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章節字數:4188  更新時間:16-03-22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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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州,得月客棧。

    博士裹緊了棉衣,蜷在櫃邊:“今年冬天怎麼這麼冷,生了爐子都不管用。”

    博士王忠懶懶地撥了幾下算盤:“天一冷生意就少,後麵都多久沒開灶了,再閑個幾天,咱們就要喝西北風咯。”

    “您就知道哭窮,別以為我不知道您上麵有人。”

    王忠笑笑:“你小子瞎說什麼呢,什麼叫上麵有人。我看你啊,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知縣家二小姐不是喜歡您的緊嗎?那日都把帕子送您了。”

    王忠抄起算盤拍了博士腦袋一下:“喜歡你的大頭鬼!”

    笑著鬧著,門板一響,兩個男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當頭的英氣逼人,後麵的清俊無暇,兩人身上都係著厚厚的雪兔披風。

    “兩位是要打尖兒還是住店?”沒來得及收拾頑笑,博士腦袋上已挨了一巴掌,王忠誠惶誠恐:“陸……陸部主,您怎麼到了?”

    陸雲霄解下披風放到一邊:“這裏生意不怎麼好嘛。”

    “這……因為天冷,所以人少,陸部主想吃點什麼?我立刻叫他們準備。”

    “先開兩間上房,我們從綿陽一路趕來,都沒好好歇歇。”

    “是,是,”王忠趕快應了,怒瞪博士,“還不快去!”

    “狐假虎威。”後麵的男子嗤地一笑,博士頓在原地,不知所措。

    陸雲霄笑道:“我是不是該慶幸你沒說另一句?”

    沈劍浪不做聲了,王忠察言觀色,將二人帶入雅間,又生了個火盆,放在二人身側。

    “奇門大會的情況如何?你知道嗎?”

    “屬下打聽過,說是渺塵教主負傷奪冠,做了聖主。”王忠不知沈劍浪身份,看了陸雲霄一眼,欲言又止。

    陸雲霄沒注意他的表情:“最後一場是惑影曄跟誰打的?”

    居然敢直呼他名字,不愧是閣主身邊的人。王忠按捏一把汗,“是絕情宮的芨舞娘子。”

    “什麼?芨舞?她不是被惑影曄關起來了麼?”

    “屬下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又放出來了,還打傷了渺塵教主,當然她也沒占多少便宜去。”王忠抬起頭,試探地喚了聲,“陸部主。”

    “怎麼?”

    “閣主被囚了。”

    陸雲霄愣了下,沈劍浪同樣一臉迷茫。

    “閣主,被渺塵教主囚禁,關入刑房,已經有半個月了……您不知道嗎?”

    “王堂主,你開玩笑呢吧?誰不知道閣主是惑影曄的心腹,兩個人好的跟一個人似的。”

    王忠哭喪著臉:“屬下哪敢拿閣主的安危開玩笑啊,事情是真的,渺塵教主剛拿到萬魔令就宣布閣主私通水竹宮人要造反什麼的,當時就拉走了。”

    “你再說一遍,私通水竹宮人?造反?這是惑影曄說的?”

    “是,是啊,屬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聽說錦官城裏都鬧翻了。”

    劍浪拉拉雲霄:“錦官又怎麼了?”

    “鳳凰神教宣布脫離三十六路奇門,拉攏鬼手宗,成立鬼門,專殺渺塵教眾。落霞莊、雙槍陳家、金陵鄭家也先後加入鬼門。五仙教逍遙島麵上不說,也多少有些不自在。”

    “什麼鬼門奇門的,正經事不打聽,專門打聽旁的。我問你,閣主被囚時,可有說什麼?”

    “不,不知道……”

    “那惑影曄拿出什麼證據來了?”

    “沒有,他說他是聖主,殺誰除誰都是他說了算。陸部主,我知道的就是這些,我就是個小堂主,裏麵的事兒怎麼會落到我這兒呢?”

    “殺誰除誰都是他說了算?當我們淩霄閣是軟柿子捏扁揉圓的?當初他落魄的時候要不是閣主救了他,他現在還不知窮困潦倒哪一步了!現在飛黃騰達,就抖起來了?!說閣主造反篡位,他還要不要臉?!”

    沈劍浪眉尖緊蹙:“他不是貪戀權勢的人,你冷靜一下,這當中定有什麼誤會。”

    陸雲霄麵色稍霽:“我回錦官看看,你一個人去洛陽沒問題吧?”

    “你當我是小孩呢?閣中出了亂子,你去解決再好不過。隻是,”劍浪抿唇,“如果真的像堂主說的那樣,他肯定也在煩心,別與他起正麵衝突。”

    “你放心,我有分寸。王忠,照顧好沈公子,要是讓我知道你有半點地方照顧不周,你這堂主就不用做了。”

    “是是是,屬下一定盡心盡力照顧好沈公子。”

    整整半個月,晟析沒進過惑影曄房門一步。

    碧砌收起藥碗,“教主,左護法閉關了。”

    “由他去吧,”惑影曄偏過頭,蒼白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今天又有幾個?”

    “三個。”

    “前天兩個,昨天七個,今天三個。很好,本座正想看看這教中有幾人是忠心為本座的。傳令下去,不想留在渺塵教的,都走,過了今天,就再沒機會了。”

    碧砌應了一聲:“教主,鬼門聲勢日漸高漲,我怕……”

    “本座都不怕,你怕什麼?會咬人的狗不叫。莫閣主那裏怎麼樣?”

    “莫閣主說一切都好,讓教主不要記掛,以大局為重。”

    他明白,他懂得。

    惑影曄緩緩一笑,“下去吧。”

    剛出門就碰上了晟析,碧砌惱他跟教主慪氣,也不理他,徑自過去了。

    “碧砌。”

    心不甘情不願的回頭,“晟教主有事吩咐?”

    “他……他還好吧?”

    “他?他是誰?誰是他?”

    “你明明知道的,何苦來打趣我?”

    “晟教主想知道,自己進去看就行了,何苦來問我一個不相幹的?”

    晟析不言語了,見她手中端著藥碗,“他的傷還沒好嗎?”

    “中教主移玉神訣的人能撿回一條命就不錯了,教主沒死成,讓晟教主失望了。”

    受夠了碧砌的陰陽怪氣,晟析板起臉:“你不用跟我這麼說話,他這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既然話說到這一步,我跟晟教主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教主剛剛下令,不想留在渺塵教的都走,晟教主想回武林盟還是想去鬼門,我絕不攔著!”

    身後的門被輕輕推開,惑影曄一身雪白裘服立在門口:“碧砌,給代教主道歉。”

    碧砌愣了下,扭過頭。

    “給代教主道歉。“

    櫻唇緊咬,“不。”

    惑影曄咳了幾聲,麵色越發蒼白,“你要抗命?是本座管不了你了,還是你也想離開渺塵教?”

    “屬下剛才失禮,請晟教主原諒。”

    丟下這句話,碧砌紅著眼眶奔下樓梯。

    留下站在原地對望的兩人。

    惑影曄斜靠門框,墨發垂落:“人看過了,你還不走?”

    晟析想說的話卡在喉間。

    惑影曄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認輸般地歎口氣:“進來吧。”

    “你的身體怎麼樣了?”晟析摩挲著茶杯,悶聲悶氣。

    “還好。”惑影曄淡淡一笑,“你來我門口,隻有這一句要問的?”

    “外麵都說你背信棄義不擇手段,軒轅成的統治如日中天,準備隨時聲討渺塵教。惑影曄,你不覺得你欠大家一個解釋?”

    “我沒必要對他們解釋什麼,但我的確欠了你一個解釋。”

    他拿出一封信丟在桌上,晟析狐疑地打開,上麵隻有兩個字,卻足以讓晟析膽寒。

    屠龍。

    “我和芨舞對決的前一天,這封信被送到我手上,當然,是故意的,”

    “送信的人,是淩霄閣永嘉分堂弟子,”

    “你猜,這封信是誰寫的?”惑影曄寂廖輕笑,“是閔讓。”

    “閔兄?”晟析愣了愣,“閔兄不是入了雁蕩派麼?什麼時候跟莫閣主認識的?”

    “你不覺得你七星血咒中的奇怪嗎?我查過那段時間與你接觸的所有人,唯獨這個閔讓沒有過去。”

    “沒有過去?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派人去找他口中的村子,都說沒見過這個人,好像是被憑空捏造出來的一樣。”

    ——“七星血咒是毒蠱,天蠶誅心,不死不休。下咒需要三個條件,七星毒液、七星毒針和施咒人的血。”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被下毒的,又亦在你昏迷時從你身上發現了那根毒針。”

    楚澤的話清晰浮現,晟析手指微顫,感覺一切都顛倒了。

    他想到了那碗加了蛇六穀的藥,想到了瓊花亭前失蹤的閔讓。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劉顯失勢,不可能再對我們下手。”

    惑影曄拉過晟析的手,寫下兩個字:重闕。

    “那也不能僅憑一封信就把莫閣主關進刑房,你不覺得太武斷了嗎?萬一是重闕他們設下分裂三十六路奇門的局怎麼辦?”

    “小析,你還是不夠懂我。我剛才說,是‘故意’送到我手上的。”

    “你知道莫閣主是無辜的?那為什麼還……”

    “因為他們已經盯上淩霄閣了。”

    晟析狐疑地盯著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這樣做,一是為了讓重闕放鬆警惕引出他們的真正目的,二是把他們的注意力從淩霄閣轉移到渺塵教上好保護淩霄閣。”

    “還有第三,”惑影曄勾起唇角,“軒轅成忍不住了。”

    提到軒轅成,剛剛還在雀躍的晟析立刻板起臉:“可你這麼做無疑是把渺塵教推上風口浪尖,如今鬼門勢大,萬一舉兵討伐,你又背了那麼個罪名,僅憑我們和靈鷲宮的力量,怕不是他對手。”

    惑影曄道:“加上陳常洛和桐蘿仙子呢?”

    “他們不是已經加入鬼門了?還是說……是你授意的?”

    “這兩人行事低調,把他們放在鬼門,是最合適不過的了。軒轅成不足掛齒,最令我擔憂的,是鬼手宗。”

    木河鬼手宗,癡絕綿骨爪,立縈的功夫就是從那裏練出來的。

    相傳這個門派詭異莫測,招式淩厲大氣,宗中弟子皆為高手,來犯者無一生還。

    如果泰明宗真要與渺塵教為敵,除了他們幾個,還有誰能活得下來?

    晟析垂下眼睫,扶惑影曄躺下:“外麵的事,交給我就好,你好好調養身體。我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滾!都給我滾!別讓本宮看到你們!滾啊!”

    重闕扶住門框,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滑向地麵,一滴眼淚沒進磚縫,迅速消失不見。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重闕一動不動:“滾。”

    “我四哥呢?”

    呂丹灼不跟他廢話,那日回了百蠱潭後便把重闕在外做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呂丹卿,呂丹卿說要讓重闕收手,反而把自己搭進去了。如今百蠱潭無主,他和老九呂丹羲忙的四腳朝天,好容易摸個魚偷跑出來找人,迎上的卻是重闕硬邦邦的滾字。

    重闕抬起頭,呂丹灼麵色微沉,不悅地看著他。

    “你怎麼會來這裏?”

    “要不是你這個不省心的把四哥拐來,我用得著走這一趟?四哥人呢?”說著便要往屋裏走,重闕忙攔住他,“隻有四哥就是你哥,我就不是你哥了?見到我不問聲好,隻問你四哥?”

    呂丹灼笑道:“四哥是你哥,我和丹羲就不是你弟弟了?還不是見了四哥就忘了我們。剛剛你跟誰生氣呢,發那麼大的火。”

    “宮裏人而已。”重闕不想他知道丹卿的情況,把他引入茶室,喊下人給丹灼斟茶,“這是荊楚的雀舌,我知道你愛茶,準備讓丹卿帶點回去給你。”

    “丹……卿?”丹灼眨眨眼,“四哥五哥感情就是好。”

    “百蠱潭一切都正常吧?”

    “除了你兩個弟弟累個半死,什麼事都沒發生。我那天聽了個新鮮事,關於嶺南那幫人的,五哥要不要聽?”

    “說來聽聽。”

    “喀香卡姆雅不是退隱江湖把教主之位傳給喀香卡藍依了嗎?”見重闕點頭,丹灼清清嗓子,“姆舉長老認為新教主年紀輕輕難當大任,提出長老攝政,被原教主駁回後一直懷恨在心,用半年的時間拉攏人心,趁奇門大會新教主和聖蠍掌使外出之際,以大公子的名義聯合風蜈、天蛛掌使囚禁了玉蟾掌使納羅,隻等新教主自投羅網。”

    “竟有這種事?”重闕不著痕跡地笑笑。

    他遇見喀香卡蒙讓的時候蒙讓已經落魄街頭,他幾乎認不出那是昔日榮耀的大公子。

    一身破破爛爛的乞丐服,身上橫亙著紅腫淤青。

    他為蒙讓醫傷,更名閔讓,讓他代替自己去雁蕩煉藥。

    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姆舉所謂的正義,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權力欲。

    真正的蒙讓在自己這裏,他拿什麼名義去下令。

    漸漸的,重闕露出了微笑。

    像蛇蠱揚起了金黃色的頭顱,誘人卻致命。

    “宮主,宮主,”侍衛慌慌張張跑來,“呂公子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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