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33 更新時間:26-09-28 09:02
正通過指尖所觸的輕微的凹凸試圖辨認盒上花型蝕刻的祭難以避免地跑神了一個瞬間,等她意識到坐在對麵的洛歐斐輕聲回答過什麼之後,已然錯過了聽取和辨別的時間。
她多少困惑地眨了眨眼,遲疑了一下後還是選擇問道:
“……抱歉,您剛剛說了什麼?”
洛歐斐又注視了她片刻,而後輕微地搖了搖頭才說:
“祝賀你通過三階評定的賀禮——搜尋合適材料的用時長於預期,這才拖延到了今天。”
祭回憶起自己確實被告知過東域之外,至少是學院以及受學院影響的地區內確有成功通過階位評定後贈送珠寶飾物的禮節,於是很誠懇地道了謝,洛歐斐也沒再解釋說明什麼,轉而問起她預備要就讀的學院,對她打算就讀黑院並且頗為堅決後似乎也早有預料,轉而提到了登記日的時間和一些相關細節,凱瑟琳雖然也有所了解但她自己終究還沒有經曆過這些,而洛歐斐則是從新生一路當上監督生再到如今的學院院長,此類流程不知道已經看過了多少遍。
祭一麵旁聽一麵點頭一麵努力記憶相關細節,書房大門卻在此時再度叩響,洛歐斐偏過視線說了聲“進”,就見先前去寄信的巴洛森已經返回了星邸之間,剛準備開口說話卻又刹住,下意識往祭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因為這一眼,祭就立即知道自己該走了,當下主動表示要離開,借口稱還要陪凱瑟琳做一些實戰方麵的訓練,被囑咐了最末幾句後,巴洛森幫她將桌上那一摞盒子交給了一直等候在隔壁茶水間的瑞絲,由她幫忙將這些搬回祭的房間,祭則準備回房間安置好這些盒子後再到凱瑟琳的房間看一眼,假如她在就問問她還想做什麼訓練,如果她還沒上樓,那她就回房間裏,翻幾頁書,或者稍微休息一段時間。
她和凱瑟琳的房間與院長閣下的房間基本可以說是位於同一條走廊的兩端,行過半途的時候正好路過從一樓挑高的大廳的兩側一路延伸上來的樓梯,也是在這個時候,靈覺的觸動連帶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引得她打斷思緒,轉過視線。
她先是看到了淡白金色的長發如溪流絲絹般傾瀉,隨後才看到那張蒼白臉孔上火歐泊一般的雙眼,當下不由怔愣了一個瞬間,不僅因為那張臉,不僅因為凱瑟琳曾提及過的他這段時間的行蹤去向,也因為那種在靈覺的基礎上又疊加了靈祈術才產生的額外的知覺。
這還不同於他們在托夫裏斯時候的第二次見麵,傑納的身上已經沒有那件外袍用作遮掩,祭也因為先前的耗費和休養更加靠近了渡靈一點,隻是這樣一個短暫的照麵的時間,便驟然生出知覺——雖然早前他還披著那層“白紗”的時候祭就對他靈魂的傷情有所察覺,後續這一點也從沒好全過,但這種幾乎是舊疾複發的態勢,還是她在那之後的首見。
說是“複發”……但感知上卻沒顯出急切,是有什麼東西強行縫合著……又或者是填入了可能的傷痕裂隙,將本已分裂的部分重新連結?
感知雖然給出了這樣的反饋,但礙於這種情況實不多見,祭也沒辦法推測得更確切,但要說具體是什麼東西正維持著他情況的穩定……她也算是知道一點。
就是這一瞬的怔愣,走完最後幾級台階的傑納終於能夠站定暫歇,他的呼吸有些微末地不平靜,閉上眼睛稍稍調整或說壓製了一下後重新睜眼,才意識到楠焱祭就在麵前不遠。
靈覺沒有提醒……是因為沒有特地去感知還是因為她對靈祈術的掌握更勝先前?傑納心下意外一瞬的同時迅速調整表情,向著她行了一禮,祭還禮後看到一個年輕的麵生的男仆落後了幾階台階跟了上來,手裏還捧著一隻手掌見方的銀白盒子,再聯係到剛剛巴洛森的欲言又止,大約就明白了他會在還是冬假的現在前來星邸的原因,當下不做多餘的寒暄,向他又點了點頭之後,便繼續往自己房間所在的東側走廊離開,而傑納果然也沒有做出挽留,帶著那名男仆拐向西側走廊,也是學院院長的當前所在。
回去路上祭認真思考,是不是該把蒲淩夫人寫的那個藥茶方子分享出來,但又覺得隻是草藥茶大概應對不了這種程度尤其是這種頻次的損害,但就算應付不來,想也知道這種重複的“縫合”和“撕扯”必定會帶來在原本損傷之外的另外的傷害,更別提他的那把劍……隻是看起來溫和無害。
變幻莫測的香氣借著茶杯上方蒸騰的水霧緩緩散布向整間書房,長久置身其中時會莫名生出一種恍惚感,像是過去與現在,夢境與現實不斷地接近、交織、後又分離、幻滅。
傑納坐在正對書桌的那個位置上,書房內的徘徊的香氣正是從他剛剛放下的那隻茶杯中發散,留存其中的茶水呈現出一種豔麗到讓人難以忽視的寶石藍色,花的香氣、蜜糖的香氣以及某種雨後會聞到的草木的清香氣在其中不斷織擰變幻,難辨清晰,好在傑納早已學會不再細究茶水裏麵具體放了什麼,但不可否認的是,喝過這半杯茶後,他立時感受到了一種靈魂層麵升騰起來的鬆緩和疲意。
像是在長久緊繃的等待後……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他難以抑製地因這種鬆緩恍惚了片刻,意識重新清晰落定之後,才意識到了自己剛剛好像發了一段時間的呆,趕忙抬起頭來看向書桌對麵——此時書桌上已沒有了堆疊的書籍信箋和各式盒子,隻有一枚卵圓形的並不完全凝實的黑色晶體被一個剛好卡定住它的環狀銀質三腳支架支起,晶體內部隱隱有金色的光點亮起複又沉寂,有如萬點燭光在暗室明滅不息。
而隔過這枚晶石,或說是這枚經曆了頗多周折才終於來到了西恩特的【命運之卵】的另一邊,院長閣下已然不在那張寬大的白橡木書桌後麵,傑納下意識地循著靈覺轉頭看向與書房大門相對著的落地窗邊,就見院長閣下果然站在那裏,垂曳身後的白發小半被籠於窗外透入的不甚明朗的天光,大半為室內背對天光的昏晦所遮掩,而在這樣的昏晦裏,用來綁束他長發的那枚卵圓形寶石當中灰調不顯,原本的藍紫色調則深邃得幾如無星無月之夜。
——就像是,在夜幕下那片開滿發光白花的原野上,它第一次被交至莎芙瑞娜……不,應當是拉芙拉希婭手中的那天。
因為色澤的相近,傑納下意識地聯想了一個瞬間,然而在這念頭生出的同時他便猛地醒神,將先前可能的思緒和仍舊殘存的微末的恍惚全然掐滅,又靜滯了片刻後,才小心地重向那道身影重投視線。
院長閣下依然臨窗站著,無從窺看他的表情,無從知覺他的心念。
傑納默默收回視線,將茶杯中的餘留的茶水飲盡,讓那種殘留在靈魂內的緊繃盡可能地再舒緩一點兒。
這種難捱的靜默的盡頭,傑納聽到了一聲稍重的呼吸、或者說是歎氣,隨後洛歐斐的聲音便從窗前傳到了他的耳邊。
“——你聽說過媒師嗎?”
傑納在提聚精神的同時坐得更直了一點,於片刻的思考後眨了眨眼,搖了搖頭。
他並沒聽說過這個詞,也能沒有產生任何與之相關的聯想,甚至僅從詞彙構成來看這個詞應該是從其他語言轉譯而來的,也就是說溫塞爾古語之中,很可能原本並沒有相同甚至相近的概念。
“我想也是,”洛歐斐沒有回頭,卻仿佛看見了他的動作又或者直接知覺了他的想法,“這是個來源於東域的概念,具體含義就跟溫塞爾古語的轉譯結果差不多——是一種使用、或說是執掌各色媒介的職業。”
傑納聽得怔了一下,倒不是他沒聽懂,而是單純的“媒介”一詞所指的,實在是一種過於寬泛的概念,舉例來說同樣是與金屬打交道、通過製作又或者是修繕金屬器物為生的手工業者,有專管銅製器物的銅匠,也有打造兵器鑄造鎧甲的鐵匠,也有製作金器金首飾的金匠以及職能類似但主要使用白銀的銀匠,但從沒聽說過哪個職業能被直接叫成“金屬匠”的。就算是埃爾維斯家族中的大部分跟第五地之世家格朗德家族中的小部分的那種“匠人”,也不過是因為經手事物涉及魔法而單列出來以區別普通工匠的統稱,實際細究起來通常也有著較為清晰的邊界,譬如先前跟他們同路回到西恩特的埃爾維斯家族如今的當主斯克爾斯先生就是位珠寶匠人,而為他製作那條浸染著魘鴉之血發帶的埃爾維斯家族成員,則是位織造匠人。
但院長閣下剛剛解釋得其實已經足夠明確——媒師,這是一種與各色媒介都有著深刻關聯的職業。
“消息是媒介,人脈是媒介,事物本身甚至於人物本身,都可以在某種情況下成為媒介,”洛歐斐依舊遠望窗外,望著即便從星邸浮島所在的高空看出去也無法窮盡的林域邊緣。
“——但是最常被用到、經過最古老歲月也最能為絕大部分人所認識和接受的,還是利益,或者說,金錢。”
所以這確實是個無比確切的稱呼。
確切到在得知它的含義之後……不會有絲毫懷疑他們,或者說是“她”,為什麼一直堅持以那樣的身份用作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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