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449 更新時間：17-06-24 10:06
每天早晨，楊路都會沐浴著朦朧的清晨，呼吸著上班高峰前的新鮮空氣，騎著他的女士自行車，從這條路經過去上學。
今天，他途徑這條街時停下來看了眼手表，時間是六點五十分整，班主任規定全班必須七點十分到校開始早自習，還有二十分鍾，騎車可以不那麼趕了。楊路慢悠悠地踩著腳踏板，一陣汽車的嗡鳴聲傳來，他就往旁邊靠了些。
聲音越來越近，本來隻是遠處的兩點車燈，不過幾秒時間，車就已經開到了離他十幾米的距離，可是車速卻沒減，迎著楊路就要衝過來，楊路連下車都忘了，看著朝他飛馳而來的跑車，直接連人帶車翻倒在馬路牙子上。突然，車胎與地麵劇烈摩擦的聲音穿透空氣，仿佛要把人的耳膜撕裂，就在那輛車即將要撞上他時，車身來了個九十度漂移，橫停在了馬路中央，清晨的霧氣和灰塵漂浮在因為劇烈轉向而震動的車身周圍，隨著一秒一秒的時間靜靜地下落。
看到車停穩了，楊路屏住的呼吸這才敢放鬆一口。這輛瘋狂的紅色保時捷的主人，絲毫沒有下車的意思，反而是副駕駛的門打開了，一個人被誇張地推了出來，沒站好一屁股摔在地上，接著一個書包從車裏飛出砸到他身上。
沒有人說話，那輛車就那麼揚長而去了。
有一瞬間，楊路覺得那輛車開走時就要壓上那個人，可那人就那麼撐著地，好像在家靠著沙發看電視一樣坐在馬路中間。
是條不怕死的好漢啊，楊路心想，可是害他要遲到了，現在時間是六點五十八分，剛才的八分鍾，他看到了驚心動魄的一幕，貌似與死神擦肩而過，可是既然他還活著，就得在十二分鍾內趕到學校去上早自習，他不能遲到，他從來沒有遲到過。
背好書包，楊路正準備起身，一隻手伸了過來，是剛才路中間的人。這人頭發又黃又卷，顯得亂蓬蓬的，背著單肩書包，眼睛笑起來彎彎的，重點是他們穿著一樣的校服。
楊路心想，原來是校友，那是要互相安慰一下的，可是他自己能站起來，不想碰他的手，不過萬一這個人是那輛紅車的受害者呢？此時此刻，他再拒絕他，會顯得不近人情吧。
楊路抓住他的手站起來，抬起自行車檢查了一下，沒壞。接下來有幾秒鍾的尷尬，直到那個男孩說：“同學，帶我一下吧？”
“啊？”
“快上課了，帶我一下唄。”黃發同學，暫且這麼叫吧，說著已經坐到了後座上。
哎，這都是什麼事……楊路默認地騎上車，一用力，沒騎動，沒想到後座坐個比他高的人，騎起來這麼不方便，身後的大長腿偶爾放到地上幫他劃兩下，可楊路還是蹬得十分費勁，後麵的人拍拍他的胳膊說：“下來，我走的都比你騎得快。”
楊路默默跟他換了位置，接過黃發扔來的書包。
“坐好啦！”黃發一吆喝，腳底一蹬，楊路差點向後栽過去，幸好他手快，一把抓住了黃發的校服。
車越騎越快，楊路覺得自己的女士車快趕上山地車的速度了，風呼呼地灌進黃發的校服，把他的校服撐得像麵風箏。
“我得在……到……還有……”楊路側過頭向前說。
“你說什麼？”
“我得在七點十分到班裏！還有九分鍾！”
剛喊完黃發就站了起來，他像楊路小時候見過的黃包車車夫，站著踩腳踏板。再過一道鐵路，就到學校了，黃發上坡發力，楊路忙跳下來邊跑邊推。黃發大喊：“坐上來！”楊路就跳上車，黃毛加了把力，直接衝過了兩道鐵軌，楊路顛得屁股都麻了。接著下坡，黃發“哦呼——”地喊了一聲，速度快到楊路看到一輛電動車被甩在身後。
黃發一路飆到學校車棚，楊路一看表，七點七分，沒想到竟然趕上了。
“哇塞！第一次這麼早到！能吃上大肉包了！”黃發跳下車，隨手把車一推。
他說的是學校食堂早餐限量版的叉燒包吧，楊路心想著，餘光裏的車沒有重心地倒了下去。
“喂，車沒停好！”他想伸手去抓，卻慢了一步，車子哐地倒在旁邊那輛車上，旁邊那輛顫顫巍巍地倒在第三輛車上，接著四五六七八……
“哦哦哦哦——”黃發嘴裏發出一聲懶洋洋的驚歎，楊路就呆站在那眼睜睜地看著一排自行車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嘩啦啦倒下。
“別管了，來不及了。”黃發揉了揉頭發轉身就走。
“這是我們弄倒的，我們得扶起來。”楊路衝他的背影說。
“啊？可是熱騰騰的大肉包還在召喚我……好吧好吧，我第一節課間來扶。”說完黃發插著口袋哼著歌就跑走了，留楊路呆站在原地，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那排車子。
第一節是語文課，楊路拿出書，看今天要講的那篇文言文的注解釋義，旁邊蘇默在校門口值完勤回來，他朝楊路推了推眼鏡說：
“同桌，你今天飆車進校門，違反紀律了。”
“什麼時候有這條紀律了？”
“這個星期升旗開大會的時候新校長說了，他來了以後學校要進行整改，向名校看齊。”
楊路回憶了一下，那天上台演講的人確實是生麵孔，演講得慷慨激昂，好久沒有聽到這麼有雄心壯誌的發言了。
蘇默繼續說：“他自費印的小冊子，寫了校規校紀和班級評分細則，一會老師來就會給我們發了，裏麵第二章第七條就是，在進校門時不準騎車。”
“你都背下來了？”
“我們學生會以後還得負責檢查，當然得背了，而且，你今天還做錯了一件事。”
“是哪條紀律？”
“沒有違反紀律，就是你和五班的人在一起，載你的那個人是五班的。”
他是五班的啊，楊路心裏琢磨。
“他們班很棘手，學生會的人誰都不想去檢查五班。”
“五班怎麼了？”
班裏廣播裏嗡的一聲響，傳來一個厚重的男音，是校長的聲音。
“很抱歉耽誤各位同學第一節課，現在同學們拿到的小本就是新的校規。”
有同學把一個小藍本發給了大家，廣播裏的男聲不緊不慢地說：“為了創建和諧進取的校風，為丘尚的每一位莘莘學子營造良好安全的學習環境，特別製訂了這本新校規，下麵由我來給同學們做一個講解，請翻開第一頁，總則……”
“同學們，你們要知道，無規矩不成方圓，玉不琢不成器……”
整個校園裏不停地朗讀著校規的內容，就像一張巨大的手，漫天蓋下，本來自由散漫的人依舊我行我素，但在緊箍咒一樣的“一不準，二必須，三應該，四否則”裏，桀驁不馴的眉峰也漸漸躁動不安起來。
一個男人在樓道拐角開著窗戶抽煙，他把手機捂在右耳，聽著廣播，有一陣沒一陣地說：“以為有這些就能好起來嗎？對那些爛泥扶不上牆的學生來說就隻是撓撓癢而已。”
“想要和四所名校相比，還真是癡人說夢。”
“是啊，指望重點班拚升學率，隻有什麼都不懂的人才說這種話。我們這些老師廢了多大勁教出個像樣的，還不是兩三下就被帶的抽煙喝酒，沒一個能在前麵站住腳跟的，都是不長記性的孩子。”
“學校就這樣，還指望臭水溝裏能遊出白天鵝來？”
掛了電話，男人把煙掐滅在小冊子上，從窗戶丟了出去，小冊子帶著高溫燙破的痕跡，啪地一聲落到兩個人的麵前。
“連老師都這麼說了，你覺得我們還有救嗎？阿辛。”黃發蹲在地上，嘴裏叼著煙。
旁邊一個身形高大的人靠著牆，指間夾著煙垂向地麵，他的麵容成熟，留著黑色的寸發，如果不是穿著校服，根本想不到他還是一個高二的學生。
“我不想讓這種人救。”被叫做阿辛的人用腳踩滅煙頭，把本子踢到一邊。
黃發跑過去把小冊子立在牆邊，兩個煙蒂排在本子前麵，他想了想，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根，三根並排，雙手合十拜了一下。
校園生活的好壞見仁見智，有的為了朋友，有的為了喜歡的人，有的為了學業，有的為了實現自我，有的為了完成任務，有的像被上了發條，停不下來。
“那我是為了什麼呢？”
楊路心想著，手裏卻沒停，刷刷地在紙上寫下一長串化學方程式。前麵的同學趴在凳子靠背看，眨著眼睛說：“這就寫完了？”
“嗯。”
“好快，一節自習課就把作業寫完了，教教我，有什麼秘訣？”
“嗯……秘訣……就是多看書多做題吧。”
“什麼啊，好敷衍，你的生物競賽試題借我看看吧？我也報名了。”
“嗯。”
蘇默拿筆敲了下前座同學的腦門說：“有時間說話，沒時間做題，小心這次考試被淘汰掉。”
“啊啊啊！不要提醒我這麼殘酷的現實！”
下課鈴響，三個人收拾書包準備放學，一個同學走過來跟楊路說：“楊路兒～老師叫你去辦公室。”
與此同時，一個女生風風火火地衝進另一間教室喊：“秦升！去辦公室！”
“什麼事啊？今天我可是很乖的。”倒數第二排的座位上，黃毛背起包就往外走。
“你不是辦公室常客嗎？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女生一把揪住撒腿準備跑的黃毛，穩準狠地擰住他的耳朵，“今天你非去不可，害得老娘天天傳話！”
“疼疼疼疼！我剛紮的耳洞啊！”
捂著火辣辣的耳朵，秦升邁進了教師辦公室。老師辦公室很大，幾乎全年級的老師都在這辦公，所以一旦有什麼醜事，被叫到辦公室就等於全年級皆知，而且尤其是他們班的丁老頭，明明破事比別的班都多，還這麼喜歡叫人去辦公室，罵起人來還比誰的嗓門都大。
“一點都不知道家醜不可外揚。”秦升一邊嘟囔著一邊熟門熟路地往“丁老頭”的辦公桌走。
路過一個看起來一副優等生模樣的少年低著頭安靜地聽他們班老師說話，頭發剪得中規中矩，皮膚白得不像話，耳朵和脖子都很幹淨，校服領子和拉鏈都折得恰到好處。秦升鼻子裏哼了一聲，這種就是老師的最愛，到辦公室一般都是來領賞的。
秦升走了兩步，隨意瞥了眼那人的正臉。
“啊！”
“秦升，別在那鬼叫！過來！”最裏麵的辦公桌一個男人朝他使勁揮手，“別給我在辦公室丟臉。”
秦升飛速湊到那個學生身後說：“同學，一會你在門口等等我，我挨完罵馬上過來。”
“喂喂，別禍禍一班的學生啊，他們班老師一會準得找我。”男人坐在辦公桌邊，皺著眉頭不停地揉著太陽穴。
“那小子是一班的啊？怪不得長得像三好學生。”秦升說完就把手背在身後，歪歪斜斜一站，“好吧，丁老頭，開罵吧，我找那小子還有事。”
“說了別去招惹一班的，你這耳朵怎麼……哎呀，咋流血了呢？”
“被你的人打的。”
“回去抹點消炎藥，好了我長話短說，你今天去把頭發剪剪，班裏儀容儀表檢查又是你不過關。”
“老師我冤枉啊，他們說我頭發又染又燙，我這是天生的自然卷加發質營養不良。”
“那就剪成板寸再染黑。”
“丁老頭你不能這麼簡單粗暴吧。”
“我才三十三，叫什麼丁老頭！明天要是再讓我看見一根黃毛，就叫你爸媽來！”
“啊丁老師，丁總，我沒說謊啊，自來卷是真的！”
你來我往地說了好幾十分鍾，丁老頭連翻舊賬，秦升在他的唇槍舌劍下說得口幹舌燥，終於他連聲答應著就逃也似的跑了出來。
“呼——真是，每次來都得吵一架，好費嗓子……那小子呢？”
他左右看看，空蕩蕩的長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第二天，秦升遲到了，當他貓著腰從後門溜進教室時，班裏好幾個學生突然爆炸似的大笑起來。
“哈哈哈人模狗樣的！”
“噗哈哈金毛整成哈士奇了！”
“終於向萬惡的奴隸主妥協了！”
“（吹口哨）丁老頭好樣的！”
秦升頂著一頭黑發，索性站直腰板，把書包往桌上一扔說：“行了！老子已經很不爽了！”
“大家都要向秦升同學學習，知錯就改，善莫大焉。”講台上的人轉身在黑板寫上幾個字，“還有，你們的班主任叫丁小農，請叫我丁老師，本人杜絕一切外號。”
“給你起外號是因為我們愛你！”不知是哪個女生喊了一句。
“謝謝你們的愛，請換一種方式。”
秦升極度不悅地靠在座椅上，後麵的人說：“每次丁老頭把你爸媽搬出來都很湊效。”
“卑鄙。”秦升哼了一聲，隨後他側過身搭著後麵的課桌說，“阿辛，下課陪我去一班找個人，那裏都是好學生，我有點怕怕。”
“叫什麼名字？”
“對哦。”秦升一陣放空後說，“我不知道。”
一個粉筆頭飛來，正中秦升後腦勺，丁小農悠然地拍拍手上的粉筆灰說：“秦升，程辛，不許交頭接耳。”
秦升捂著頭喊：“每次都砸一個地方，頭型都給你砸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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