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93 更新時間：15-10-23 19:09
林偉在桌旁坐下，點了根煙，淡淡說道：“老實說，在來野村之前，我心裏很矛盾，擱著一件事掙紮得我好不痛苦。那時候家裏給我來電話，讓我回去。我在廣州也呆了好幾年了，一直沒什麼進展，覺得挺沒意思的，老早就打算著要回家，可是想法是一直有的，但一天拖過一天，一拖就一兩年了。後來家裏又來了電話說打算給我安排相親，反正年紀也不小了，這事也該上軌道了，然後弄點地種種，一輩子這麼含糊也就過去了，反正在廣州混了這麼多年也沒混出個什麼樣，再混下去也是沒有結局的。當然，我自己也覺得這安排沒什麼不好的，反正我實在是混不出樣來，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始終都得照著農村舊規矩的老路走，這也沒什麼。可問題是，我後來想想，畢竟村裏的人都知道我在大城市裏混過，相親也就算了，還要落魄到回去種田，他們老以為一去了大城市就準會脫離掉農民這個職業，如果你一個混過大城市的人回去種田，肯定會被他們當成廢人。一想到他們那勢利的眼神，那種譏笑，那種嘲諷，而且還得天天磕頭碰麵，全身就覺得不舒服。那根本就沒有抬頭的日子，那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是長時間這樣下去的，這叫生活嗎？這叫折磨。後來曾芳一提議要組隊出來，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因為我真不敢想像如果我回去種田，那日子該怎麼過下去。”他頓了一頓，將煙掐滅，扔到窗外，又歎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我，露出無奈的微笑。
我靜靜地聽著，默默不語。
林偉繼續說道：“但是在野村種田就不一樣了，大家都互相不認識，不知道我的背景，加上這裏偏僻，基本個個都是種田的，沒那麼大的壓力，也不用顧忌那麼多別人的眼光，生活會比較舒服。反正都要種田，我想在這裏我會過得好一些。”說著笑了笑，好像這套自我安慰的話已經完全說服了自己。
我無言答對，隻是用一個微笑表示理解。我覺得，無論怎麼樣這都是林偉的願望，作為外人，何必要以一己之見去分裂人家的願望呢，何況，自己的建議未必能使他更好。我早已是個全職的旁觀者，隻是感慨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地矛盾，越是在乎越是敏感就越要偽裝，而展露出真實的自己卻往往無人問津。後來當張豪他們知道林偉要種田都紛紛表示吃驚，一方麵覺得他無謂離鄉背井到這當農民，一方麵又覺得在這裏多個夥伴沒什麼不好的，但這些說法都與林偉的願望無關。
林偉站起身說：“你休息吧，我要去找村長商量這件事了。”
林偉走後，我索性跳下床，心想此刻橫豎睡不著，屋裏又沒人，不如找點事做打發無聊。於是將資料的科目分開，拿起我負責的語文科目課本，隨手翻了翻，發現跟我當初讀小學時的課本沒兩樣，不外乎是短文節選，夾雜幾首古詩，課後題也都是些識字組詞造句背誦默寫總結中心思想之類的沒有創意的原始的東西。我又拿起講義，翻了翻，忽然一張折疊著的紙從講義夾縫中掉到地上。我撿起來打開一看，裏麵有內容，像是封信，字體非常幼稚，歪歪曲曲的，沒分段落一氣嗬成。
裏麵的內容是這樣的。
素麗你的辮子好漂亮，我很喜歡看你甩辮子的樣子，每天跟在你後麵看著你的頭一晃一晃我就好開心啊，但是我討厭小東子去找你說話，他還摸你的辮子，我氣得有好幾次都想跟他打架，我不是打不過他，我是怕我打死了他，我聽我爸說你們家田裏今年收成不好，我爸還說你爸幾天前在田裏摔了一跤，家裏生活不好過，你別怕，我們家今年收成好，我會拿很多東西給你吃的，但是不許你分給小東子，最討厭他了，前幾天下午我釣了一條大魚，真的好大的，我們家吃了三天才吃完呢，過兩天我去釣一條大魚給你，魚肚最好吃了，還有魚頭，魚尾，很好很好吃，將來長大了你就嫁給我做女人，我天天釣魚給你吃，我爸說了，我們家那些田以後就是我的了，我們以後有大把吃的，還有還有，以後不要理小東子，好不好，查字典查得好累哦。
下麵有一行用紅筆寫的批注：這他媽也算情書？字體比較工整，語氣老練，特別是後麵那個大大的問號，就彷如嘶吼的嘴巴，獨樹一幟，前頭幾個字就好像是從問號的嘴巴裏吐出來一樣。據我推測，批者應該是個老師，因為這封信是從講義裏掉出來的。
我不禁感慨，如今這些睡覺還會尿床的毛孩子都已經懂得誘惑姑娘了，好小子，居然還懂得物質乃是愛情的根本這麼現實的社會世情，照此發展下去，一到大城市，必成淫蟲。帶著幾分欣賞的心情，我在後麵又加了一句批注：好家夥。
然而，欣賞之餘我又感到幾分不如，這小學生較之當年我初中時候的色膽簡直就像手榴彈跟原子彈的區別。他無需華麗的辭藻，隻風輕雲淡一句“將來長大了你就嫁給我做女人”概括重點。而我，因為一句“我想跟你做朋友”就要先埋下整頁紙的伏筆，以便它看起來沒那麼顯眼，而且從寫到寄出，前後花了我一個多月的時間。我跟這小子的差別何止是一街之遙，他簡直就直甩我好幾十條街。
在暗戀小C的三個月之後，因為飽受流行歌曲的熏陶，我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得有所行動，心底的蠢動日漸強壯，躍躍欲試。所謂蠢動，便是愚昧的欲望，既然愚昧，往往都是不知所謂。就好像所有喜歡抽煙的人，第一次總會把自己嗆得半死，但還是莫名其妙的要繼續抽。而且，不知所謂是最難抑製的，於是，我便去請教石傑。
剛上初中的時候，石傑不知怎麼弄的就弄到了一個女朋友，相傳是班花。這個世界上有兩大八卦專家，一個是女人，一個是小男生。當時我為了八卦出石傑和班花的交往經過，不惜下重金買了包七塊錢的紅雙喜當作誠意，再加上死磨活磨地欽敬了大半天，結果石傑隻淡淡說道：“小事。”
那天，石傑蹲在操場邊緣的樹底下，我走過去蹲在他身旁。石傑丟了跟煙給我，我說：“我不抽煙。”
石傑對著操場說道：“陪我。”然後指著操場對麵的跑道說：“你看。”
我把煙夾在手裏，順著石傑不斷移動的手勢望去，看到一個正在跑步的女孩，疑惑問道：“女人？”
石傑深深吸了口煙，然後像鼻腔裏著火似的，緩緩地從鼻孔裏冒出了煙霧，說道：“對，我的女人。”
我眼珠子鎖定那個女孩，實行對焦移動，跟著她轉了大半圈，興奮說道：“是班花呀。”
石傑轉過頭看著我，淡然說道：“小事。”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看到沒有，她在跑步。”
我說：“看到了，在跑步。”
石傑說：“是我讓她跑的。知道為什麼嗎？”
我問道：“為什麼？”
石傑說：“因為我喜歡。”說著他跟從我們眼前跑過的女朋友招了招手，目送著她離開七八米後，接著說：“不喜歡運動的女人是不健康的，看起來一點活力都沒有，帶出去都覺得沒麵子。所以我要求我的女朋友必須要運動，因為喜歡運動的女人才會健康，而且我覺得跑步是最能展現女人的美的，你看看，那飄揚的長發，抖動的身體，迎風向前，滿麵春光，如果陽光再強烈點的話，你會看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光彩，簡直就跟天使一樣，是不是，看到沒有？是不是越看越心動呀，嘿嘿。”
我癡癡說道：“是很漂亮。”
石傑轉過頭看著我半響，將我的頭掰到一邊說：“別淨往一個地方瞧，要全方位觀察才能看得出來美，一個地方的抖動比不上整體的抖動。你瞧你什麼眼神，不能盯準局部知道不？”
我繼續癡癡說道：“她沒有小C漂亮，小C跑起來肯定比她好看。小C的頭發比她長，身材也比她好。”
石傑不服道：“這不可能，她可是班花啊。小C是誰？”
我將喜歡小C的事告訴了石傑，當然，其中大部分內容是對小C進行全麵的包裝，以突出我喜歡這個姑娘的理由更加充分。另外又剔除了在小C麵前的兩次出醜。概括起來就是：我喜歡小C和一係列讚美小C的內容。
石傑搖搖頭表示不信道：“怎麼可能，這麼正的姑娘我沒理由不知道呀。”
我急道：“是真的，她讀一班。”
石傑釋然道：“怪不得，原來她讀實驗班的。嘿嘿，想不到你小子偷偷玩暗戀，不過我告訴你，暗戀沒什麼前途，你有沒有打算怎麼辦？”
我有點不好意思，尷尬笑道：“有打算，但是不知道怎麼辦，這不來找你幫忙嘛。”
石傑淡淡說道：“好說，這事兄弟給你搞定。她認識你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你打算怎麼辦呢？”
石傑道：“這麼著，我明天去找她，你跟著我一起去，我把事情跟她講明白了，給她介紹一下你，以後的事就好辦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怯怯說道：“這太直接了吧，我怕。有沒有委婉一點的辦法？”
石傑搭著我的肩頭教育道：“泡妞要是太委婉是很難成功的，說白了，委婉就是猜測，要是人家拿不準你的想法，你就是磨個十年八年的人家也都隻當你是個普通朋友，那你還泡個毛的妞呀。幹脆直接一點，成功成仁一句話就搞定了，直截了當，沒後遺手續。怎麼樣？聽我的沒錯。”
我搖搖頭，說：“我還是要委婉一點的。”我沒奢望過能真追到小C，雖然在我意淫裏她已經當過我老婆甚至生下三四個孩子了。但我更不希望撕開臉皮，最後鬧得連暗戀的樂趣都失去了。
石傑說：“那就寫信吧。寫信最委婉了。”
我興奮說道：“寫信寫信，那你教教我該怎麼寫。”
石傑想了想說：“這樣吧，我明天拿本書給你，裏麵有專門教怎麼寫信的。你自己參考參考，直接抄也可以。”然後站起身向他女朋友跑去，跑了幾步後他回過頭問道：“你說小C跑步比我女人好看，那她跑不跑步的？”
我說：“應該跑吧。”
石傑說：“那有機會我讓我女人跟她較量較量，看誰跑得好看。”頓了一會兒後又說：“把煙點上，一邊抽煙一邊想念姑娘是最有樂趣的。”
我將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突然感覺自己跟小C親近了很多，不禁興奮叫道：“很親切，很親切。”自此，我學會了抽煙。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很多習慣都是在嚐試中養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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