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34 更新時間：08-05-30 19:28
一個王朝
最風光的是開國的高祖，征戰天下，縱橫四方，創千秋威名；縱馬揚鞭，開疆拓域，立萬世基業。即便命隕黃泉，也是芙蓉帳中亡，風流無限。
最壓抑的是繼任的太宗，父輩的英明果斷是不可超越的高山，在創立新國的巨大陰影之下他永遠懦弱無能。到最後，山珍海味再美也填不滿心底空虛，人參靈芝再妙也醫不好鬱鬱而終的命運。
最痛苦的是隨後的高宗，昔日開國功臣變權臣，飛揚跋扈、黨比營私、恣意妄為，尾大不掉，幼年即位的皇帝便成了實實在在的憂患之君。
一如麵前這蒼白的麵色驚惶的眼
一如掌中這精美的衣袂上顫抖不已的金龍
一如眼側這倉惶後退的萬聖之尊。
刺骨的疼痛順著神經傳遍全身，暗紅色的血花在玄色的衣衫上慢慢綻放，將九洲山河裙上用金線繡著的太陽染的越發刺目。衛碧璽下意識的用手按了一下肩膀上的痛，隻覺得掌心溫熱發粘，濕乎乎的就如記憶中江南的梅雨。
梅雨，梅雨……她深吸一口氣，將突然湧入腦海的印象全部拋開，一把抓住那隻行凶的手，淒聲哀求：“陛下，難道您對臣妾真的如此恨之入骨，非要殺之而後快麼？”
被譽為帝國最美麗的聲音即使是在驚慌失措的時候，都如黃鶯出穀般悅耳。立在一旁的侍從們雖然看不到她的麵孔，卻被這玉碎珠落中真真假假的顫音攪得心裏直發酸，齊刷刷跪倒在地，在兩人周圍爭先恐後的表著忠心：“請陛下息怒。”
晉國的皇帝，登基三年趙子軒站在她的麵前，擋在了眾人視線，也真真切切的看到那張俏麗容顏上淡淡的微笑竟然與慈寧宮裏太後的神氣有幾分相似，頓時一股涼氣從心底竄了上來，激的渾身發冷，手腳冰涼。
“皇後……”他無措的叫著，心裏止不住的害怕，卻不曾放下皇帝的架子，於是這句話在眾人耳中聽起來更像是一種責備。衛碧璽略偏了偏頭，借著眼前人的遮攔不著痕跡的將不遠處修媛寧嫣然臉上的得意掃入眼底，輕哼一聲淚珠子噼裏啪啦掉的更甚，狠狠的抓住了趙子軒的手。
皇後的手，自然是溫軟如玉。趙子軒一驚，掙了兩下沒有掙開，這才發現他的皇後手中的力道竟然如此之大。濕膩膩液體的粘在兩人交握的皮膚間，很快彙集成一股，漫無目的的縱橫開來，失去了溫度的血液像蛇一樣慢慢的躥了下來，一點點的纏在他的指尖。
趙子軒打了個冷戰，也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勇氣，咬牙狠命猛的將手一甩，隻聽“？琅琅~~~”一聲低吟，玉質的劍柄跌在漢白玉的地麵上，清清脆脆蕩起一片回響，化作一縷煙塵順著廊簷飛了出去，換來遠遠的一聲通報。
“太後娘娘駕到~~”
這一聲通報仿佛催命的咒語，在棲鳳殿眾人的臉上蒙了一層灰白的懼意。趙子軒膝蓋一軟跌在地上，忍不住向身後扭頭望去：在金漆的大門前，除了寧雨嫣那張驚慌失措的麵孔，一無所獲。
“陛下～”剛甩開的冰冷又纏了上來，衛碧璽的手不依不饒的抓著他，沒了笑意的臉色蒼白如紙：“妾身的賤命，陛下若是不喜歡，隻要吩咐一聲即可，何須如此。”
一個冰冷的硬物塞入他的掌心，趙子軒下意識握住，然後才低頭去看：竟然是自己剛才丟下的無雙劍。清澈冰冷的劍柄用上好的寒玉製成，吞口處顏色鮮紅欲滴，冷冰冰的映出一隻鳳凰的重影，昂首展翅，幾欲衝天。
冰清慚風流，出塵世無雙。
這是象征後位的無雙劍。
開國的高祖登基之前，以家傳的無雙短劍為媒，娶隴西衛家的女兒為妻。到了太宗皇帝天佑三年，魯王叛亂，叛軍一度打到乾元殿。皇後衛詠月以此劍為號，率領宮女侍從守宮，三日裏不眠不休，太宗皇帝感其貞烈，下詔無雙劍與後璽同尊，且皇後可在禦前戴此劍見駕。等到衛碧璽於建興元年登上鳳位——大晉王朝已經有“趙帝衛後”這個不成文的規矩，於是這把象征後位的無雙劍就變成衛家女子代代相傳的聖物。
趙子軒看著手裏的短劍發愣，明明腦子裏全是空白，心裏卻不知為什麼滿滿的都是這柄無雙劍的來曆。忽然手背上一陣刺痛，等他反應過來才發現懷中多了一副軟軟的嬌軀，伴著門外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衛碧璽用細如蠶絲的聲音牽住他的注意：“太後娘娘就要進來了，陛下對目前的狀況要如何解釋？”
怎麼解釋？對太後的恐懼鉗住了他的一切，趙子軒覺得自己根本就無法思考，啜啜不安的問：“皇後以為呢？”
話一出口，他就想要給自己一個嘴巴：皇後以為？寧雨嫣鬧著想要看無雙劍，他就來找皇後要。他也知道衛碧璽定然不肯把這把劍交給寧修媛，於是假裝自己要看，看完了順手遞給寧美人。衛碧璽倒是沒有發怒，隻說寧雨嫣犯了宮規，要拖出去打板子。嫣然那麼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做針線時不小心紮了一下手，都會在自己懷裏哭上很久，如何受得了這樣的重刑。他心疼美人，斷然不同意。於是兩人開始爭執，結果……結果……到底是為了哪句話，他一怒之下握著無雙劍竟然刺了過去……
無雙劍！
自開國起就在帝後手中不斷贈與交換的無雙劍握在他的手裏，卻不知何時將另一端斜倚在衛碧璽的頸側，即使在生死一發間，它依然一如既往的將站在帝國最高點的兩人連在一起。用一整塊水晶打磨而成的劍身通體透明，連劍刃上的血色都鍍上了一層寒芒，耀人眼目。
趙子軒呆呆的看著手裏的無雙劍，黏在上麵的血已經凝固，變成暗紅色的薄片。隔著晶瑩剔透的劍身是衛碧璽身上的常服，折射出繁複盤繞的雲紋，鋪天蓋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太後娘娘請小心，”大內總管程公公的聲音尖利而刺耳，如同鈍刀一樣刮著殿內眾人的耳膜，“陛下前日在這裏差點絆倒，皇後娘娘前個兒才下了令，這幾天就要把這裏門檻都去了。”
“碧兒不懂規矩，怎麼皇帝也不知道教導。”有人在外麵輕輕的哼了一聲，聽在耳裏滿滿的都是寵愛，“這兩個孩子真是……”
那個聲音雖然溫和，聽在趙子軒耳裏卻如晴天霹靂，震得他身體輕輕顫了兩顫，眼裏不自覺的透出幾分懼意。懷中人卻輕輕的說：“陛下，寧修媛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哀家下手，就算臣妾不追究，殿內省定然也會查到底的。”
趙子軒隻知道點頭，臉上的神色木然，也不知聽懂了沒，衛碧璽見他這副神情，薄唇一抿透出兩分慘然，伸手從他掌中取出無雙劍，隨手往門口一拋：“寧修媛心懷叵測，犯上作亂。即日起禁足浣漱堂，著宗正寺徹查！”
“三年，修媛寧氏性妒，意欲弑後而代之。事敗，自盡於浣漱堂。”
——《後晉書•；卷十七•；列傳第一•；衛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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