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51 更新時間:16-08-15 23:54
江骨遺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齊夙已經去上朝。他穿戴好一打開門就看到了蘇總管,看樣子是等很久了。
蘇總管見江骨遺出來,露出他那慈祥的招牌笑容,道:“今晨殿下囑咐奴才準備好了碧粳粥。公子起來了就可以用早膳了。”
江骨遺笑笑,道了聲謝。
蘇總管又道:“另外,殿下為公子準備了禮物。公子是現在去看,還是先用膳呢?”
江骨遺剛起,還不是很餓。想了想,對他道:“先去看殿下的禮物吧。麻煩總管帶路。”
他平常見到齊夙的頻率大概是三天一次。每次齊夙都會給他準備禮物,大都是他自己從哪裏搜集來的,就像昨日的月華錦。
蘇總管帶他繞過諾大的花園。路過昨夜見到成王的涼亭,江骨遺又看了眼。如今這時日,蓮葉荷花還未冒頭,亭前的荷塘平靜無波。
花園後麵是一片桃花林,種的是絳桃。三月春老,桃花卻開得紅豔。這還是兩年前齊夙為他開拓的,那時他剛滿十八。
在那棵最大的桃樹下,放著一張海青石琴桌,桌上是一把琴。琴身為暗紅色,墨筆繪製的桃花蜿蜒纏繞其上。琴尾翹起,嵌珠玉墜流蘇。
蘇總管停在遠處,指著它道:“就是它了,江公子。”
江骨遺走近,撫摸琴身,觸感滑膩,不知道是什麼料子。他很久沒有彈琴了,除了齊夙和柳長洲,他還從未彈給其他人聽。
最初學琴,並不是因為喜歡。他還記得剛被賣去花語樓的日子,每天都要練琴,練到手指出血都不能停,那時他總是哭,總是挨打。
江骨遺輕輕坐下,手輕撫,彈了一曲梅花引。
蘇總管站在原地,不敢靠近,恐怕驚擾了這一幅傾世之景。紅豔的桃花向天邊延伸,花下有操琴美人,眉如遠山,眼含四季,琴音空寂,孤高浩渺。風來,花瓣紛飛,落於發間,落於衣角。
一曲畢,蘇總管滿臉驚歎,猶自神遊之中。而江骨遺已經先走一步,衣袍掃過一地的桃花,任憑鞋底無情碾碎。
江骨遺喝完粥,已經是巳時了。踏出門,太陽照得人很暖和。他囑咐蘇總管告知齊夙一聲,就徑自回了花語樓。
還沒走進他的後院,遠遠地就聽到戚影的大嗓門。
“公子公子,你可回來了。讓我好找。”隨著聲音飄來,映入眼簾的是一抹綠光,戚影又穿著這一身亮綠霓裙出門,生怕別人看不見她似的。
隻有在戚影麵前,江骨遺才會露出這樣溫暖的笑容,他彈了彈戚影的額頭,她哎呦了一聲。
江骨遺不用告訴戚影他去了哪裏,他平日不出門,戚影也知道,若是他不在樓裏,就一定是去了太子府。
戚影是個長相清秀的女孩,可是隻要她一說話,別人就都不再說她文靜。她繞著江骨遺轉,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公子,昨天夜裏王大人來找你,見你沒在,喝了點悶酒就走了。”
“還有啊,有個人點名要叫你,我見著好像是昨天桃樹下看戲的一個人,就那個,那個笑得最歡的。他說他叫趙與席,請公子賞他個臉。”
戚影捂著嘴偷笑,歡快的說:“他倒也知趣,留了話就走了,知道我們公子不是什麼人都見的。”
“哦?趙與席?邢部趙侍郎家的公子麼?”
戚影正說得起勁,沒想到江骨遺突然來這麼一句,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他穿著不顯貴氣,人還挺幽默的。”
那應該是了。江骨遺聽說過趙侍郎,是朝廷有名的清官,為人剛直,從不迎合哪一派,可是生出來的兒子卻一點都不像他,貪玩鬧事,整個一紈絝子弟。
他記得,好像確實是叫趙與席。江骨遺笑了笑,如果是的話,還真得好好結交一下了。
說話間已到了江骨遺房門口,戚影猛的又一叫,“對了,公子,王大人昨天給你帶了一幅畫,說是答應送你的,我放桌上了,你看看。我就先下去了?”
“嗯。”江骨遺推開門,那幅畫就放在茶桌上,用精致的盒子包著。
他坐下,倒了一杯茶,打開畫,冷漠地掃了一眼。
畫不過是普通的山水圖。上次江骨遺誇王大人畫技超群,順便索要了一幅而已。視線看到左下方,落款寫著:永慶三年仲春,子亭贈骨遺,留念。
在落款上稍作停留,江骨遺收好畫,放進了一個上鎖的櫃子裏。
吏部尚書王庭,字子亭,年四十二,憑一手阿諛奉承的本事升官進職,最愛結黨營私,是太子黨的一把好手,本性好色,與江骨遺秘密來往已久。
喝完茶,江骨遺想起,今天是十二,三天後,柳長洲又該來了。這次,準備什麼禮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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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的一整天都很平常。江骨遺又在桃樹下坐了一天,不過這次他沒讓人來打擾。
傍晚時分,寒意漸起,黑暗吞沒了整個小院,江骨遺往桌上點了一隻蠟燭,這便是此刻唯一的一點亮光。
花語樓正堂離他的小院有些距離,那邊的喧鬧聲傳過來就像耳邊低語,這裏反倒更顯寧靜。
突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在頭頂的桃樹上。江骨遺眯了眯眼,倒了一杯茶放在對麵。
輕微的一聲落地的聲響,從樹上掉下了一隻鳥兒,空氣中彌散著燒焦味。
同時是腳步聲,從容地靠近江骨遺。
“骨遺,你每次都是這麼歡迎我,不過,這次有點小兒科了。”柳長洲輕笑,衝江骨遺道。
桃樹被江骨遺動了手腳,如果他剛才真的在樹上,現在就跟那隻鳥一樣了。
他在江骨遺對麵坐下,掃了掃桌上的茶水,沒有動,隻是眼中帶笑的看著江骨遺。
柳長洲的眸子很黑,很深。燭火映照在他銀黑麵具上,透著一股濃重的妖異感。
江骨遺抬眼,平靜無波地看著一如往日的柳長洲。如果要說此生記得最深的人,他一定會說柳長洲。
十三歲的江骨遺第一次接客,是渾身是血地被人抬出來的,有他身下的血,也有他口中吐的血。
那時的他不懂逢迎,不懂取悅他人。
他昏迷了兩天,醒來時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柳長洲,那時他也是戴著這個麵具,所以江骨遺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看見,柳長洲的眸子很黑,很深。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睛看著江骨遺,用一種蠱惑的聲音輕聲說:“今天是除夕夜,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家人,他們現在很開心呢。”
江骨遺沒有說話,任由柳長洲抱著他去了城外寧村那間小茅屋。
六歲之前他就住在這裏,他有哥哥,也有弟弟,雖然家裏很窮,爹娘也不疼愛他,但他覺得自己很幸福。
直到他們把他帶到了花語樓,求那個老鳩收下他。他那時很害怕,哭著要回去,可是爹娘隻顧接下老鳩給的銀子。
村裏人都說他是個病癆子、短命鬼,什麼用都沒有,就是長了一張好看的臉還可以賣點錢。
待在花語樓的七年裏他受人擺布,練琴練到手冒血,做得不好挨鞭子抽,每天要用專門的藥水沐浴,洗淨身上的疤痕,皮肉腐蝕的痛苦刻骨銘心。
所以江骨遺從不吝惜惡毒的思想。就像除夕夜的這天,看著茅屋貼滿喜慶的紅紙,看著那一家人喜笑顏開的麵龐,他真的想殺了他們。
柳長洲扶著他,麵無表情。他看見了江骨遺赤紅的雙眼,以及恨意如此明顯的臉。這一刻,他覺得很痛快,因為,他找到了一個跟他一樣的人。
站了很久,天空緩緩地飄起了雪花,在眼前飛舞盤旋。江骨遺頭很痛,痛到要瘋了。
柳長洲扶起就要倒下的江骨遺。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想,我可以教你武功,親手殺了他們。”
江骨遺猛的回過頭,盯著柳長洲。眉眼還未長開的少年麵無血色,嘴唇蒼白,眼睛卻是猩紅的。
他攥緊了柳長洲的手臂,說:“我現在就想要你幫我,殺。”
柳長洲隻是一愣,隨後便大笑起來。他拍了拍手,四周迅速出來一大幫人,都是臉上帶著麵具的。
“燒了。”隻有兩個字。
火光衝天,照亮了所有的一切。伴隨著人們的尖叫,江骨遺終於大笑出聲。
除夕夜的村莊,到處是紅紅火火。瘦弱的少年在雪地裏狂舞,長長的黑發卷起雪花,漫天火光作為背景,他在舞一支盛世歡顏,天地失色。
從那以後,柳長洲每月初一十五都會來花語樓教他練武。可是江骨遺底子太差,不是練純正武功的料,他就專教他那種旁門左道,譬如煉毒,暗器之類。
可是對於柳長洲,江骨遺什麼都不知道,他甚至沒有見過他的臉。
不過有一點,他最愛趴在江骨遺的背上,咬著江骨遺的耳垂,輕聲細語:“骨遺,我們是一樣的人。”
江骨遺不動聲色,端起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發現杯子裏落了一瓣桃花。
柳長洲也不言語,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江骨遺,笑意到達了眼睛深處。
他們,都是活在黑夜的人。
作者閑話:
寫得很慢,求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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