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死局四

章節字數:3848  更新時間:16-08-13 0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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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死局四】

    一座空蕩蕩的荒嶺取代了眾人原本在的位置。向上望去,隻有掉完了星星的夜空。

    女孩抱著我的腿哭得越來越有勁,而且隻一個勁幹著嗓子嚎,一個字也不說,不肯給我再透露半點消息。我在跟著她蹲下去和拎著她站起來之間徘徊一下,又聽見嘻嘻哈哈的笑聲傳來。

    女孩得了號令一般站起來,張開雙臂大笑起來,笑得暢快淋漓,仿佛要笑盡世間一切歡樂一切可笑之物。長風獵獵,吹得她黑發狂舞如蛇,水袖長長飄飛在空中,火河般鮮明淩厲。她笑得全身發顫,笑得鮮血從額前狂湧,澆滿了她鮮花一樣的麵孔。

    “你看見了嗎許山越,這裏隻有我們兩個人了,其他人都走啦!來呀,擊敗我,殺了我,把我和山脈一起一刀劈開!然後你就能像條小狗一樣傻乎乎地進入遺跡了,你要去奮勇開路、筆直向前,提著一把八荒遇神殺神遇魔滅魔,可惜最後你什麼也得不到,他們把你流血而得來的東西全部搬走啦!”

    “然後又一次,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引滿十次路,許山越,你就該死啦!”

    她笑得眼淚直流,眼瞳一片靈透的鮮紅。

    我舉起八荒,刀尖一線鋒銳的光直指她的胸口。女孩仿佛渾然不覺,大笑著向前又邁了一步,胸口撞上刀尖。

    八荒震鳴。

    女孩兩隻素白如冰雪的手握住刀身,鮮血蛇一樣流下,她仰頭大笑,纖細的脆弱脖頸暴露在我麵前,仿佛一隻引頸受戮的天鵝。

    她笑著問:“你究竟是誰?”

    我回道:“在下引路人。”

    女孩突然停住了笑。重新變回漆黑的眼睛無悲無喜地看著我,忽地長嘯一聲。

    她身後萬頃花海聚攏,在空中拚成一個柔軟的小女孩的模樣。小女孩紮著衝天辮,臉龐稚嫩,卻姿勢老練地斜倚在高座,神情陰戾冷漠,對著不知何人道:“許山越?忌憚他做什麼。他就像古代的祭品一樣,人們拿最美味的佳肴、最上等的絲綢獻給他。他踩著黃金用著瑪瑙,得意洋洋,風光無限啊。可沒人羨慕他,他隻是一隻羔羊,時間一到,就得被洗幹淨送到神壇麵前送死了。”

    寄居在小女孩體內的八吞族長嘲諷地笑起來:“組織從來不介意養一個祭品。”

    花朵飄散而開,有幾朵輕柔地落在我麵龐,像誰人無聲的眼淚。

    女孩說:“許山越,你看看呀。她以前還叫過你哥哥吧?跟個小尾巴似得哥哥哥哥地叫個不停,真討厭。”她做舞蹈狀踮起腳尖,輕快地圍著我跑來跑去。我任她小猴子一樣到處亂竄,不發一言。

    難發一言。

    在小女孩體內的靈魂還屬於自己時,她也愛熱切的地圍著我打轉,抱著我的小腿說以後要嫁給我當新娘子。當時魏斯在身邊,我不敢隨口開玩笑式地答應,隻得彎腰跟她拉鉤,說一直都是她的哥哥,但不會娶她當新娘子。你要成為別人的新娘子。

    要穿著大紅喜袍或者雪白婚紗,女孩年輕而美麗的曲線從此屬於愛情。

    可惜她甚至來不及長大。

    女孩湊到我耳邊,聲音帶了露的冰涼:“哥哥,你為什麼要當引路人呢?多痛苦啊,不要再當了好不好?好不好?”

    低柔的聲音如鈍刀碾磨我的神經,耳中嗡嗡,我在自己還未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受了影響。她在背後把我輕輕一推,我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上,長刀直切入地麵。

    我想集中精力,眼前卻慢慢渙散,血液從口中湧出,成串地滴打在花叢中。女孩的聲音有種奇異的穿透性,刺過雜音傳入腦海,似一曲《陽關三疊》。

    我垂下頭,大喘幾口氣:“妹妹啊,不好。”

    女孩問:“為什麼不好!”

    我說一個字吐一口血,“哪兒都不好,你怎麼不問問自己不再當‘門’讓我進去好不好?你好,大家都好。”

    地上一灘黑血,我開始頭昏,深覺自己要是失血過多,一定都是怪我話太多。

    女孩疑惑地說:“‘門’?誰是‘門’。”

    我沒有回答,她自顧自地沉默了一會,輕聲道:“好啊。我讓他們進去。”

    我詫異地抬頭,她卻已站在遠方,目光大雁北歸般眺望,“但是我不要你進去。你要拿給魏斯的東西,我給你就是了。”

    女孩的語氣變得與魏斯發號施令時如出一轍:“我要你走。”

    這熟悉的語氣令我猛地清醒過來。我粗重地喘息幾聲,撐著八荒跪直,“可是我不想走。”

    女孩一腳踢在地上,憤怒地問:“為什麼不走?非要進去找死嗎!”

    我說:“隻是你太厲害,我分不清這裏是不是幻境,你剛才是不是在騙我。”

    女孩凶狠地大喊:“不是!不是不是!你以為我跟他們一樣嗎?你以為我是那些壓榨你還嘲笑你的人嗎?我不是啊!”

    我又咳出一口血,低低道:“我怎麼知道?我隻知道你是正在讓我流血的人,他們不是。”

    女孩驀然靜了,半晌,她問道:“因為那些人沒有直接傷害你,所以你相信他們?”

    不知為何,我從這問句中聽到幾分悲戚。我對她搖了搖頭,支著八荒慢慢站起來:“我誰也不信。我隻是盡我的職責。”

    我笑道:“小妹妹,我可是引路人。”

    女孩定定地看我一眼,忽然道:“曾經的引路人在鮮花與女人麵前絕不持刀,便是持了刀也會立即擲去,而現在你卻一定要我在你手上劃幾道才肯擲刀,你真不是個風雅的人!”

    我抹去嘴角的血:“在下覺得那叫瞎矯情。如果有什麼擋在我的路上,來者即斬,別說鮮花女人,就連嬰孩老叟也不放過。”

    女孩愣愣地看著我:“‘引路人’把你變成了一個怪物。”

    我說:“我本來就是怪物。”

    女孩側著頭,想了想:“如果擋著你的人是魏斯呢?”

    這是她第二次提起魏斯的名字。我沉默了一會,聲音輕的自己都聽不見:“那我隻好,把命交到他手裏了。”

    要死要活,隨他。

    話音一落,一把長劍從身後刺來,無比準確地捅穿了女孩的身體!

    女孩茫然地看向我的身後,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劍尖一抖,絞滅了她的全部生機。

    一隻手按在我的肩上,有人在我身後道:“總算找到你了,少爺。”

    我來不及回頭,吐了最後一口血,昏了過去。

    被釘在北俱蘆洲的第二天,我以半昏迷的狀態掛在牆上,偶爾半虛著眼睛掃過空蕩蕩的石屋。雖然在傳言中頗具威名,但這裏也隻是一個鳥不生蛋魚不產卵的地方。鑒於我是個男人,還無法得知這裏是不是婦不生娃。

    我漫無邊際地思考著,在心裏念叨著師父劉錘和魏斯。

    算起來魏斯要比我六歲。

    記得以前老聽女孩說,成熟男人對女孩的吸引力比同齡的傻小子們大得多。我如今覺得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我這個正值青春期的小男孩都沒能抵擋住成年男人的魅力。

    想當初魏斯一手揣兜,斜靠在畫了雪白女體的牆上,一手持著樣式古樸的猩紅色煙管,煙斜霧橫,他的神態散漫卻蠱惑,甚至是妖異的。身後赤裸的男女糾纏著,癡醉的歡愛之態凝固成畫,魏斯麵上是一貫的似笑非笑,像魔鬼一樣等待貪求欲望的男女去乞討。

    我正值血氣方剛,滿腦子火躁無處可發,忽地闖進這麼一個地方,早已看得背脊緊繃,一轉彎遙遙望見了他,便如一頭從雲端栽進他的眼睛。

    迷迷蒙蒙,陷在深邃的漆黑裏,找不到出路。

    如果有人來問此時此刻被釘在牆上的我,問我後不後悔遇到魏斯?我以為我甚至不會回答,隻用哈哈大笑來嘲諷他的有眼無珠。但也許會回答,為的是給魏斯一個肯定的答應,不管他是否知曉這個問題的存在。

    石門被重重推開,我費力地睜開眼睛看過去,劉錘頂著一頭淩亂的黑發跑了進來,在我麵前氣喘籲籲了好一會,終於對上了我的眼睛。

    我心裏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劉錘緩過氣來,抓了幾把頭發,一貫笑嘻嘻的麵上是難得的嚴肅:“許山越,你後悔遇到那個……哎管他叫什麼,你後悔遇見那個男人嗎?”

    我沒想到剛剛還在假設,就真的有人來問,思考了一下,采用了後一種答法:“不後悔。”

    劉錘低低地歎了一口氣:“我想也是。”

    “你還記得兩年前你遇到的那個女人嗎?僵屍一樣,要來殺你,結果被師父殺了的那個。”

    我當然記得!

    那個青麵獠牙、雙眼通紅的女人,已經徹底失去了自己的意誌,發出帶著腐臭氣息的“嗬嗬”聲,望著我的目光滿是對血肉的渴望。

    她哪裏還是人,簡直就是一具走屍!

    我猶然記得那走屍力氣大得可怕,把我按在地上時,我根本無法動彈。眼看她尖利的獠牙要咬上我的脖子,她身後師父一刀揮來,用八荒斬下了她的脖子。

    哪怕她身首分離,雙手仍在我身上掐了好一會才頹然落下。掐得我淤青過了三天才消去。

    劉錘默默地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麵前,那是張泛黃的照片,上麵的女人眉宇修長,絕美的容顏仿佛要透出紙張,端的是風華絕代。

    劉錘說:“這是那個女人原來的樣子。”

    我猛地看向他,一個極壞的猜測跳了出來,“她是誰?!”

    劉錘說:“這是上任引路人的妻子。引路人去世後,她就變成了這副模樣,毫無意識,生啖血肉,一直被師父關在地下室裏。”

    我大腦發蒙,惟見女人儀態雍容,雙目含情似夢,嘴角噙一點笑意,仿佛美極的嘲諷。

    劉錘說:“這就是引路人的‘死局’。他的愛人必會被他生來便有的戾氣消磨生機,成為一具不老不死的行屍走肉。沒有八荒斬去頭顱,便永不得入土為安。”

    他頓了頓,輕聲道:“便是斬了頭,又如何為安?”

    我沉默良久,手指一寸寸蜷縮成拳,指甲刺進手心。劉錘收回照片,石膏般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裏。

    北俱蘆洲灰白的牆麵如孤獸渾濁的眼白,了無生氣。

    良久,我顫聲問:“有挽救的方法嗎?我現在就跟他分開,再也不愛他,有生之年我再也不會見他一麵!能不能阻止?”

    劉錘慢慢搖了搖頭,目光悲戚而痛苦,不知是為誰。

    我的心如巨石般不住下墜,雖是睜著眼,卻似已看不清眼前之物。胸口撕扯著一陣陣的疼痛,先前劉錘帶來的藥的藥效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貫穿心髒的長刀無比強烈地昭示著存在,不容人忽視一毫。

    而是否有一天,我或者下一代引路人,會手持這把來者皆斬的長刀,一刀斬下魏斯的頭顱?

    一種更為強烈的痛苦從心口躥起,火山爆發般轟響在我體內,滾燙的岩漿碾壓過我的身體。一想到這種可能,我就痛苦得難以呼吸。

    是我的戾氣,引路人與生俱來的山河之戾要將他變成行屍走肉!

    劉錘說:“我剛才問過你,你說不後悔。所以,死局便徹底破不了了。”

    “隻要引路人一句不悔,世上便再也無法可施。”

    我喃喃道:“原來如此。”

    原來生為引路人並非能呼風喚雨,也並非能成就傳奇。他要一生孤獨,不得愛人、不得愛人。他愛的人,不得好死。

    引路人,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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