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死局三

章節字數:4145  更新時間:16-08-12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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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死局三】

    引路之前的請路原本是個繁瑣無比的過程。先要眾族上請,哄得引路人心情好或者撞上了狗屎運,讓引路人答應請路。也不是沒人想過脅迫,然而老祖宗代的引路人便想到了辦法規避危險。隻要引路人不願意,哪怕拿了他的血,也隻能慘死。

    意識可以催眠,但引路人無比靈敏與強大的潛意識卻永不會被蒙騙。

    接著便是大山深處的請路儀式,絮絮雜雜。有時間搞這些架勢,沒準小一點的遺跡都夠走一個來回了,浪費時間。

    我估計當初那位要求省略過程的黨員就是這麼想的,因為我就是這麼想的。

    不過再怎麼省略,該有的步驟還是得有。

    我睡了一覺,洗澡漱口,換上一身色彩輝煌似繡盡人世之美的長袍,披一件漆黑而光綢的外衣,赤著腳踏上一階又一階粗糲的石階。前方是不可捉摸的漆黑,隻在與我遙遙相對的高處刺過一線明亮,像是未掩實的大門透出的燭光。

    通往北俱蘆洲的長道,像是從黃泉延伸到天庭的孤魂之道。我腳下被磨礪得生痛,血從傷口滲出來,流在台階上。兩旁的黑暗散去,如天燈忽明,兩邊高牆遍布畫境,有絕豔世間的舞女在高歌中起舞,身上燦爛如霞的舞衣流水般鋪開,朝鳳舞在長夜。

    淒白牆麵上一輪紅日如血噴湧,躍至萬裏高天久久不墜。

    我舉步而上,走到那線亮光麵前,推開兩扇高門。

    北俱蘆洲,它從未存在過世間的任何角落,隻順從引路人的心意開啟。

    天光大敞,冰冷寂靜的石屋之內,一座神龕高掛在牆上,下方長桌香火嫋嫋而上。以我的鮮血凝成的紅燭火光跳躍,燈芯太陽般明亮金黃。一把長刀供於神龕,古雅的刀鞘用紅繩懸在一旁。

    月亮寂寞的光不知從何處灑下,銀子般籠在神龕上。

    我低頭俯身,行了一個古老的祭祀之禮。扁長的燭光一陣躍動,晃得室內晦暗不明。光影間,神龕旁邊深深的刀痕如月牙。

    我上前拍了拍那道刀痕,借此緬懷我兩次被釘在此處的青春歲月,而後雙手並攏平放,將長刀一絲不苟地捧了出來。我持刀撫過霜雪般冰冷的刀身,在“八荒”這個刀銘上頓住,歸劍入鞘。

    金屬碰撞之聲嗡然響起,如金石擊流水。燭火應聲而滅。

    黑暗籠罩此處,我當即放鬆了繃得筆直的身體,八荒隨手往地上一方就坐在地上。我摸著長桌的桌腳,順著它的左邊數了幾塊磚,指節在磚塊上磕了磕,磚塊立即移開,露出被挖空的下方和兩瓶酒。

    “好像是兩瓶白酒來著?”我嘟囔一聲,挪挪屁股往牆上一靠,開始喝酒,“可惜沒有唐唐帶的桃花釀,也沒有魏斯釀的情人血。哎,魏斯這種媳婦兒啥都會,雖然比我還霸道,不過娶了真是值啊!”

    桃花釀取自第一場春雨桃花瓣上滴落的雨露釀成,又清又冽,像釀進了天空與風的氣息。唐唐這個愛嬌俏的姑娘家每次拿給我時,都要灑進新鮮的桃花瓣,豔色酒香一齊醉人。

    魏斯的情人血嘛,像撒了千萬顆朝天小辣椒一樣,血紅得嚇人。他跟我說這是用情人心尖最濃的那捧血釀成的,取血的時候得用冰一般的刀把心口剜開,轉身就往酒裏扔了幾個小辣椒。他還真的放了辣椒!天知道這酒他是怎麼釀出來的。我隻知道這酒實在是醇香厚重,喝的人化身太白舉杯邀月,一口入喉,酒與釀酒人皆讓人終身難忘。

    把兩個空酒瓶丟到一邊,我伸手往磚下一模,把剩下的一瓶酒掏出來,半靠著牆麵,慢慢地把酒盡數灑在八荒上。透明的酒液聚成一灘空明,淌在八荒上,在黑暗中反射出明徹的光。

    我舉起空酒瓶遙遙向前一敬:“致引路人。”

    水光淩淩映在空酒瓶上,如引路人千百年來的致意。

    我拿著八荒站起來,拍了拍身,正要走,身旁的黑暗中忽然冒出一道聲音:“少爺,你要去哪兒?”

    我背後一寒,拔腿就跑。剛跑了兩步,一道大力攥住我的手腕,把我連人帶刀拉了回去。

    耳邊一聲吹氣聲傳來,一道火光幽幽地應聲而起,朦朧地照亮身後人深邃的麵部。我僵著脖子轉過頭,那雙冰冷卻帶笑的眼睛毒蛇一般盯著我。我咽了咽口水,冷靜道:“魏魏魏魏魏斯,你怎麼在這兒?”

    魏斯低頭抵住我的額頭,一手從脊背摸上,扣著我的後頸,答非所問:“少爺穿這身衣服,真好看。”

    我望進他的眼睛,那原本暴戾的雙眼卻黑得幾近純淨,如無知嬰童降世時茫然四顧的眼睛。

    嬰孩望著這個世界,滿目欣喜。

    我張了張嘴,他卻側頭深深地吻了下來,吻得暴躁又凶狠,像頭憤怒的雄獸般攻掠,占據我唇舌的每一寸,幾近令人溺斃的深吻強硬的壓襲在我口中。

    我呼吸不能,他死死禁錮,雙手卻顫抖得宛如恐懼。我整個人愣住,分毫不能動彈。

    下一秒,我唇上吃痛,魏斯狠狠在我唇上咬了一口,我“嘶”聲痛叫,鮮血沿著口角流下。他抽身離去,手一揮熄滅了火光,像要獨自赴身於萬丈深淵,留我一人滿身冷汗。

    我從夢裏嚇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剛才正癱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我連忙坐起來,心有餘悸地喘了幾口氣。

    我體質特殊,喝了多少酒都沒事,五斤白酒下去如白水進肚,除了腹脹毫無不適。隻是停止喝酒之後,,不管沾得多少,必然要睡上一覺,做些令人膽戰心驚的夢。曾經唐唐看我灌下幾大瓶白酒,忍不住來勸我,我大笑一聲:“死便埋我!”倒頭就睡,嚇得唐唐真以為我死了,端坐半天後挽起袖子開始挖土。我被埋了半邊身子後,驀然驚醒,趕緊從地裏爬出來。雖說引路完成之前我決不會死,窒息的滋味也實在不好受。

    這次的夢簡直嚇死我了。魏斯此人,神通廣大,令人驚奇。哪怕我之前封了他通往北俱蘆洲的路,他也可能硬生生地闖進來。想著這點,我匆匆拿起八荒跑出北俱蘆洲,生怕慢一步夢境就成了真。

    我落荒而逃,兩旁天境黃泉靜峙,宛如譏笑。

    回到巧鬼安排的房間,我兩下脫掉身上華美的衣物,丟地上踩了兩腳,把血液都蹭了上去。

    換上衣物,我抽了一根水藍色的綢帶係在領子上,往銅鏡前一站,自覺風騷帥氣,正準備出去,忽然聽見一陣大笑聲。

    笑聲肆意而狂喜,辨不清男女,分明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卻如近在此室之內,於四麵八方傾壓。那笑聲如瘋如狂,仿佛有誰癡癡地大笑,笑出的鬱結內心的長久痛苦。

    我抬手握緊應召飛來的八荒,拔刀出鞘半寸不足,渾厚如山河般的戾氣霎時籠住房間,壓得那笑聲一滯,但緊隨著又成災般淹了過來。

    這笑聲的主人是衝我來的!

    見我不再反應,笑聲更猛烈,衝擊著大腦一陣發痛。我低頭靜默一秒,一把抽出長刀。

    八荒完全出鞘,笑聲湮滅,落得個滿室無聲。

    “還以為真的嚇不走。”我自語道,不急著收回八荒,抬手一揮,刀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裂痕。原本古雅的房間如背景板般被劃開,一點蒼翠如月出山岫般冒出,轉瞬將房間吞沒。

    我站在一片被花海覆蓋的山坡麵前。天宇低垂,晶瑩的星光點點墜落,掉在花朵上。花朵爛漫輕蕩,花海浪潮輕湧,羼雜了泥土腥氣的沉鬱花香煙霧般籠了過來。

    我把八荒扔到一邊,“真是漂亮。”

    身後不滿的聲音傳來:“漂亮是漂亮,你扔刀做什麼?”

    我回頭一看,果然是唐唐,還有那六位得了肅山珠的人。【伏筆:劉錘此時不在。他是去幫魏斯拿東西,幫助許山越破除他的死局。但許山越被姬影響,沒有察覺。直至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意識到,那時劉錘早已死亡。】有人衣服才披了一半,大片雪白的皮膚裸露出來,她輕煙般縹緲的眼睛瞥過來,那美豔的女人對我輕柔一笑:“少爺,我們像是被拉入幻境了。”

    我脫下外衣扔給她,別過頭,非禮勿視:“不是幻境。我們都被轉移到這裏來了。”

    該是那笑聲響起的時候,我們就被送到了這個地方。幸好是等我換好了衣服再傳送,我滿心感謝。

    其實也不那麼感謝。

    我低頭凝視著滿是鮮血的雙手,手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地橫陳。笑聲的主人,或者這個地方,不允許我握刀。

    我試探性地朝八荒抬了抬手,八荒衝過來,衝到一半時,我收回手。它“砰”地一聲摔在地上,掀起層層花浪。鮮妍的花朵在它之下瞬間枯萎,化為烏黑的泥濘。

    就像當初的那朵玫瑰。

    看來這地方壓不住八荒,不想讓我持刀,便隻敢挑著我這個軟柿子捏,讓我痛得不能去拿。

    我回頭朝唐唐說:“花花草草麵前動刀動槍的,不太雅觀。來,給少爺我包紮一下。”

    唐唐眯眼一看,快速跑過來。跑到一半時,一道笑聲從我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

    一隻素白細腕忽地從花海裏伸出,摸索幾下,抓住一簇花,一個鮮花般明媚的女孩鑽了出來,像小鹿鑽出樹林,十七八歲的年級,半搭黑鴉鴉的額發遮住前額的圖紋,一雙水淩淩的眼睛狀似好奇地打量著我們,某種幾近瘋狂的興奮從中透出,而她毫無掩飾。

    女孩背手對我們活潑一笑:“想過去?我可不許。”

    郎風一陣,自下而上吹拂去,女孩的額發被吹得如羽翼張開,露出布滿她整個額頭的血紅圖紋。圖紋猙獰,像剔去了血肉而成。

    身後有人吸了一口冷氣,低低道:“姬的守門人?”

    猜測正確。這女孩便是姬的遺跡的“門”。

    但我卻從來沒有見過,“門”找上引路人與請路人的情況。

    我歎了口氣,對身後的唐唐說:“退回去吧,接下來就是我的事情了。”

    唐唐一臉擔憂地朝後退去,三步一踉蹌,背後即使不肯長出一雙眼睛:“不用幫忙?”

    我笑一聲:“你們幫的了什麼忙?況且他們平時忍我作威作福那麼久,不就是等這種時候讓我出力?所有人後退十五步。”

    眾人展現出了絕無僅有的統一,整齊地後退了十五步。

    我這才扭頭看向“門”,卻見她一臉不高興地說:“我就在你麵前,你居然跟別人說話去!”

    我知錯就改:“對不起對不起,不會再犯了。”

    她斜我一眼,忽地紅袖長長一甩,雙掌不輕不重地朝前一推,山野霎時開始呼嘯,排山倒海的掌力襲來,漫天星光閃耀的山花被無情拔起,飛舞著千千萬萬如星海般湧來。女孩長發亂舞,血紋鮮紅欲滴。

    何等美麗的殺機!

    我連召回八荒的時間都沒有,隻得雙手亦成掌狀推向前方,不抱什麼希望地迎接這一擊。

    飛花星光凜冽割來,在將與我相撞時卻忽地一頓,整片花海凝滯在空中,刀戈兵伐的清香溢滿鼻腔。

    女孩撥開花海,滿身毫無防備地走到我麵前,高興地拍了拍手:“你就是許山越!我等你好久了!”

    我挑了挑眉,召過八荒握緊,任手上的傷口鮮血長流。女孩衝我做了一個鬼臉:“搞什麼啊,在敵人麵前拿武器不是應該偷偷摸摸地嗎?這麼明目張膽,不怕我把你的手砍了?”

    她的聲音清靈婉轉,臉側酒窩粲然,眼底滿是天真,真出三分煞氣。

    我不緊不慢地回答:“你不是說等了我很久嗎?既然等了我那麼久,還當什麼敵人?不如來交朋友。”

    女孩認真地想了想,身後的花海在空中飛刀般旋轉著,“不行!”女孩說。她挽起拖得長長的紅袖,給我展示她的雙臂。我吃了一驚,見她本該玉石般的小臂上血肉模糊,千萬血痕縱橫交錯。

    “我等你等得好痛啊!”她忽然大哭起來,蹲下來抱住我的小腿,“我每等一年就要拿刀在手上劃一刀,你數,你數!我等了多少年!”

    若不是看到這雙手臂,我絕不相信人的身體能承受如此巨大的傷痛。我張了張嘴,背後卻忽然一涼。

    我轉頭看去,後方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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