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51 更新時間:09-02-25 08:47
一年之後,風塵仆仆的宮瀾惜回到了臨南郡。
宮府一片歡騰,闔府上下都在為瀾惜的歸來奔走相賀。
長年鬱鬱寡歡的母親重現笑顏,一向冷峻的父親情不自禁地麵露喜色,哥哥和嫂嫂們欣然相顧,而粉雕玉琢的幺妹先是躲在母親身後觀望,待見到瀾惜撲倒在鬢發斑白的孫媽媽懷裏放聲痛哭時,才終於敢走過去牽著她的衣角,仰起頭來怯怯地喚她“阿姊”。
之後的日子,平靜而安寧。在陪家人的閑暇裏,瀾惜讀書、習字、練武、學琴,同時開始專心刺繡。她的每幅繡品都呈現不同的畫麵,惟妙惟肖,精巧絕倫,盡顯北朝的秀麗江山。繡品被偶到府上拜訪的郡裏夫人們見到,免不了大加讚歎。漸漸地,宮家大小姐的繡品流出宮府,成了臨南郡各個繡莊爭相搶購的對象。
“想不到,性情浮躁的瀾惜竟能練出如此高超的繡技。到底是我的女兒嗬,天資聰穎!”起初,瀾惜並不理會母親的調侃,隻是一味低頭刺繡。終於有一天,當母親再次走進繡房,玩笑似地說起這句話時,瀾惜轉身從妝盒的最底層取出一隻荷包,輕輕巧巧地遞到了母親手中:“女兒雖然聰穎,且在京城最富盛名的‘玲瓏繡莊’學藝一年,但無論如何,女兒的繡品永遠都無法與南滇國‘金線齋’相提並論!”
母親的臉色霎時慘白,雙手劇烈顫抖,仿佛那個小小的荷包重若千斤。她扭過頭,似乎想要竭力逃避,雙手卻緊抓著荷包,關節已然泛白。
“六年前,我離家出走前夕的‘上巳節’,在滇水南岸的渡頭邊,荷包的主人拾到了我丟的‘浮卵’。當時,他穿著淡青色的衣衫,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那裏,正想用手去磕生雞蛋。後來,我去了南滇,從小乞兒手中奪下了這隻被盜的荷包。”
“南滇城‘金線齋’的老板告訴我,這隻荷包是九玄王妃特別為她的愛子訂做,用來放置止咳消痰的神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荷包裏的藥末同那枚被我不慎打碎的藥瓶中的藥末完全一樣!‘金線齋’的老板還驕傲地告訴我,她的妻子曾經專門為九玄王夫婦製衣。王妃偏愛鴛鴦鳳冠,九玄王府定製的衣物飾品的內衣領處都會用金絲銀線繡上一朵鴛鴦鳳冠作為獨特標誌。九玄王夫婦相繼離世之後,繡有鴛鴦鳳冠圖案的‘金線齋’繡品從此在南滇絕跡。有一年夏天,我曾偷溜進娘親寢室,打開那個紅木衣箱,在最低層找出了一套南滇女裙試穿。我記得,衣服的後領處繡著一朵美麗的鴛鴦鳳冠。”
喧天的鑼鼓聲和歡呼聲仿佛要衝門而入,而室內卻死寂如古井深水。母親站在那裏,嘴唇輕顫,淚盈欲滴。
“不過是將南滇招降為郡,何必非得禦駕親征?帝王出行,務求隱密,而他卻大造聲勢。他,不過是想見你一麵!”緊緊握住母親的雙手,瀾惜語聲哽咽。
宮府大門外,鑼鼓聲愈加激烈,圍觀人群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整個臨南郡萬人空巷,百姓都想爭先一睹帝王風采。
此時,端坐於車輦上的年輕帝王段亦飛麵色沉靜,內心卻波濤洶湧難以平靜。車輦慢慢移動,宮府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便在視線中一寸一寸地移動。段亦飛微側著頭,緊盯住閉合的大門,氣息紊亂,掩藏在寬袖中的雙拳絕望地收緊。
就在他的視線即將放棄注視,宮府大門突然洞開,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涉階而下,分開人群,高舉著托盤跪倒在車輦之前。近侍走過去,接過老者手中的托盤,邊聽老者低語邊頻頻點頭。
段亦飛早已按捺不住,目光轉向宮府大門,卻仍舊沒看到任何人。
這邊,近侍手舉托盤走進車輦,尖聲奏道:“臨南郡宮府特捐百金,願我北朝國泰民安,祝吾皇龍體安康,!”
段亦飛轉過頭,示意身旁的宦者接過托盤。紅綢遮布一揭,燦燦金光奪目,人群中頓時爆發出陣陣驚呼。而段亦飛的目光卻定在了金錠下露出的一角淺藍上,他伸手一抽,那小小的物件立時被緊緊收入手心。
在百姓震天的歡呼聲中,淚眼迷茫的天澤帝段亦飛偏過頭,用力眨眼,任由熱淚縱橫。宮府的大門旁,那道驀然清晰的身影,就這樣永遠在他心中定格。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時光如水般流逝。轉眼間,幺妹已經十歲,性情溫順,姿容秀美,如清水芙蓉般清麗脫俗,小小年紀便已然名動臨南。哥哥們的子女也從繈褓中咕咕而泣的嬰孩成長為咿呀學語、蹣跚學步的小童。每一日,宮府大院的上空都回蕩著孩子們清脆歡愉的笑聲。
閑暇時,瀾惜也常被纏著不放,譬如教孩子們練功、唱歌或者陪他們遊戲。每當此時,她總感覺回到了童年,天真爛漫,無憂無慮。可當孩子們從身邊散去,各自戲耍玩鬧時,歡騰跳躍的心漸漸沉靜下來,帶著對無憂童真的豔羨,遠遠地站在一旁觀望,靜靜地感受那份寂寥和落寞。
此刻的瀾惜,總會想到趙若秋,那個曾經也這樣站在遠處,默默地羨慕著她的快樂和純真的女子,那個同她一樣執著地追求認定了的幸福的勇敢女子。這時,瀾惜終於明白:人,隻有經受過苦難的磨礪才會獲得淡定和從容的氣質、擁有一雙純淨無暇的眼睛,用一顆剔透玲瓏的心去關愛那些愛護自己的人。
因此,當母親再次小心翼翼地同她談論婚嫁之事時,瀾惜不假思索地點頭:“一切全憑父母做主。”
花炮震天,鑼鼓喧喧,年過雙十的宮家大小姐終於坐上了花轎。圍觀的街坊指手畫腳議論紛紛,不是慨歎新娘嫁妝的豐盈,也不是譏笑新郎迎親排場的寒酸,而是驚詫於無人乘坐的新郎坐騎。
“莫不是病重起不了身,再不然就是長得見不得人。哪有新郎不來迎親的道理?”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堂堂的宮家大小姐竟要遭此冷遇。哎!”
對於這些議論,瀾惜充耳不穩,她目不斜視地向父母親人深深一拜,轉身入轎。
紅,觸目所及是無邊的丹紅。麵敷蓋頭,身著嫁衣,端坐在顫巍巍的花轎之中,仿若在雲端漫步。
路似乎很長,也似乎很短,但終有走到盡頭的時候。下轎、被喜婆攙扶著步入夫家大門,拾級而上,登堂入室。廳內賓客眾多,人聲鼎沸,恭賀聲此起彼伏。在一片混亂嘈雜的喧嘩聲中,瀾惜拜天地拜高堂拜夫君。可自始至終,她都清楚地知道,她的身側空無一人,新郎自始至終都未出現。
或許,他是真的病入膏肓,隻待她嫁來衝喜?
看到母親與她交談時言辭閃爍、麵色凝重的情形,瀾惜不由得輕笑出聲。現在,流言蜚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此之後,再也不會有人譏誚宮家住著一位嫁不出去的小姐,發染秋霜的母親也再不用為她而擔憂流淚了。
噙著安詳的笑意,瀾惜在喜婆的攙扶下步入洞房。
洞房花燭,空房獨守,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即便如此,瀾惜仍舊循禮製行事,頂著喜帕,儀態端莊地坐喜。
不知過了多久,前堂的喧嘩聲漸漸消失。更鼓重重,夜漏聲聲,屋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獨處寂寥,夜雨生涼,麵敷喜帕目不能視,唯獨嗅得到絲絲縷縷清甜的幽香。久坐勞頓,困倦襲來,意識逐漸模糊,瀾惜最終放棄掙紮,側身臥倒在榻上。
醒來時天光大亮,頭上的喜帕在睡夢中被扯落,斜搭在繡著鴛鴦戲水的錦緞紅枕上,顯得孤寂而淒涼。身側的床褥平整如新,沒有一絲褶皺,手撫上去,涼意襲人。昨夜睡得倉促,渾身骨節酸疼難耐,瀾惜皺皺眉頭,雙手撐榻坐了起來。
室內擺設簡單,但卻絕不簡陋,案幾櫥具形製古樸清雅,頗合心意。
起身在妝台前坐下,看到了銅鏡中的自己。珠翠滿頭,濃妝滿麵,隻是神態太過寂寥落寞。輕歎一聲,瀾惜伸手去拔頭上的珠釵,準備換裝前去參拜姑舅。
正在此時,門板上傳來幾聲輕叩。未幾,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名年輕很輕的丫頭探頭進來張望。瞧見瀾惜已然起身,丫頭有些驚詫,但很快鎮定下來,熟練地向瀾惜行禮,隨即便開始服侍她洗漱打扮。
閑聊中得知這丫頭名喚胭脂,一年前入府為婢,如今被派來伺候少夫人。
與胭脂東拉西扯了幾句,瀾惜漫不經心地開口:“昨夜,有人來過嗎?”
胭脂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搖頭,神情坦然從容:“不曾。”似乎擔心瀾惜不信,連聲解釋:“奴婢入府一年,隻見過管家,從未見過主人。管家說,主人長年在外經商,很少回來。”瞥了瀾惜幾眼後,胭脂放低了聲音:“昨夜拜堂,隻有賓客,不見主人及其雙親。奴婢,真的沒有說謊。”
瀾惜愣怔錯愕。她嫁得確實太過匆忙,加之毫不關心,對連夫家情況毫不清楚。如今,也隻從丫鬟胭脂的口中探得知主人姓趙,是一名商人,其餘的,一概不知。
這場婚嫁,真可謂荒唐。
三日後,新婦歸寧,素衣淡妝、孑然孤身的瀾惜再次成了臨南郡百姓飯後茶餘的談資。母親憂慮,父親沉鬱,兄嫂個個似有心事,唯獨天真的孩童毫無所察,照舊雀躍地圍繞在瀾惜身旁,爭搶著要她一同遊戲玩樂。
臨行時,母親拉著瀾惜的手,神情淒楚:“瀾惜,你為什麼不問?”
撫著母親的手,瀾惜淡淡地笑:“娘,我嫁了人,而且過得很好。”
此後的日子平靜如水。瀾惜依舊每日刺繡撫琴、讀書習字,偶爾也會在空曠的後院裏舒展拳腳。府中的管家她也見過,是個須發皆白的清臒老者,雙目炯炯,思維清晰,操著一口純正的隴西方言,時常輕易的勾起瀾惜的回憶。府中的下人不多,但各司其職,訓練有素,將不大的宅院收拾得幹淨清爽,一切都不用她去操心。
唯一讓瀾惜不解的,便是每夜頻現的怪異夢境。在夢中,有人睡在身側,輕輕擁她入懷,與她呼吸交融氣息相通。可每日清晨醒來後,看到的,卻永遠是空空的寢室;摸到的,永遠是那掬冰冷的溫度。
“難不成,我真的嫁給了魂魄?”百思不得其解,瀾惜免不了猜測。
“少夫人,快莫亂講。嚇死我了!”胭脂驚駭萬分,當場刷白了臉。
“我說笑呢,你竟當真?”伸手捏捏胭脂的臉蛋,瀾惜笑得舒心。因為這些夢境的存在,無數個淒清的夜晚不再漫長難熬,溫暖的懷抱和輕柔的呼吸熟稔而又陌生,令她貪戀難舍。
一定是孤單太久,否則,怎麼會因為一個“趙”字而那麽強烈地渴求這一點點虛幻的幸福?
秋去冬來,天氣轉寒。冬天的夜晚來得格外得早,每當夜幕徐徐落下時,瀾惜都會莫名興奮,興奮中又夾帶著絲絲篤定的安心。
用過晚飯後,瀾惜早早洗漱完畢,吹熄油燈,輕巧地鑽進輕薄柔軟的被窩裏,開始靜靜地等待。
曾有幾次,她竭力保持清醒,可卻連半夜都沒熬過便恬然入夢。失敗幾次後,瀾惜更換方法,要求胭脂入房陪她過夜。幼時曾聽郡中的老人們說起,若被不祥之物纏身,找人相陪便可使其不敢靠近。
這一次,夢境真的消失不見,但卻不是因為一夜無夢,而是由於徹夜不眠。
小小年紀的胭脂睡相奇差無比,夢中拳打腳踢、囈語連連,擾得瀾惜不勝其煩。加之心中有事,煩躁難安,竟然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幾日下來,瀾惜精神萎頓,恍然若失,最後不得不找個理由支走了胭脂。
就這樣,在奇幻夢境的陪伴下,瀾惜渡過了在夫家的第一個歲末佳節。
趙府所在的盞澗郡雖與臨南君毗鄰,可氣候卻與臨南截然不同。臨南的春季來得早,但草木綠得慢,花卉開得晚。盞澗卻恰恰相反,別處是花紅柳綠的陽春三月,而這裏還是然寒風凜凜細雪飄飛的晚冬。一旦過了三月,仿佛一夜之間便春花爛漫草木皆青,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趙府的後院雖然不大,但布局錯落有致,景致秀美清雅,身處其中,令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後院的水塘邊建了一座小小的四角涼亭,瀾惜讓家丁將繡架從繡坊搬到亭內,每日在亭中刺繡。累了就在院裏閑遊,逍遙自在。
天氣漸暖,瀾惜呆在後院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幾次,在亭中憑欄而立,凝視著如鏡水麵上映出的倒影。看著看著,孤影變成雙影,自己身影的一側出現了一道麵目模糊難辨的影像。那道身影魁梧高大,帶著莫名的熟稔,與她的身影相依相偎,自然而親昵。
心髒驟然緊縮,猛回頭,身側卻空無一人,隻看得到姹紫嫣紅的滿園春色。
日子越久,這種感覺越強烈。有時,坐在亭中刺繡,會突然產生強烈的被注視感。舉目四顧,卻又捕捉不到那道目光。更離奇的是,這種感覺與竟與夢境中的一模一樣。
那日午後,春風煦暖,吹得人昏然欲眠。雖然向來沒有午睡習慣,但也有了朦朧的睡意,瀾惜索性放下繡針,伏在一旁的案幾上閉目休憩。四周鳥語啁啾,花香盈鼻,和風輕輕拂過,舒適而安逸。漸漸的,睡意上湧,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此時,有極輕的腳步聲響起,緩慢而沉重。腳步聲在身側消失,神誌不甚清醒的瀾惜敏銳地感覺到有人的存在,她想要睜開雙眼,人卻在混沌與清醒的交界處艱難地掙紮徘徊,怎麼也跨不過那道線。
大概是片刻,又或許過了很久,瀾惜豁然睜開雙眼。但終究晚了一步,起身抬頭四顧,隻看到了在遠處花叢中一閃而逝的衣角,追上前繞過花叢,卻是一無所獲。
灰心喪氣地回到涼亭坐下,視線不經意一掠,堪堪停在了地上。霎時,一顆心激蕩跳躍,幾乎蹦出胸腔。
青石鋪就的地麵上,赫然印下了一雙沾著新鮮泥土的腳印!
靈光一閃,瀾惜立即傳來管家,命他將府中男丁全數召集到後院。管家雖然驚詫,但最終奉命行事。不上半刻,涼亭前便聚滿了男丁。
瀾惜並不言語,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隨即低下頭仔仔細細地查看起來。幾個人被叫到亭內站了一站,隨後便被遣回。對於女主人的怪異行為,家丁們滿頭霧水神情茫然,立在一旁的管家神色不變,但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結果,瀾惜並沒有如願找到答案。這場荒謬的尋人事件,被門外來客的到訪適時打斷,不了了之。
烏發如雲,紅衣似火。幾年不見,燕雙紅美豔依舊,除卻舉手投足間增添的成熟嫵媚之外,與當年分別時並無多少差別。
見到瀾惜,燕雙紅雖然麵色平靜無瀾,但微微顫抖的雙肩卻泄露了內心的情緒。
“我這次來,隻是要送還你的東西。”燕雙紅將手中的物事往案上一放,舉步便走。
隻看了一眼,瀾惜便勃然變色,一把抓起案上的東西,疾步攔在燕雙紅身前。
“你,這是……究竟發生了什麼?!”緊盯著燕雙紅,瀾惜聽到了自己因過度緊張而變調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你想知道嗎?”燕雙紅嘴唇輕顫,唇角的笑譏誚而悲涼,“他死了。你害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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