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65 更新時間:26-09-27 23:46
雖然說是要去見院長閣下一麵,但祭最先要做的事情反而不是拐向西側走廊院長閣下的書房直接見麵,而是返回東側走廊的自己房間,要換掉這身隻是為了便於活動身體才穿的騎裝,隻是簡單高紮的頭發也要打散重梳並且重編。
隻能說這件事不論在東域還是學院似乎沒什麼區別,每天都要在換衣服這件事上花費大量時間,不過這也算是祭自有記憶以來已經習慣的禮節,便也沒有質問抱怨,在瑞絲從衣帽間裏挑出的三條長裙裏選了棠色毛呢的那件,領口袖口都有被紫水晶圓珠簇擁著的渾圓的珍珠扣子,裙擺下緣每隔一段距離就綴著一個帶小顆水滴珍珠的雪青色蝴蝶結,還有同色的兔毛繞在領口邊。
——而這甚至已經是在她看來最沉穩的那件。
瑞絲雖然沒有明說,但對她沒選擇更活潑明豔的藍粉色和奶黃色還是流露出了一點遺憾,仿佛是為了彌補這個遺憾似的,在幫助祭穿上這條頗具重量的裙子之後,在將她的長發打散重編成從兩鬢向後挽的長披發的同時,往她腦後一氣綁了三個雪青色的緞帶蝴蝶結。
祭其實能從瑞絲取用緞帶的條數以及她在自己頭發上擺弄的時間多少猜到一點,但隻要能免於穿得像塊被盛在餐盤裏的甜點,她完全可以不計較這些,隻是在心裏暗暗地提醒自己,等下次裁縫再來的時候,絕對要堅持她自己的意見。
上次裁縫來時是在新年以前,那時她還因劫持事件的後續影響全天有一大半的時間都深感困倦,造訪星邸的裁縫攜帶了大量的硬質書本,不過裏麵沒有記錄任何故事書寫任何語言,反而全是大概巴掌見方的布片,她和凱瑟琳則被分發了不同顏色的小夾子,以便從中尋找自己中意的麵料,如果隻有這些那還算好,問題是要挑選的不止是麵料,還有更加繁雜的內襯毛料配件和花邊,祭隻挑完布料就撐不住了,在非常困倦的情況下聽了凱瑟琳的意見改選了幾個跳脫的顏色不說,還因為實在難以支撐把一部分的後續挑選拜托給了凱瑟琳,如今後果已然顯現。
她倒沒有埋怨凱瑟琳的意思,也並不真的對那些衣裙深惡痛絕,隻是她並不習慣讓自己那麼顯眼,尤其是如今離族在外,無論東域麵孔還是繼承人身份都已經足夠顯眼,就算當初還在朱紫重闕的時候,她也被教導過真正該讓人脫穎而出的是內在、談吐和行止,而不是把自己裝點得花花綠綠一片——她還記得她被如此告知的那天珞新做好了一條鮮亮的粉青色裙子,她非常喜歡,為此專門要來給她看一眼。
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從妝台鏡子裏看見瑞絲已經退到了後麵,心知她已完成,便起身穿過兩道門離開房間,沿走廊去往西麵。
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到西側走廊的書房門外後,瑞絲上前替她輕輕叩門,不多時便有腳步聲響在裏麵,祭調整了下呼吸站的更直了點,隨後書房大門被從裏麵打開,巴洛森出現在了房門後麵。
祭平靜地同巴洛森對上視線,巴洛森低了下頭,隨後向後轉回房間道:
“是楠焱小姐。”
裏麵的人似乎短短地說了句什麼,因為牆壁的厚重以及當前房門的敞開實在有限,祭一瞬間也沒聽得太真切,但總之巴洛森轉回身來將房門拉得更開示意祭進到房間裏來,瑞絲則留在外麵。
入住星邸至今已多半年,但四樓西側走廊的書房,祭還是頭一回來,剛來的那天倒是有聽瑞絲提到過,說院長閣下房間周圍的幾間書房都是院長閣下私人的書房——這樣的說法對祭不難理解,在重闕時候族長長駐的明雪齋她不常去,但三長老的辰垣樓她沒少見,知道很多時候大人物的書房都分內外,外書房在更多時候是為了待客或者議事用的,會盡力收拾得讓來人沒什麼可打探,內書房就多是自用了,要緊的信件文箋即便最開始是被送到了外書房,後續也總是收拾到內書房裏小心保存起來。
不過她過了多半年才第一次進到這間個人書房倒不是因為謹慎防備之類的緣由,純粹是院長閣下自己就時常不在星邸呆,就算他在星邸且有議事的需要,也不會是同她這麼個十歲出頭的小孩,是以不僅這間個人書房她是頭次來,就連二層書庫旁邊那間對外的書房,她也隻是聽說過它的存在。
沒辦法,星邸實在太大,她在這裏住過了多半年,統共進過的房間能占星邸房間總數的五分之一都感覺懸。
門後的書房麵積倒是不大,高到直抵天頂的白橡木書櫃幾乎占住了除門窗還有東側壁爐外的所有牆麵,祭粗略掃了一眼隻覺得每個書架都塞得頗滿,雖然能看出有整理過,但有些書本明顯是為方便取用而非美觀整齊之類的因素排列,證據就是從那些書冊上方露出了一眼望去也有兩位數以上的書簽。
因為絕大多數牆麵都被書架和書架上的書占滿了,導致祭基本沒看到類似裝飾品的物件,唯一能稱之為裝飾的可能就是東側壁爐上方的那副掛畫——或者更確切來說是地圖,同樣有不少原本應該並不存在的附注和標簽醒目存在,隻是寫得太密祭離得也遠所以看不到具體,更何況她原本也無意窺探。
至於書房的主人,也就是邀她來此的院長閣下正坐在窗邊那張壯觀的白橡木大桌後麵,見祭走進來後抬眼了一瞬,讓她稍等片刻的同時伸手示意她坐到桌子對麵——她要坐的這張扶手椅甚至是巴洛森從壁爐前麵剛剛搬來的,院長閣下的桌上亂中有序地堆著幾冊同樣從邊角冒出書簽的老舊書本,白色的羽毛筆尖在後麵快速連顫,從連續時間來看祭認為院長閣下應該是在給誰寫信,他手邊敞開的木盒裏裝著的火漆勺長柄印章跟封裝著火漆的瓷罐似乎也佐證著她的判斷。
巴洛森從壁爐旁邊的小餐車上泡了茶回來,一並還拿來了糖、奶和蜂蜜罐,不過祭還是沿襲在重闕的習慣選擇清飲,道過謝後一麵慢慢地喝,一麵等院長閣下把信寫完。
白橡木的大桌上並不隻有書本和火漆用具,祭還看見了離她不遠的地方摞著幾個裝飾不凡的扁形盒子,隻不過沒辦法看到內容,晃眼的間歇無意瞥見跟它們堆到接近等高的那些書冊的封麵上,似乎是與龍相關聯。
……龍?祭的思緒慢了半拍,不知怎麼忽地想起上樓之前凱瑟琳曾經提到前月西境有魔物出現,帶來了混亂和毀滅。
也不知道最後解決了沒有……她微末地憂慮了一個瞬間,便聽得院長閣下拉開手邊的抽屜把信封翻找出來,隨後熱好火漆用長柄印章鈐好紋章後交由巴洛森帶著離開,書房大門隨之發出一聲碰響,原本可能的喧聲忙亂似乎都隨著那一聲響息止下來,桌對麵的洛歐斐垂下白羽似的長睫靜默了片刻,祭覺得他或是稍微歎了口氣,又或者是在長時間的集中注意力後心神難免要鬆緩一段時間,洛歐斐卻在此時驀地抬眼。
這毫無征兆望來的一眼有點太突然了,突然得祭愣了一個瞬間,好在對麵的洛歐斐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平和自然地挪開了視線,伸出手來把距離祭不遠的那一摞盒子往前推了一點。
“打開看看。”他說,祭從中沒能聽出這些盒子和他存不存在關聯,如果不存在,那他對此又是否持讚成意見,隻好按表麵意思逐個打開那些盒子,它們原本按照大小順序從下到上排列。
第一個盒子最小,即便單手托起也覺重量不顯,打開後便見淺色的襯墊上安靜躺著一對耳飾,匠人將原本整塊的琥珀掏空成一層薄薄的燈籠似的上圓下尖的空腔,在透光的空腔正中各墜了顆拇指指甲大小的深紅色石榴石圓珠,如同真正的野果般活泛鮮豔,餘下的琥珀則以實心做了幾枚更小的沒有內容的野果,並以赤金的細鏈相連,既可以拆下來隻用最大的那兩枚果實,也可以在耳邊從小到大連成一線。
祭意識到那是她先前用蒼月會給的琥珀在托夫裏斯定下的耳飾,如今已經製成,隻是中間花費了幾個月,看來便是她沒有在那家店裏顯露身份也一樣有被辨別,並設法最終把製得的耳飾送到了星邸,或說是院長閣下的麵前。
祭想起幾月前自己自作聰明溜出星邸進行的那次追獵及後續的結果,隻看了一眼就把蓋子扣上,目光局促挪開的同時將盒子放到了一邊,轉而拿起那堆盒子上第二大的那一隻,雖然這隻盒子比裝著耳飾的那隻大了不少,卻輕得很明顯,祭多少疑惑地從側邊打開,才發現裏麵裝著一遝信,且從信封的封裝方式與上麵字跡來看都是來源於東域甚至是重闕的信件,祭隻粗粗掃了一眼,便看見了諸如三長老和瓔珞那些她眼熟的字跡,心中先是有短時的雀躍,卻在下一瞬又複雜起來難以成言,她隨手翻到更後麵的某封上還帶了暗紅色的火焰徽飾,這讓她頓時沒有了細究的心情,轉將那些未開封的信件原樣裝回原本的盒子裏麵。
然後是那一摞盒子裏的第三隻——裏麵同樣有幾封信,信封下麵則是幾冊疊放在一起的簿子,取出來稍微翻了幾頁意識到應是謄抄的賬冊,現在也沒空細究便放了回去,重新將手伸向原本那隻的更下麵。
第四隻暫不論個頭,能確定是截至目前為止的一係列盒子裏最沉的那個,用一種黑色的硬木製成,又嵌了應是金質的護角和裝飾線,打開那個花哨的鎖扣後裏麵又是一封信蓋在最上麵,信封上金色的火焰徽飾讓祭微末地疑惑了一瞬間,掀起信件再看下層,暗色的襯墊上躺著一對耳環、一條項鏈、一枚戒指跟一條手鏈,均用著紫色的寶石跟相較而言小顆的金色寶石鑲嵌,但最顯眼的還是盒子最中間,用作項墜的那顆圓形的金色寶石,大小幾乎等同她的拇指食指相圈,即便是在室內,即便窗外霧湧不歇,也依然因為眾多的刻麵璀璨顯眼。
稍微預估出價值和事由的祭沉默片刻,扣好盒子把它歸於已經看過的那一堆裏麵,還剩最後一個盒子在先前那一眾盒子的最下麵,材質跟承載著它的這張桌子和房間內的書架像是同樣的白橡木,打開後裏麵同樣鋪著淺色的襯墊,不同的是在襯墊中間堆放著一團四瓣的淡藍色小花,祭從中摘下一朵,指尖的重量和涼意告訴她那是用類瑪瑙玉石的材質製成的,不同花朵後麵跟著的銀針長短不同,看來既可以用作耳飾,也可以裝點在盤發又或者發髻上麵,每片花瓣都輕薄得如同蟬翼一般,透得出指尖的血色也透得出窗外昏晦的光線,祭小心地將先前摘下的那朵小花放回原位,扣上盒子後朝著桌對麵的院長閣下投去一個疑惑的視線。
“……這些都是?”
其實她最想問的主要是最後一件。
洛歐斐抬了下手示意了下她最早看完的三個盒子。
“這三個是埃爾維斯家族從托夫裏斯送來,分別是東域送來的信件,店鋪交付的貨品以及前一年的年結,”說著他的手指又向下滑了一階示意最沉的那個盒子,“這個是特維希爾家族送來的,說是表示對你幫助卡婕琳娜的感謝,不隻有這套首飾,信封裏還包括一份轉讓協議,涉及托夫裏斯接近阿裏阿德莊園的深層路徑聯通到的一座莊園,莊園的使用權連帶此後的收益都會歸於你名下,由每年造訪西恩特的特維希爾家族的成員進行交接。”
祭默默吐出一口氣來,既覺得自己果然猜對,又覺得這樣一攤砸進自己手裏頗難應對。西恩特的托夫裏斯和外界並不互通,證據便是在西恩特的托夫裏斯無法看到那座仿佛懸浮空中的阿裏阿德莊園,而她連再踏出西恩特都不知道要到哪月哪年,別說使用,就是過問查驗,她都沒有時間沒有人手更沒經驗。
大約是她的為難寫在了臉上,桌對麵的洛歐斐便從旁提點:
“轉讓後的莊園仍由特維希爾家族代為打理,畢竟它還是離阿裏阿德莊園更近一點,”他說,“與其說是特維希爾家族真的送你一座莊園,不如說是送你一個此後途徑外界的托夫裏斯時可以隨時啟用的暫時落腳點,不過,使用它就跟佩戴它們的含義是一樣的,”他用手指指節在那個最沉盒子的盒麵上輕輕叩了叩,“——你對特維希爾家族的重視,至少也是善意,都會因此凸顯,以後要注意這一點。”
祭了然地點了點頭,難怪那套首飾有種明顯不符合她現今年紀的顯眼,尤其是用作項墜的那顆碩大的黃寶石——應該是帝王玉吧?應當跟特維希爾家族本身有著能被其他世家成員一眼辨別的、明確的關聯。
與其說是“謝禮”,更不如說是一種對於她未來的押注和投資……不僅是在至尊繼承一事上的,也是在眾家麵前挽回自家的聲名上的。
她沉默了一下,再度向仍在麵前擺著的盒子以及盒子裏那些擠成一簇的四瓣藍色小花投去視線。
相較特維希爾家族的“謝禮”而言,乍看似乎並不顯眼,但無論是這種精巧到足以透出光線的做工,這種她甚至不知道具體稱呼更別提親見的材料的稀缺,以及既不與她當前年齡衝突,再長幾歲時也不會因為花哨而覺得不合時宜的深思熟慮的心意,對她而言都更有分量,也更加明顯。
“……那這些是?”她一麵詢問,指尖一麵流過她剛剛發現的木盒外側的花型蝕刻,眼見不顯,印痕淺淺。
洛歐斐注視了她片刻,眼眸深處像是有一層渺遠的夕色隔著林中的霧氣浮現。
“這也是謝禮。”他輕聲說。
感謝你對我的信任……經年未變。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