
就算別人沒有明眸善睞的功夫,日日與父親相處的秦羽辰也望得出此時父親狹長美麗的鳳眸中有著極為沉重的心事,從心中翻滾而上的,再也無法遮掩也不必遮掩的憂心忡忡。他有種直覺,那是他這年來一直渴望卻一無所知的,是他父親一直避諱從不提及的危險話題。他一陣揪心,不知道這樣的父親究竟隱瞞了什麼樣的過往。
所以今天……哪怕是重蹈覆轍,他也想要抓住最後的機會,難能可貴的,真正了解父親的機會。
“我記住了爹。可是……有一件事……”
“你會知道的。”
“可是……”
“雨停了你便走吧,不用向我辭行了。”
言罷,父親走了,堅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秋雨中。隻留了他一人。他失望,卻又有些滿足。
弦窗和雨,短檠明滅。
一連幾日,都沒睡好,身上乏得很。
夢中,父親消失在夜雨中的背影,父親在燈豆下撫摸淺淡丹碧的神情,屢屢頻頻閃過,不一而足。總是下著雨,總是夜裏。
還有,還有。一個陌生的、又帶著熟悉味道的身影,下山後的向晚將息時候,夜夜回眠糾纏。他夢見自己拖著疲憊的身子步履維艱地要回家。路黑極了,經脈與呼吸被堵塞著,他感覺要溺斃在這潮水般湧來的黑暗中。然後他仔細望著前方——有小小的窗和一盞火折,微弱幽暗。窗邊坐著的人,不是父親。墨發如瀑,素衣如練。那人似是發現了他,微微側目對上他的眼睛,霎時,銀白的月光傾瀉下來……
早早將息,秦羽辰躺在客棧的床榻上輾轉。想起這幾日的離奇夢境便一陣心悸氣短。莫不是撞了邪,還是自己少年早衰?
有的沒的!
正事倒是什麼也沒辦成。打聽了這許久,絲毫沒有當今圍棋聖手的消息。
酉時,天剛剛黑下來。樓下開始喧鬧,打尖兒的客官漸漸多起來,跑堂聲、嬉鬧聲、碗碟碰撞聲不絕於耳。
幾個江湖雅痞的風言風語不自覺的飄進秦羽辰的耳朵裏。
“本以為五年前的那事一了結,江湖便可太平無事,可如今,大家夥兒心裏頭可是真不好受!”
“北方戰火紛起,中原又不太平。江湖不像個江湖。若是風千頌還在……”
“誒,這話可不好亂講。”
“我聽說盟主圈禁了很多坎兌宮的長老。”
“明著誰敢說,不過是非自在人心。那盟主是蔚然大宗坎兌宮出身,已是顯赫非凡,為何還要明裏暗中逼迫他派皈依,圈禁自派長老,手段一如邪派。如今江湖派係凋敝,惟坎兌宮一枝獨秀。”
“現在坎兌宮又盯上哪一派了?”
“既是南下趕來,免不了要上一趟青連山。”
“青連山是醫派,坎兌宮卻也苦苦不肯放過!?”
“青連山雖是醫派,卻也是高手眾多,不過醫派門下弟子平日總多遊曆行醫,不喜歡窮兵黷武。青連山最是不肯服從折了坎兌宮臉麵,況若有青連山歸附盟主更是如虎添翼……”
原來,亂世如此。十二歲的他不由得感到一陣不輕鬆。
父親傳自己劍術,父親百般阻攔,父親鳳眸中的不安,父親語重心長……他算準了每一步。可他又為何可以容膝茅廬之中而洞穿天下之勢。
“誰?”
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凜上心間,打斷了秦羽辰縹緲翻飛的思緒。倏地從床上坐起,一把抓起放在身邊的長劍蹬下了榻,警覺地盯著窗外無邊的夜色,他內力雖談不得渾厚,但也能夠清楚辨認出,那陣凜然的寒氣從那裏襲來,又很快破碎飄散在夜幕中。
父親說,一等一的高手,很能掌握周圍環境的變化,總能第一時間察覺並作出反應,而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氣息。隻是自己微薄的內力的小小起伏便瞬間察覺,自己內力不濟,那人怕是比自己察覺到的時機還要快上許多,那種快到極致的速度,來者實力必然不俗,可他又在自己的窗外未刻意的隱藏氣息隻不過一閃而過。
不是衝著他來的。
秦羽辰有些為哪位被盯上的人隱隱憂慮。隻是這麼間普通的客棧,竟也是如此魚龍混雜。
說話辦事,都要留心。可話說回來,他隻是一介山野村夫——好吧——的孩子,未及舞勺之年,下山學藝罷了,從未與山下之人有何瓜葛情怨,誰又會來難為自己?
自嘲並慶幸著,他昏昏欲睡,少頃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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