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7003 更新時間:08-05-12 16:57
男婚女嫁,天經地義。縱然再不舍,也無法阻止女兒的成長。
瀾惜的十三歲生日一過,宮夫人便強壓心中不舍開始籌備策劃愛女的及笄之禮,並暗中留意本郡及臨郡那些家世清白品行敦厚的青年才俊,以期為女覓得佳婿。
此時,兩位兄長皆已婚配,大嫂長瀾惜一歲,二嫂則與瀾惜同年。
雖然性格各異,但兩位嫂嫂皆為善良質樸之人,相處起來並不困難。加上年齡相近,距離感很容易消除,很快,三人便親如姐妹無話不談。
雖然母親不提,瀾惜心中生卻出模糊的預感,看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昔日玩伴紛紛行過笄禮嫁為人婦,她很清楚:不久的將來,自己也終將走上這條道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果真就意味著能夠結發同心白首偕老嗎?這一切,是否真像世人口中所言的那般幸福美滿?
提及此事時,兩位嫂嫂神色各異。
“明日嫂嫂陪你去寺裏求上一簽吧。”大嫂掩口輕笑,兩頰染上淡淡紅暈。
潑辣直爽的二嫂更是直接,愣怔一下後笑得花枝亂顫,好半天方才止住笑,拽著瀾惜便往外走,邊走邊地放開了嗓門:“還等什麼?這就去求母親為妹妹尋位如意郎君吧!”
當然隻是玩笑,走到門口後又轉了回去。
但是之後,每逢閑暇時分,瀾惜都會獨自靜坐,翻來覆去地思考這個問題。
假使果真如此,為何會有怨婦獨守空房,淒婉哀絕地吟唱“空閨曲”;假使並非如此,父母以及哥嫂又怎能恩愛纏綿難舍難分?
帶著少女的羞澀、對未來的憧憬向往以及懼怕惶恐之情反複思考這樣的問題,所有的表現都明確地顯示出:昔日不解世事的懵懂頑童已然變成心思細膩的懷春少女。
隻是這些變化,瀾惜自己並未意識到。
在她心中,宮瀾惜仍舊隻是一個活潑頑皮喜歡捉弄別人的小女孩,仍舊隻是那個令臨南郡闔郡上下聞名喪膽的混世千金。
所以,明明疑惑難解,還是用孩童的樂觀安慰自己。
車到山前必有路,流水來時自成渠。隻要置之不理,總有一日,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宮家隻此一女,深得家人疼愛,對及笄禮的要求自然分外嚴格。
場地的布置,采衣、深衣和大袖禮衣的顏色樣式,初加、二加用的發笄以及三加用的釵冠的製作,賓客的邀約等等皆依古製而行。
千般斟酌萬般籌劃之後,行禮日期最終定於三月初二。
依照熟知古禮的蔡先生之意,笄禮應於三月初三“女兒節”這日行使。原本,宮夫人也的的確確采納了蔡先生的建議。隻可惜,事情在瀾惜得知後發生了變故。
倒也別無其它稀奇古怪的托辭,瀾惜的理由正大光明:若及笄禮定於三月初三舉行,豈不是無法去江邊娛樂?
原來,三月初三既為“女兒節”,又為“上巳節”。
“上巳節”乃上古流傳下來祛病除穢的傳統節日。每年三月初三,國中男女傾城而出來到水邊,手執蘭草洗濯身體,以祓除不祥。
流傳至武朝時,“上巳節”形式大變。臨水而浴的“祓除”簡化為淨手濯足,另外還添加了諸多娛樂節目。譬如,臨水浮卵。
將熟雞蛋放入水中,任其浮移,誰拾到誰食之。
這個古老的遊戲最得瀾惜喜愛,以往諸年,每當“上巳節”這日,她都會吃到胃鼓腹脹方才回家。
因而,不管母親如何勸解,瀾惜的頭搖得像貨郎鼓,無論如何也不肯鬆口。若話說得重了,倔性被激起,她便嘴一癟眼圈一紅垂下頭默然不語,賭氣似的狠狠地用手攪著衣角。
本就心軟,兼之對行禮日期並非十分在乎,同女兒對峙片刻後,宮夫人做出退讓,將日期提前了一天。
這個決定看似隨意,但卻飽含深意。
“上巳節”雖為祓除之節,但卻沿襲了自古既有的“會男女”之俗。當然,此俗流傳至禮法森嚴的武朝時,已然消除了野合群婚的實際內容,轉變為青年男女參加集會尋覓意中人的形式。
如若在“上巳節”前行完笄禮,以待嫁少女的身份出現在滇水之濱,想必會招來更多年輕異性的矚目,說不定還能夠由此覓到得以托付終身的良人。
對於母親的心思,瀾惜自然一無所知。見母親妥協鬆口,興奮地歡呼幾聲,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之間已到三月,木葉發芽,春花盛開,天地間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之象。
三月初二,晴空萬裏豔陽高照。
宮府的正廳布置一新,在諸多德高望重的長者以及鄰裏鄉人的見證下,母親親手為瀾惜放下抓髻,挽起當地未婚少女頗為流行的發髻,隨後鄭重地將一枚潔白的玉笄插入發髻之中,宣告及笄禮成。
大概是錯覺吧,行過叩謝之禮起身時,不經意一瞥,瀾惜竟然看到了母親眼中升騰起了淡薄的水汽。
可是,僅是轉瞬之間,母親便側頭停頓了片刻。再回頭時,眼中一片清明,笑容欣慰恬淡,不見半分悲戚之色。
瀾惜至今都不知道,在將玉笄插入她烏黑的發髻中時,母親的心情到底如何。
但是,有一點她很清楚:除卻欣喜之外,一定還有其它感情出現。例如不舍,哀傷和對女兒未來命運的隱隱擔憂。
及笄禮完成後,在父母兄長的陪同下,瀾惜斂容正裝,依次拜謝了前來觀禮的鄉人。
接下來,便要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葦席上接受眾人的祝福與前輩的訓導。
禮規冗長繁雜,氣氛嚴肅莊重,很快,心中僅存的新奇興奮消磨殆盡,人也漸漸沒了精神。待到觀禮人散盡之後,瀾惜揉著酸痛的腿腳起身,借口疲憊,溜回房中倒頭便睡。
大概真累了,這一覺睡得深沉,任憑丫鬟仆婦怎麼推搡呼喚都沒反應,生生錯過了晚餐時間。
因為睡得早,加之腹中空空,天色剛一方亮,瀾惜便醒了過來。
想到幾個時辰後即將赴江邊參加“上巳節”集會,興奮之情從心底直冒上,如火一般將身體烘烤得焦躁難耐。輾轉反側了好久,瀾惜終於按捺不住,翻身坐了起來。
三月的清晨春寒料峭,推開窗戶,冷冷的空氣撲麵而來,瀾惜忍不住打個寒戰,伸手去拉衣襟。
東方,深沉厚重的青藍色雲塊之間微微露出青白色的晨光。廣袤空曠的天幕之上,尚未隱去的幾粒寒星正在爍爍地眨著眼睛,俯視即將從沉睡中蘇醒的大地,同瀾惜一道,等待朝陽破雲而出喚醒清晨。
從未起得如此之早,因而也就從未有幸看到如此與眾不同的美景,深吸一口冷冽清新的空氣,瀾惜慢慢張開雙臂,迎風而立。
冷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擦過臉龐後,辣辣地疼了起來。眼睛又酸又澀,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溢出。
十三歲,婷婷嫋嫋如早春二月含苞待放的豆蔻之花的十三歲。
就在昨日,行過笄禮盤起發髻,由懵懂孩童搖身變為羞澀少女。再怎麼天真爛漫,再怎麼不諳世事,天生的敏銳預感還是隱隱嗅到了蛻變時艱難掙紮的味道。
成長,往往意味著放棄和接受。放棄許多珍貴的東西,接受許多不願接受的東西。
采衣加身發髻盤起的那一刻,是否意味著無憂無慮的童年歲月將徹底完結?
跪拜答禮恭身而退的刹那間,是否宣告著變幻叵測的嶄新生活即將在人生中展開?
天真、活潑和肆無忌憚,這些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將隨著成長的過程而被迫舍棄;隱忍,退讓和圓滑世故,這些原本不屬於自己並被自己厭惡的東西終將在成長的過程中慢慢變成身體的一部分,甚至變為脾性。
窗外,是天寬地闊山高水長的奇妙世界,是她從未接觸過從未探索過的陌生領域。
而她,即將被父母遣送出嫁的宮家女兒宮瀾惜,還會有機會去領略未知世界的美妙和神奇嗎?
明明知道在腳下鋪開來的是一條什麼樣的道路,明明知道一踏上去便再也無法回頭,可是,能做些什麼?她,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女兒家,能夠做些什麼呢?
又鹹又酸的淚水流下來的那一刻,瀾惜用力地搖頭,將所有的罪過全部歸咎於早春寒冷的晨風,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那是哭泣——對於不可抗拒的成長的無奈的哭泣。
再怎麼黯然神傷,再怎麼悲觀自憐,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深烙於心的情緒往往會因眼前之事暫且被拋之腦後,譬如現在,瀾惜很快便從早起時低沉悲觀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將精神完全集中到即將到來的上巳集會上。
匆匆扒了幾口飯,甚至顧不上漱口,抹抹嘴,瀾惜打算開溜。
“等等,”剛跑了半步便喊住,轉過頭,看到母親在輕輕地向她招手,“隨我來。”
趕到江邊時,集會已然開始。
日頭高懸,晴碧如洗的空中,幾縷輕雲默默地變幻著形狀。沐浴在和煦溫暖的陽光中,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如同被溫和的炭火烘烤著一般,舒適安逸。
輕柔的春風拂過,伸出千萬隻細嫩的觸角,頑皮地撫弄著人們的發梢衣角,漫不經心地撩撥著那些情竇初開的心扉,堂而皇之地將醉人的暈紅染上青年男女煥發著青春光彩的臉頰。
穿梭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看著笑意蕩漾的各異麵孔,心情徹底放鬆,瀾惜絲毫不顧忌形象地捋捋衣袖,如泥鰍一般鑽入人群中。
鑼鼓嘩然,呐喊震天,一場劃龍舟比賽看下來,瀾惜的嗓子也已喊啞。
氣候溫暖,加上興奮激動,越發覺得燥熱。額上生出的那層密密的細汗將鬢邊的碎發粘在臉頰上,濕達達地讓人難受,而在幾縷烏發的襯托下,臉頰的肌膚越發顯得如冬雪般瑩白。
出門前,母親特意將瀾惜叫到房中,命她重新洗漱打扮。
挑選衣裙,梳理發髻,敷粉點唇,好一頓折騰後,方才將她放了出來。如今又經這一鬧騰,出了一身大汗不說,臉上的薄粉也被汗水浸濕,黏黏得很不舒服。
左顧右盼幾下,見周遭男女都彙聚到水邊開始“祓除”,瀾惜連忙擠過去蹲下身來,從袖中取出事先備好的蘭草枝,亟不可待地蘸著江水向頰上拂去。
三月的江水依然冰涼,甚至有些刺骨,然而,沉浸在節日喜慶中的人們又怎麼會去在意這些呢?
一時之間,滇水北岸,此起彼伏的潑水聲和歡快明朗的笑語聲響成一片。
起初,瀾惜倒也循規蹈矩地用蘭草枝蘸水潔麵,但幾下過後,便不耐煩地丟掉草枝捋起袖子,直接用手掬水撲麵。
江水撲在臉上涼意侵肌,隻覺得暢快淋漓,索性脫下鞋襪席地而坐,將腳伸進了水中。
冰涼的江水刺激著腳上嬌嫩的皮膚,瀾惜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誇張的抽氣聲,待雙腳適應了江水的溫度後,便以足擊水,開懷大笑起來。
她笑得開心,白亮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下閃光,而清澈見底的江水中,那雙雪白如玉的小腳上下撲打,激起點點水花,在陽光下閃出耀眼的光芒。
瀾惜天真爛漫的舉動引得眾人紛紛側目,更有幾名青年男子開始慢慢向她身邊挪動。
“祓除”一過,“臨水浮卵”便開始了。
無數個剝光蛋殼的雪白的雞蛋被放入水中隨波逐流而去,景象甚為壯觀。
除卻吃蛋之外,瀾惜的另外一個目的便是取樂。取了幾隻蛋填飽肚皮後,她也往水中放了兩隻雞蛋。與眾不同的是,這兩隻蛋並未剝殼,浮在水麵上分外顯眼。
大凡取蛋吃的人,都懶得自行剝殼,因而,那兩隻帶殼的雞蛋便暫時逃過被取食的厄運,一直順水漂去。
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追隨著那兩隻雞蛋,瀾惜循岸而下。
倒也真不是什麼天大的理由,隻不過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願意放棄剝過殼並被江水洗滌幹淨的雞蛋,而去選擇那兩隻沒有剝殼沒有曆經洗禮的雞蛋呢?
跟了很長一段路程後,江邊的人跡漸漸稀少起來,卻依舊沒有人取那兩隻帶殼的雞蛋。漸漸地,瀾惜不由得灰心起來。
就在她收住腳步準備回家時,眼睛突然一亮,目光緊緊鎖住不遠處臨水而立的那道頎長的身影。
不敢耽誤,瀾惜緊走幾步,趕在那人將蛋殼砸破之前大喊出聲:“別動,那是我的蛋!”
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日頭雖已高懸,但仍稍稍偏東。那人所處的位置正好背光,一眼望過去根本看不清麵容,隻能模糊地看到被白花花的光暈包裹在其中的隱晦不明的麵部輪廓。
他獨立在岸邊,身後便是小小的渡口,春風拂過,淡青色的衣袖翩然飛舞,在晴空碧水的大好春光之中勾勒出幾縷莫名的孤寂與淒清。
大概已經聽到了瀾惜的喊叫,那隻握著雞蛋的右手在半空中頓了一頓,但也隻是瞬間的停頓,便繼續方才的動作,將雞蛋用力向緊握成拳關節突出的左手手背上磕去。
追隨兩隻雞蛋至此,本來便抱定了要看人笑話的念頭。可不知為何,看到帶著粉色薄殼的雞蛋劃出一道義無反顧的弧度時,瀾惜的心竟然輕輕一動。
之前捉弄人時,從未有所顧忌。
看著濃黑的墨汁從頭淋到腳下,將好端端一個人染成黑鬼;看著街頭的販夫走卒麵對著被糟蹋的貨物捶胸頓足痛心疾首;看著被藏在口袋中的癩蛤蟆嚇得臉如死灰抖動得如秋風中的枯葉一樣的先生……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明明知道不對,卻偏要那麼做。仿佛已經成為習慣,不如此,便無法獲得樂趣。
隻是這一次,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偏差。
如電光石火之間,心思急轉,未及思索便做出了反應,動作之快,連瀾惜自己都驚詫萬分。
在趙家家塾隨讀時,也曾一度纏著趙綸傅教她武功。偏偏趙綸傅所學皆為外門硬功,不適女子習練,於是,瀾惜隻學到了一套被趙綸傅削繁為簡改良過後的擒拿術。
女子習武隻為防身健體,無須習練殺傷力強大之術。
輕功、暗器、奇門遁甲,甚至施毒解毒之道都略有涉獵。回自家家塾就讀後,力主文武雙修的蔡先生在向瀾惜傳授武功時,著實費了些心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切記!”
經曆過戰亂紛爭年代,蔡先生深知“以暴製暴”絕非長久之計,並未生出崇武之心。對於恃武欺人、仗藝挑釁的行徑更是深惡痛絕,多次叮囑瀾惜絕不可輕易顯山露水,炫耀武力。
隻是,蔡先生怎麼都沒料到:她的得意門生首次在外人麵前顯露武功,竟然會發生在春光明媚白日朗朗的太平盛世之中,所為之事,竟然僅緣於一隻沒有剝殼的雞蛋。
最終,瀾惜還是未能如願以償地回奪下那隻雞蛋。
身形剛剛躍起,便被斜刺裏伸出的一雙手臂攔住,瀾惜手掌一翻,嫻熟地使出了那套私下裏練過無數遍的擒拿術。
詭異的是,對方竟然未卜先知,輕描淡寫地避開攻擊不說,還反握住了她的左腕,輕輕鬆鬆地將尚未使出的第二招化解於無形之中。
那隻手緊如鐵箍,攥得手腕火辣辣地疼。扭頭再看時,立於江邊的那道身影已然不知所蹤。心頭火氣,瀾惜穩住身形,騰出沒有被縛的右手,五指並攏反手砍了過去。
這招“反手刀”是當年同趙綸傅打鬧時,瀾惜隨意創造出來的。
記得當時也是草長鶯飛春光爛漫的三月天,在趙家後院的練武場上,瀾惜將長裙係在腰間,捋起衣袖纏著趙綸傅同她切磋。
本來無意奉陪,被纏得無奈,趙綸傅隻得勉強為之。即便如此,下手依舊毫不留情,三五下便將瀾惜製住。
掙了幾下沒能掙脫,眼珠一轉,瀾惜連連呼痛,頭也低低地垂下,仿佛泫然欲泣。
也就是在趙綸傅恍惚失神的瞬間,她以手為刀狠狠地向後砍了下去。
猝不及防,趙綸傅被這招突襲所傷,竟然不得不鬆手放開了瀾惜。
但是如今,這招讓瀾惜自傲不已的“反手刀”竟然也失去了效用,對方似乎早有準備,手臂一探,將瀾惜的右腕一道擒住,並借著這股力道將她扯到了麵前。
是個男子,身形魁梧高大,與他對峙,沉重的壓迫感撲麵而來。
耀眼的日光刺得瀾惜雙目微眯,隻看清了緊緊箍住自己的手腕的那雙手。那雙手手指修長,指甲短而光潔,在她雪白手腕的反襯下,呈現出溫和的古銅色。
距離驟然縮短,熟悉而陌生的氣息在周身縈繞,聽覺變得分外敏銳,敏銳得似乎能聽見對方的心跳聲,一聲一聲,急如擂鼓。
待眼睛終於適應了強烈的日光後,瀾惜抬起頭,隻愣了一下便脫口喚道:“綸傅哥?!”
正午時分,集會已近尾聲,江邊遊人寥寥,熱鬧的喧囂消失,四周漸漸恢複靜謐。
渡船早已起錨,渡口空空蕩蕩的,清淩淩的水波隨著潮汐蕩漾,將明晃晃的斑駁水影投在兩人身上。
兒時曆險時乘坐的廢船早已不在,隻有古舊的渡口孑然而立,日複一日地送走又迎來一批又一批或熟悉或陌生的渡客。
翠綠的衣袖滑下,露出藕節般潔白的手臂,瀾惜彎下腰,就著江水洗了洗手。似乎覺得不太過癮,又掬水撲麵,連續幾次,直弄到鬢發皆濕方才停下來,隨後轉過頭,朝坐在身旁的趙綸傅粲然一笑:“你也熱嗎,怎麼臉都紅了?。”
薄薄的脂粉早已洗掉,露出瑩白如玉的肌膚。大概是天氣太過溫暖的緣故,光潔的雙頰染上兩片淡淡的紅暈,好似桃花綻放,分外嬌媚。晶瑩的水滴凝於發梢,發出細碎的亮光,一閃一閃,若有似無地撩撥著趙綸傅的心。
明亮的日光下,她薄唇輕啟,笑意盈眸,一瞬之間,天地間黯然失色。
“綸傅哥,這次回來就不走嗎?”甩甩手,舒坦地深吸口氣,瀾惜坐穩身子,側過了頭。
不知為何,一接觸到那雙清明的眼眸,心像遭到重錘的打擊一般,失律地跳了起來。垂頭避開瀾惜的目光,趙綸傅隻覺得臉上火火地燒了起來,直燒得口幹舌燥。
“為爹爹慶壽後,準備四處遊曆。”輕咳一聲借以掩飾異樣的情緒,他抿了抿嘴唇,輕輕笑了笑。
將姨娘的棺槨送回其故裏後,又隨武師父前往師門拜見師祖,沒有想到,一留便是三年。精修武藝,加冠完禮,這兩件人生中的大事全部是在家門之外完成。
並非不念雙親,並非不思故鄉,隻是一想到姨娘過世後父親新納的那兩位年輕貌美的如夫人,心裏就莫名其妙地抗拒起來。
一拖再拖,終於決定回家為父親慶壽。緊趕慢趕,趕在“上巳節”這日回到家鄉,卻沒想到,剛一下船,便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當日的頑皮女童雖已完成及笄之禮,變身為窈窕少女,可卻依舊天真爛漫渾如璞玉。
潔麵濯足,臨江戲水,旁若無人,毫無忌憚。這就是宮瀾惜,透徹得好似一泓清冽的泉水。
就是那一刻,他的心狠狠地一疼,目光竟然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就在年輕的趙綸傅情竇初開心蕩神搖,羞澀地避開意中人的目光時,瀾惜的視線卻從他身上移開,追隨著江心漸去漸遠的舟影慨歎起來:“若能生為男子該有多好,天大地大,任由闖蕩。可惜……”
她盯著江心片刻,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大叫起來:“都怪你。不然的話,雞蛋也不會弄丟!”
而下一刻,一隻握緊的手伸到她麵前,略一停頓,隨後攤開,露出一隻完好無損的雞蛋。
“怎麼?!”方才,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陌生人手裏的雞蛋上,將另一隻仍在水麵上漂浮著的雞蛋置之腦後,現在失而複得,驚喜之情畢現,瀾惜瞪大眼睛,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餓了嗎?”趙綸傅拈起雞蛋在棧道的邊角上輕輕一磕,蛋殼碎裂,又黃又白的黏稠液體溢出,帶著微微的鹹腥味,沾染了滿手。
咦了一聲,趙綸傅攤開雙手,轉過頭去,卻見瀾惜吸吸鼻子,笑得像個詭計得逞的孩子般狡黠:“我餓,但我不吃生蛋。”
三月初三的正午,滇水之濱,古渡棧道上,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並排坐在一起,嬉戲笑鬧聲不斷,最終定格成一幅溫馨的畫麵,永久地印在瀾惜心中。
直至現在,瀾惜仍在不停地思索:如果後來她不那麼執拗,不那麼絕情,沒有將趙綸傅傷得那麼深那麼重,是否早就從他那裏得到了想要的幸福和安寧?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