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36 更新時間：17-01-03 11:15
漆黑一片的夜空被城市的繁華霓虹映紅了半壁江山，看不到半點星影，也捕捉不到月亮的笑臉。明雨有時候覺得畫冊上充滿星星的夜空比抬頭望見的要美麗多了。但這點忽如其來的感想，他還沒有跟任何人說，也不打算告訴所有他認識的人，包括向秋，明鳴。他隻想告訴明彗。可是還沒來得及，明彗已經拿著引以為傲的最新畫作衝向門口。
向秋拖著疲憊的身體終於回來了。沉寂嚴肅的臉在聽到歡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時，立即變得輕鬆愉快起來，衝著蹦來的小不點花開了一個完美的笑容。即使肩上的工作再繁重，向秋決不把半點黑暗情緒帶到家裏。穿著碎花圍裙的明鳴捧著青菜從廚房裏出來，微笑著：“向大人，你回來啦。”經常宅家寫作的明鳴已經是半個家庭煮夫。
“是的，我回來了。”這是向秋每次回家盡門口必說的一句話。
“媽媽，你看看我最新的畫作！”四歲的明彗興奮地雙手拿著舉起他的得意之作，恨不得立馬把它塞進向秋的手裏。
“不錯！”向秋摸摸明彗的頭。她向來比較鍾愛活力的一個，可她從不偏心。讚揚一番畫作裏麵擺著各種奇怪姿勢的八駿圖以後，便向坐在陽台門口看著她的明雨說：“明雨也畫好了嗎？”
明雨搖搖頭。在明雨的眼裏，向秋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因此每次向秋回來，他總是目不轉盯地看好一會兒，比明鳴更加欣賞向秋。
可是就算是眼汪汪地看著，不說出來，向秋是不知道；隻會讓向秋覺得這個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煩心的事而又不敢說出口，才會一直盯著自己看。
明鳴在廚房裏折騰了一個小時，終於宣布吃飯。
一家子四口最齊全的時候就是晚飯進食時間。飯桌上是香噴噴的飯，熱騰騰的青菜，滑溜溜的蒸水蛋，還有綠葉紅花的西蘭花炒蝦仁。樂融融的家庭氛圍下，孩子們吃飯的時候總是十分規矩。向秋問今天學了些什麼，明彗總是第一個以最洪亮的聲音回答。然後明鳴問在學校開心嗎？明彗立馬點點頭：“開心！”
“那明雨呢？”這句是向秋極富耐心地追加上去的。
“隻要明彗開心，我就開心。”明雨和明彗彼此對望了一眼，明彗嗬嗬地笑出聲來，似乎十分滿意明雨的回答。
明鳴倒覺得沒什麼，可話傳到耳邊，向秋卻有些不太開心。總覺得這句話在排斥著除了明彗以外的人。當然小小的明雨還不懂得排斥是什麼，也從未聽到這個詞。
當晚飯快要結束的時候，向秋提出讓明彗退學進駐攝影棚的建議，當然這隻是直到小學開學而已。理由是在幼兒園學的東西並不重要，而最近接到的一份出演某個古裝劇裏的男童角色十分適合明彗，趁此工作機會來磨練心智。明鳴一向不太認同孩子過早接觸社會，希望能擁有一段充滿樂趣童真無憂無慮的時光。於是剩在碗裏的半口飯還沒吃完，就匆匆地拉著向秋進駐書房密談。
隻有四歲的明彗明雨當然還不是完全聽懂向秋剛才的話，有些像霧裏看花般的模模糊糊，有些卻像鏡子的倒立對象般完全複製，完全清晰。不過前者雀躍興奮的表情比後者的皺巴巴的苦瓜臉可愛多了。顯然兩人聽的側重點不一樣。明彗想的是自己可以上電視；而明雨則是可能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見不到明彗。
明雨剛想要開口希望明彗不要走，人小鬼大的明彗早已從熟練地從椅子爬下來，鬼鬼祟祟地溜到書房外，豎耳側聽裏頭的悄悄話。
在別人眼裏看著這個圓滾滾的小背影，也許很想笑，甚至覺得滑稽；但明雨的心中卻是在被肅秋的落葉慢慢填充失落孤獨的心。從從小到大的二人睡姿觀察，明彗從背後抱著明雨睡，向秋便一直以為明彗更加依賴明雨，或者說當兩人分開的時候，是明彗比較舍不得明雨；可事實上恰恰相反，比起明彗，明雨更加依賴明彗，更加舍不得明彗。
書房裏的和平隨著時間的一分一秒的過去，逐步瓦解，換來向秋聲嘶力竭地憤怒響徹了整片九十五平方米的三房兩廳。
“明彗跟著的是我！而不是明雨這個廢物！”望子成龍的濃厚愛意與心切渴望在不被另一半愛人所理解和體諒下變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對，也有自己的錯。可是往往當理智被磨光被消耗得困不住情緒異常波動的野獸時，從嘴巴裏噴湧而出的話堪比原子彈襲擊聽者心中那片美好的花田，轟隆一聲，焚燒殆盡，一片不留，滾滾地煙塵直衝上天。明雨終於憋不住，兩隻小手掩著水汪汪的眼睛，半跌半爬從椅子上下來，縮在陽台黑暗的一腳，開始抽噎。
廢物。廢物。廢物。這個詞語一次次地偷襲他最脆弱的一點，不被母親承認的地方。嘴巴裏的飯香被淚水淡淡的苦澀逐漸取代。
“媽媽在說什麼！明雨不是廢物！他是明彗的明雨！”門外的熟悉的聲音給裏麵發怒的母獅澆了一桶冷水。向秋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覆水難收。不管向秋低聲下氣在明雨的身旁說多少話，都難以填補弱小心靈那塊不見底的黑洞。可是日子還需要正常。
第二天，向秋拉著明彗送明雨上學；然後拉著明彗離開。明彗臨走前，抱了一下明雨，孩子氣滿滿地用額頭把低著的額頭頂起，倔強地看著那雙淚水依然泛濫的紅眼睛：“即使明雨是廢物，也是明彗的明雨。”明雨忍不住抽泣了一聲。他已經沒有心思去想廢物的自己是如何，隻是舍不得明彗。他無法想象在這裏如果沒有明彗會怎樣。他在想著此時如果手中出現了阿拉丁神燈，他的願望就是明彗能留下來陪他。
可是那畢竟是神話，阿拉丁神燈不能穿越神話來到自己的手中實現卑微而又奢侈的願望。
課室裏的小夥伴看到明雨的腫得誇張的眼睛，童言無忌地笑著：“怎麼弄了一雙金魚眼回來。”顯然小夥伴們不知道明彗已經退學離開，連一聲再見也沒有。
“明彗走了。”明雨還沉溺在悲傷的海洋裏。
“走？”
“離開呢？”
“去哪裏撒野呢？”
小夥伴們好奇地盯著還站在門口遲遲不願進來的小人兒。
因為哭得十分激動，明雨開始氣有點喘不過來，斷斷續續地說著：不…回…來…了…
聲情並茂的演繹，惹來眾多小妖精哭哭啼啼。直到老師推著一箱塑料光麵小籃球，小足球過來，小妖精們才停下哭聲，換來一陣看到新玩具的激動興奮的呼叫。大家都在熙熙攘攘地指著鏤空鐵箱子裏玩具球說我要這個，我要那個。也許是被這一陣忽從天而降的歡樂氣氛感染，明雨不再哭了，愣在一旁看著一個個小夥伴高興地拿著玩具在偌大的課室裏散開，望著在鐵箱子裏孤獨躺著的小足球被一雙修長的手拿起，被塞到還沾著淚水的懷裏，然後空蕩蕩的鐵箱子在明雨渙散的目光下離開。
他似乎有一個錯覺。明彗不曾來過來這裏，而自己卻在沒有明彗在身邊的情況下，堅強地站在這裏。
“小休，過來這裏。”一把溫柔的女聲從走廊的一頭傳來。透明窗紙外閃過一排誇張的黑影。地板好像不負重荷般吱吱脆響。走廊的另外一頭似乎收到了風，老師們迅速跑來。課室的小夥伴們都不約而同地望窗外幾眼，然後繼續幾秒之前的事。隻有明雨還愣坐在正對門口的青色長板凳上，兩手抱著黑白正邊六角格小足球，水汪汪地看著門口出現的老師們，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的十幾個高大的男人，一位穿著素樸膚色白淨麵容姣好的女子，還有曼長的手指輕輕地牽著一臉嚴肅的小孩。
此後那些高自己三四倍的大人們說些什麼，雖然很近，但明雨還是聽得不太清楚；然後他們一驚一乍的表情更是逐漸模糊。眼睛就像相機，定焦在那個名叫休昨的孩子身上。他總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不像明彗那般陽光閃耀，隻要進了眼簾內，就會如磁鐵般毫不猶豫把周身的目光吸引到自己的身上；而是一種能改變環境的氣，隻要他站著的地方，所有空氣仿佛變冷變沉，不是讓人透不過氣，而是讓人不得不去臣服他。至於臣服些什麼，明雨不清楚，隻是隱隱約約地覺得同齡人不簡單。
樸素女子牽著休昨的手在一眾老師的左擁右簇下走進了課室。如此大派場和動靜，驚擾了一眾小妖精們快樂時光，一時之間鴉雀無聲。他們不看老師，也不看女子，唯獨有些訝異地看著休昨。
“好高啊！”有人不禁感歎。的確休昨四歲的身高在同齡眾生中鶴立雞群。他們其中最高的大隻才夠得著休昨的耳朵下垂。
這種俯視眾生的王者氣勢，即使不張嘴說話樹立威信，不打架來點人際小摩擦，不需要眼神裝有幾分之幾的犀利，也足以讓他們甘拜下風，自愧不如，暗自讚歎呆在幼兒園的三年美好春光。
老師溫柔親切地說了一句：“大家要好好相處，和休昨小朋友一起玩。”
平時不怕天高地厚的小妖精們忽然間變得很會隱藏心事，把那句：他好像很恐怖的樣子。其實休昨在他們的眼中的恐怖，相當於大人眼中的高冷帥。小孩子們多數喜歡可愛的東西，就好像明雨那雙隨時淚水泛濫成災的汪洋。
看孩子們一動不動石化了一樣，老師們和女子陷入了尷尬的氣氛中。顯然她們從進門開始，就隻注意人多的地方。而休昨和她們相反，看著那個孤零零圓滾滾的身影。炯炯有神的雙目對上那片水汪汪。休昨先向明雨邁向一步，然後明雨才從板凳上站起來。兩人麵對麵，彼此凝視許久，仿佛是似曾相識的故人。
大家都各懷心思，心生想法地看著他們兩人，還有明雨手中的小足球。
關係的建立往往從謙讓開始。
明雨把懷中的小足球遞給休昨，既害怕又期待地介紹自己：“我…叫…明…雨。”
“休昨。”來人毫不客氣把球接下，緊接著問：“一起玩？”
忽然一道明亮在水汪汪的眼睛裏閃過，隨之精神奕奕地點點頭。
於是，關於他們之間的故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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