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02 更新時間:16-01-10 15:04
兩日後,雪雩再度出現在花柳巷的門口,守門人依舊沒有攔她,隻是在身後年輕男子的身前橫上了兩木棍,意圖明顯——
她可以進,他不可以。
雪雩望向守門人,他們依舊麵無表情。
男子微微彎起嘴角,取下腰間的長劍,然後扔給身後的奴仆,張開雙臂,示意守門人檢查。
其中一個守門人收回直視前方的目光,掃視了一下他的全身,確定沒有危險,二人便收回了橫在門口的木棍。
男子欠身,提步朝院內走去。
雪雩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後者彎起嘴角,柔聲道:“娘娘,兒臣做得對否?”
雪雩說不出哪裏不對勁,隻是覺得此時的殘檖與平日裏的殘燧有些不同,但又想到,自己熟識他還不到兩日,可能還不了解他整個人。
兩日前主人給自己看的那張畫像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腦海,回宮後,拿起許多年不曾拿起的畫筆,隻在一炷香內就將所見分毫不差地複製了出來。之後貼身丫鬟見到畫像,驚歎道,這不是二皇子嗎?
雪雩這才想起皇子們,除卻自己所生的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還有其他兩個嬪妃所生的二皇子和四皇子。因為平時自己不喜和這些後宮女人打交道,對於其他兩位皇子便不怎麼了解,說不怎麼了解還是有所羞愧,應該說是,連他們的樣子都沒有記住。這也與皇帝的縱容分不開。
後來她召見了二皇子,發現他與畫像裏的人長得簡直一模一樣,懷揣著試試的心態,她將二皇子殘檖帶來了花柳巷。
行走過她熟悉的長廊與巷道,大概是太過急切想要見到她,竟忽視了身後人的變化。她沒有注意,殘檖在經過山洞時,有意無意地望了一眼攀沿在山壁間那根與山體顏色混為一體的藤條,他們走後,藤條從山體上剝離,化為一縷塵粉隨風而去。
紅紗帳內,鬼奴扶正女子的身形,女子回以蒼白一笑。修長的右手執起眉筆,左手挑起她的下巴,她閉上眼,實在安靜。
就是這張傾城容顏,曾讓他一度沉迷。
收回神思,筆尖在她本纖細的眉上添深一色,她稍稍皺眉,他便下力輕一分……抹上鮮豔的紅唇,這飽滿的雙唇那日給過他最深的溫暖,此時竟也忍不住想要再湊溫柔。
女子睜開眼,嘴角嫣然一笑,輕聲道:“我好看嗎?”
鬼奴雙手捧著女子的臉,依舊是不辨真假的笑,可疼惜的語氣還是暴露了他的心思:“好看。”
女子羞嬌地眨了一下眼,修長的睫毛輕輕扇下,無比美好。
“鬼奴,幫幫我。”深深的無力感傳來,女子倒在鬼奴懷中,修長的五指緊緊抓著鬼奴的手臂,“我等了他五百年,終於,可以再見到他了。”
懷裏的女子笑著,鬼奴也笑著。
女子的笑,是知足;
鬼奴的笑,是無奈。
他的手劃過女子的臉龐,那份細膩後來成為了他最後的一縷溫存……
雪雩帶著殘檖到了門口,她依舊恭敬地跪下身去,匍匐在地上說道:“主人,你讓我找的人我找到了,他就在這。”
殘檖眸中冷光閃過,稍縱即逝。
“進來吧。”這次說話的人是個女的,底氣十足。
雪雩眉梢驟展,快步起身,隨著八卦門的開啟跑入門內,她認得那道聲音。上次離開,她始終心神不寧,主人氣息的虛弱證明她受了很重的傷,如今清靈的聲音再度響起,她第一反應就是主人痊愈了。
與她心情完全相反的則是殘檖,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
殘檖防備地走入門內,石門合起,他警惕地環視了一眼周圍,漫天紅帳。
雪雩在紅衣女子身後停下腳步,起伏不定的胸口隨著跳動的心髒不停地“撲通”、“撲通”,她輕喚:“主人。”
女子沒有轉身,輕盈的紅色紗裙飛舞,直到身後響起沉重的腳步。
“雪雩,你先退下吧。”
雪雩不想走,但她也沒有理由留下,隻得退出去。
殘檖隱去本尊心智,在她麵前,任何一點氣息的泄露都有可能導致殺身之禍。為了不讓她看到他眼中的慌亂,他刻意低下眼皮。
隱去身形的鬼奴靠在一旁的柱子邊,右手食指中指並攏,一絲生息從他指尖飛出,支撐著紅衣女子。
“你還記得我嗎?”女子回過身,倉皇地抬頭看著他,想要從他眼中看到答案,他卻始終在閃躲。
五百年,應該忘了吧?
殘檖腦海翻騰,一時慌了神。
許久,女子沒有得到回答,悲涼一笑,看來是喝了孟婆湯,徹底忘了。
待到殘檖腦海稍稍清醒一些,他突然心生一計。
就在女子打算再度開口時,他伸手一把將她摟進懷中,溫暖的氣息覆上女子的耳畔,輕輕呢喃一聲:“巫兮。”
巫兮心頭一震,心跳加速,木訥的雙目透著驚喜,原來他還記得,他還記得。
鬼奴不忍去看,將目光望向地麵,一番失落湧上心頭。
殘檖任由巫兮靠在自己懷裏,左手圈住她的全身,右手輕輕撫順她柔軟的長發,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故作久而複得、分外珍惜。
巫兮沒有防備,滿足地閉上眼。她找了他好長時間,終於找到了他。
殘檖用意識慢慢探入她的身體,納悶她竟然生息盡無,但看她的神色一點也不像沒有生息的人。
難道有詐?她看出他的本尊啦?
突然他眯起了眼,眼尖地看到在巫兮的後背上有一道生息源源不斷地向她輸入。釋放感靈,瞧見一個黑袍小妖靠在柱子邊,別過頭去,指尖依舊在向巫兮輸送能量。
殘檖彎起嘴角,原來是這樣?
撫摸巫兮長發的手在靠近後背心房位置的時候停下,雙目深邃,五指成爪……
“啊——”
鬼奴手上的生息斷掉,他猛然回頭,瞥見男人的手從巫兮的身體內抽出。一顆跳動的心髒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化為死灰,後被不知何方而來的山風吹過,消失無影。
巫兮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的臉一層一層地撕裂,慢慢變化。
“砰——”
巫兮摔倒了地上,暗紅的血流了一地。
變化完成的男人轉了轉脖子,活動了一下雙臂,然後居高臨下可憐兮兮地看著地上癱軟的巫兮,蹲下身去,粗糙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嘖嘖嘖,真是傾國傾城。隻可惜很快,這張臉的主人就要從此消失了。”
“鬼樹藤——”巫兮咬牙啟齒,每說一個字,都忍不住地吐了一口血。
“哎喲,美人,省著點,你這點血還不夠你把我罵一頓。”鬼樹藤臉上爬滿了樹根,若非有點心理承受能力,定是要嚇得暈過去。
“放開她。”身後傳來激憤的聲音,在鬼樹藤回頭的一瞬間,一個身影衝到了眼前,猝不及防時,鬼樹藤被一腳踹了出去。
鬼奴蹲在巫兮身邊,原本美豔的臉因缺血蒼白得可怕,他想要去檢查她的傷口,又怕碰疼她。
巫兮經脈盡斷,腦袋混沌,沒有注意鬼奴的動作。
鬼樹藤很記仇,瞧見鬼奴沒有注意到他,學著他剛才下黑手的模樣突襲而來。巫兮看在眼裏,不知哪來的力量,頭發甩出去,竟是幾十米長。長發裹住鬼奴,將他扔得遠遠的,至於鬼樹藤的攻擊,全數打到了巫兮身上。
長發寸斷,飄揚在紅帳間,隨風而起。
巫兮被踢飛很遠,撞到欲殊死搏鬥的鬼奴身上,後者穩穩接住她,然後雙雙倒地。
“主人。”鬼奴擔心地叫了一聲。
巫兮醒了醒神,抬頭望見鬼奴擔憂的雙目,透過清澈的眼,投下的眼波竟與那人沒有絲毫差別。心神一動,腰間的墨玉騰空飛到兩人眼前。
“鬼奴,這是我撿到你時你身上佩戴的玉佩,如果這次能逃出去,記得去找你父母,然後——”
“好好活下去——”
身後的暗門一動,鬼奴順勢倒了下去,在石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一身白色的雪雩衝向她,而她,一直彎著傾城的弧度,愛戀地望著自己。
愛戀?
墨玉自動地扣上他的脖間——
“不——”
身體下墜,完全不由自己控製,與之一同而來的,還有如潮水般湧來的記憶。
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的!
鬼奴控製不住自己,隻能順著長甬下落,他悲切地怒吼:“巫兮,我恨你,我恨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暗門關上的那一刹那,巫兮釋然地吐了口氣,回頭望向奔向自己的雪雩,燦爛一笑。
雪雩飛到巫兮麵前,一身雪白,看來她想起來了。
“你——”雪雩不知如何開口,從記憶輸入的那一刻,她已被震驚擊得粉碎。原來當初她將自己送進宮是有目的的,現在瞧來,兩人竟有些許相像之處。
鬼樹藤猖狂地笑道:“巫兮,你以為一個半死不活的你和一個凡人就能打敗我嗎?”
巫兮挑眉,沒有說話。
雪雩臉頰處掛著兩行淚水,淚水開始蒸發,連帶著雪雩的身體。白色的雪花撞進巫兮的身體,斷掉的經脈盡數恢複,流血的傷口也開始結痂,然後愈合。原本被鬼樹藤掏去心髒處留下的空白被填補,直至最後一點雪花消失。
鬼樹藤瞧見她此時的模樣,嚇得立馬後退。
他上當了。
一襲似被血水侵染的紅衣,一頭似被白雪覆蓋的長發,一汪似被寒風吹過的眼波……這場景,宛如五百年前。
“何!”
“處!”
“惹!”
“塵!”
“埃!”
“封——”
白發飛起,根根直指鬼樹藤。
鬼樹藤不敢相信,他剛才明明毀了巫藤,明明這世間再也沒有人能封印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巫兮彎起鮮紅的嘴角,雙手不再是人手,而是化為根根藤木,連著一簇又一簇的白發,都化為了與山體岩石一般的藤木。
“你錯了,巫藤並沒有絕種,因為——”
“我就是巫藤。”
從額前飛去的藤木直戳入鬼樹藤的心髒,鬼樹藤沒有心,他隻覺得疼,然後這疼沒有持續多久,整個本尊化為粉末,堆成一堆。
巫兮蓬鬆著滿頭藤條,瞥了一眼地上的灰燼,稍稍歎息。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緩緩移動身形,在一叢藤條的促動下巫兮走到門口,八卦門應聲而開,又在巫兮出來後應聲而關。
抬起右手的藤條,觸碰上之前那根巫藤攀沿的地方,還有印記。藤條化成白皙的右手,指尖撫上深刻的印記,動情地道一句:“否弋。”
眼前仿佛是那個俏皮男孩的身影,他蹦蹦跳跳地遠去,絲毫不顧身後人的感受,一滴淚落在巫兮腳下的藤條上,一場白色的水汽蒸騰,巫藤攀沿上之前的角落,八卦門再添一道封印。
長廊盡毀,白雲升騰,急速而下的木塊墜落,落入萬丈崖下的從中,化為粉末。
遠處,黑袍男子躺在叢間,胸口的血已經結塊,脖間掛著一塊價值不菲的墨玉。他雙目呆滯,嘴裏呢喃著——
你騙我!
你騙我!
你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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