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9268 更新時間:08-06-28 04:24
夜空裏隻有掩上了蹄子的馬匹的奔跑聲。偷襲者將印萊特士兵蒙上了眼睛,大隊人馬將會把他們送往遠處去釋放,等到侍衛們徒步趕回去向印萊特或者摩爾德加人去稟報時,我早已經消失多時了。維多利亞有些粗暴地跨上我的馬匹,不由分說地將我挾在懷裏。在被黑布蒙上時,我甚至都看到了那兩個兄妹眼中的奇怪——但原他們不會以為維多利亞是被我的外貌給蠱惑了。他們還不知道維多利亞真正的身份,那麼他們又是誰?我知道他們所修煉的劍術與高崗有著非同尋常的聯係,如果說是大長老所說的源海苦修會,那麼他們怎麼不會亞裏巴桑語?
三騎四人的馬蹄聲遠離了大隊卻是向另外一個方向駛去,不再說話。維多利亞故意使勁地抽動著韁繩,堅硬的盔甲緊緊夾著我,那些動作中我能覺察出暗含的怒意。她的力量與高出我大半個頭的身軀讓我無可抗拒,何況我已經習慣了被各種人脅持。這真讓我啼笑皆非,等我順從地挪動身軀索性倚靠在她胸甲上,讓她知道無法挑起我的怒火時,她又不禁放鬆了手臂。
我應該感到恐懼才對,可我卻反而有種鬆懈。我已經被囚禁了三天,或者半年了——自從有了新的軀殼開始。這讓我不再去想他們將會把我帶往何方。
。
這是個尚且不錯的房間,比不上摩爾德加領主宮的奢華,可也幾乎及得上約納城的驛宮。帷幔低垂,各種擺設應有盡有,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了——我還以為會是象哥登褒的地牢一樣呢。隔壁隱隱傳來責罵,那是娜娃公主的聲音。
“您一定對這裏很失望吧?對於一個聖女來說這兒實在簡陋了一點,尤其是您這麼一個歐卡亞大陸最為矚目的公主。我得請您原諒。”尤尼雅滿是嘲諷地看著我打量四周,維多利亞則有些心神不定地在一旁,門外有許多衛兵的走動。
這應該是在一個小城堡之中,可我不知道會是在哪裏。對著她的譏笑,我回到:“我確實有一個問題,不知道您能否回答我?”
“可以,但是不要指望我能象王子貴族們那樣回答得恰如其份。”
我想了一會說:“在摩爾德加的南門外,那時候您完全有時間殺死我,可您為什麼最後放棄了?”
“這麼說你知道是我了,我想答案你比我更清楚。”尤尼雅美麗的臉龐上露出惡狠狠的神情,說:“如果我早知道你也會魔法宮克拉夫瑪長老的靈魅術的話,你就不能站在這裏了。不要挑釁我,我可期待著將長劍刺入你的身體。你那些妖媚的伎倆對我可起不了什麼作用。”
靈魅術?看來我對於歐卡亞大陸的魔法還不是完全都知道。倒是她說這話時候的神態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仿佛是一種嫉恨。她警告著瞟了沉默著的維多利亞一眼讓我有些醒悟過來。是啊,勇猛的劍士在軍演時候的悲壯足以吸引任何小姐的芳心了,穿著盔甲的維多劍士又是這樣英俊,何況還有些古怪的傳言在推波助瀾呢。我苦笑著說:“可那時候您又為何惟獨對我這樣關照呢?”
“如果知道我的姓氏的話你就不會奇怪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的真實名字——尤尼雅·;阿諾萬,阿諾萬領主的女兒。”她滿是驕傲地說。
“可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看來你的確無知,如果你的智慧同外貌一樣的話你就應該知道。”這位曾經的公主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看來她對於維多劍士與我共騎一匹馬還耿耿於懷。她不耐煩地解釋道:“二十年前英爾曼殺害了我的父親。歐卡亞人都知道印萊特、摩爾德加與伊拉寧是該死的英爾曼野人的對頭,赤焰魔法宮卻支持著英爾曼。當印萊特人舉著魔法宮長老的信旗來到摩爾德加時,這再明顯不過地說明了印萊特人屈從了魔法宮與英爾曼,而這都是因為你的出現。我現在後悔的是那時候為何沒有堅決的下手,希望現在還有機會彌補。”
原來如此,那天英爾曼使團的驛宮受襲想來也是他們所為。可,我接著說道:“我明白了,請原諒我的無知。我還是想不明白一點,你是歐卡亞人,可與高崗人之間的聖戰又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可不會去相信你僅僅是……因為我的仆人維多劍士而要這麼做。”尤尼雅的神態與默不作聲的維多忽然讓我在最後故意這麼說,我想,我是被伊莎貝爾帶壞了。
“不要侮辱一個勇敢的戰士!你給他做仆人都不配!”尤尼雅比維多利亞還要顯得憤怒一些,她幾乎就要拔出腰上的長劍來,而後者隻是露出了怒色並沒有任何舉動。紅頭發的小姐幾乎喊了出來:“你一定想不到,我這麼做是因為傳授我劍術的老師。你和那些愚蠢的長老們找了他很多年也沒有找到。雖然他已經故去,雖然他是一位高崗人,可他比你們這些隻知道戰爭的赤焰山的人更要高尚。我們這麼做是因為他。”
憤怒,我細細咀嚼著麵對著的憤怒。這些直露的情感反而讓我輕鬆,那些禮儀與麵目模糊的虛假幾乎快讓我窒息了。而尤尼雅這時候顯露出來的再明顯不過的敵意讓我更覺得有意思,雖然這可能會給我帶來危險。這我不怕,我不害怕這些赤裸裸的針對我自己的威脅,默克桑斯大長老尚且還說我倔強呢。我第一次作出副柔順的樣子走到維多利亞跟前,盡情發揮著身軀賦予我的魅力含情脈脈地仰望著她,讓聲音在元素中波動著溫柔地說:“讓我看看你受傷的手,維多。我不該稱你為仆人,你一定會原諒我的,是嗎?”
可憐的維多利亞怒氣消失了,有些不知所措地一把將我推開。
多麼輕而易舉,我讓元素鼓起雜亂淒哀的波動,讓眼睛中帶著迷朦與絕望,讓聲音帶著悲傷顫動繼續說著:“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這身赤焰山的聖袍,你不願意我穿著它是嗎?你不願意我被它玷汙,是嗎?隻要你再說一次,我立即可以為你脫掉它。”
我第一次發現我的魅惑力這麼大,滿是敵意的尤尼雅有一刹那也變得迷茫起來。等我的聲音消失了好一會兒她才醒悟過來,她的臉上一下子蒼白一下子又變得通紅,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真不知道羞恥!你是個印萊特公主,一個聖女……”她說不下去了,使勁跺了跺腳轉身衝出門去。
我勝利了嗎?我不禁笑了起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滿心滴血疼痛得想掉淚。
“你可以不用這樣,這不是你。”一旁的維多利亞冷冷地用亞裏巴桑語說。
“我不用這樣,是嗎?”我朝她看過去,現在輪到我滿是譏諷地說道:“那麼我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我應該是一個柔弱無力的公主?我應該是一個任人擺布的聖女?我應該不會哭笑?我應該象你以前那樣所看到的那麼安靜而文雅,而不允許有一絲憤怒與怨恨?”
“這至少比我以前的處境要好多了。”
“是啊,我比你好多了。我能想象當年你滿懷豪情地衝向英爾曼的軍隊,可以想象在阿諾萬城每天的提心吊膽,可以想象你在每次軍演中受的傷,可以想象看著自己同伴為了保護你與你的身份一個一個戰死。我甚至都能看到,在黑暗的角落你卷縮著不敢哭泣的身影,期望著那些歐卡亞人不要發現自己的身份。你是這樣絕望和惶恐,自怨自哀,如果不是英爾曼的軍規你早已經自殺。那些滿懷屈辱的日子,滿是絕望的時候,我能想象。所以你現在也不敢讓別人知道你的真實,我知道。眼看著一個少女愛上你也不敢表露自己的身份,當然那個少女不是我。維多利亞,這些我都知道。”
就象當初的我一樣,這些殘忍的話將她帶進了不敢回首的日子,她的臉色因此沒有了血色。她象是看到惡魔一樣看著我:“你早知道了……你到底是誰?”
我知道是因為以前我度過這樣的日子。至於我是誰,這是我最難以回答的問題。我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你早就確定了,我是歐卡亞大陸神聖無上的魔法聖教尊貴的聖女,是你現在的俘虜,是高崗人將來永遠的噩夢,是挑起這次聖戰的罪魁禍首。這不就是你們將我捉來的原因嗎?”
“這不是答案。如果不是因為你救過我……”
我打斷了她:“你就會怎樣,維多利亞?用你另外一隻手殺死我?或者用盡各種方法折磨我?”
“不要叫那個名字!”
“好吧。那麼維多劍士,如果您允許的話我想歇息了。我倒是期望您能一直呆在這個房間裏,這樣的話我就不用擔心被另外一個嫉妒的女人殺死,雖然這會讓她更加嫉妒。到了明天她該會相信那些所有的傳言都是真實的了,一個歐卡亞的公主聖女與一個高崗龍人族族長勇猛的兒子,多麼激動人心的故事。”我看著自己說著這些肆無忌憚的話,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會從我的口中說出來。我這是怎麼了?眼前的她就象是命運中倒錯了的我,勾起了記憶深處的一種悸動。我想我是在妒忌她們了,她們可以明明白白地去嫉恨,可以去愛與恨,可我沒有了這個權力。我既沒有了嫉恨的權力,更沒有愛的權力,這便是原因。我想激怒她們,讓她們痛快地殺了我或者離開去,這都給了我一種疼痛的快感。
可我說得越直露,維多利亞越冷靜,讓我失望。她說:“你救了我,而且還替我保守了秘密,甚至不惜自己的名聲。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月兒蘭,可我還是要感激你。如果不是聖戰,我很願意放了你。我的經曆讓我可以冷靜地思索,所以你別想再激怒我了。你似乎洞悉一切卻又如此平靜,我知道你現在說的話的目的,這和當時的我一樣,我能理解。”
“月兒蘭——你知道這個軀殼的名字,可你不知道這個軀殼裏靈魂的名字。維多利亞,你永遠不會明白。你不用感激我,對於我來說,了解一個人的靈魂反而是容易的事情。所以你做你該做的事情,任何事情我都不會責怪怨恨你。”是啊,那個靈魂,即使伊莎貝爾與亞克也從不知曉,而現在他蘇醒過來,又完全不一樣了。一陣疲倦猛地襲來讓我覺得興味闌珊,我收起了附著在軀殼表麵的那些魅惑。
她奇怪地看著我,眼睛裏幽暗得隻有一簇鬼火在閃爍。
。
沉睡。
這是我離開印萊特以來第一次深深的睡去,任由無邊無際的黑暗將我掩埋,任由靈覺漫無目的遊蕩,任由往事與遊風潮水一樣拍打著心靈,甚至第一次有了夢境——魔法師睡夢裏極少出現的夢。修煉魔法以來就已經失去了的夢色彩斑斕得有些觸目。那些雜亂的景象如奇怪的閃回不斷交替。記憶深處湧動起了各種陌生的臉,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甚至有路邊偶爾掠過的人。太久遠了,有一些我已經忘記——如果不是在這兒出現的話。奇怪的是熟悉的人一個也沒有出現。過往的場景裏盡是些陌生的人,月兒蘭山穀的風,潘古特的紅藩林,凱格棱特山的低雲,高崗高地的陽光與哥豪拉雅山頂的雪。
可那些人和景物逐漸凝固了,就象是半年前我死去的時候那樣,一張網慢慢在收縮。我成了一團絲線,那些絲線是靈魂嗎?我清晰地看到了它不停地收縮著,無可逃逸。所有的顏色都被濾成了奇怪的雜色,變幻莫測。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裏,那團絲線忽然開始互相纏繞起,不斷扭曲著,將我的靈魂不斷的搓拉著,引起巨大的疼痛。有時,它又忽然舒展開來,舒適無比,可又越拉越遠,幾乎要斷裂。
疼痛與窒息。
隱約中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呼喚著我。這是個有些陌生的聲音,在絲線的翻滾中我竭力去尋找著它的來源。不是蕾絲,不是亞克,也不是伊莎貝爾,仿佛是個悠遠的詠唱。
我猛然張開眼睛。各處傳來如餘崩一樣熟悉的疼痛迅速抓住了我的知覺,四周的元素中混亂不堪,牆壁上的魔法螢石中的光芒也給帶得搖曳不定,讓整個房間變的地獄般的詭異。身體內本原失去控製般的雷動著,元素如沸騰的水一樣鼓噪起來,沒有了元素安撫的肌體也雀躍舞動——這便是疼痛的來源。一雙灰眼睛灰袍老魔法師在床前緊緊地盯著我,滿頭汗珠臉色蒼白。他正詠唱著古老的魔咒抵禦著元素中的混亂,光芒在他不斷彈動的手指間閃耀,身後是驚駭的發不出聲音維多利亞與尤尼雅。
元素中強大的混亂正來自於我的本原的鼓動,一唱一和慢慢膨漲!那個老魔法師如此眼熟,在他手結揮動的空中,元素凝結成了濃霧慢慢安寧下來,可其他地方又如沸水更加劇烈。他是科曼大師!
我忽然清醒了過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魔法師的靈障!
這真悲哀,魔法的修煉又讓我失去了靈覺放縱的自由。如果不是灰眼睛科曼大師——我沒有時間去思索他為何在此以及為何救我——勉力用他的魔法喚醒我的話,想必我已經被魔法反噬了。他就象是被元素的洪水包圍著的小船搖搖欲墜,隻有看著我的眼睛中散發著清明。
神秘的元素中的精靈啊,請聽從我的召喚,請您離開憤怒,讓您的子民恢複平靜。我盡力收攝著散布在空中的靈覺,讓它回來緊緊守護著本原,讓四周奔騰的元素慢慢休止下來。衝刷著身體的疼痛逐漸隱去,也帶走了軀殼上的顫動。許久許久,魔法螢石的柔光終於安靜了下來,手臂上龜裂的皮膚也都恢複了原來晶瑩的光澤。除了伊莎與亞克之外我醜陋的樣子被其他的人看到了。在看過美麗和醜陋的對比之後,在她們眼中會認為那才是我本來的麵目——惡魔的樣子。
可這又如何?
一時間,房間裏的人都靜默不語地看著我慢慢坐起來倚靠在背墊上。科曼大師應該與尤尼雅有所聯係,歸依了赤焰山成為英爾曼同夥的印萊特城自然成了她的敵人,而科曼大師不正是印萊特最大的叛徒麼。可她是否知道科曼大師夥同魔法聖教安德魯長老在摩爾德加魔法學院的所作所為呢?
真複雜啊,我疲倦得不想開口。
“你認識蘭特大劍師?”科曼大師忽然說道,聲音沙啞:“我是多此一問。亞克修煉劍術的方式並不適合你。”
如果他說起其他任何事情我都不屑回答,可他偏偏提及了這兩個人。我遲疑地說:“我並沒有修煉過劍術。”我忽然記起莫桑克圖大師曾說過他也許可以阻止我的餘崩,而他說著那兩個人時語氣又如此熟撚,讓我奇怪。
“哦?”他隨口回答了一聲,過了會兒說道:“這就比較奇怪了。”
“奇怪?這個字眼我倒是經常聽到。”
灰眼睛低垂了下去,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一樣顧自己問道:“聽說,你有顆靈石魔法師才會擁有的魔晶石?”
“這是關於我比較微不足道的一種流言。”我依舊冷冷地回答。
“你的靈覺強大得出乎我的意料,可並沒有突破古達姆臨界點。的確奇怪。”他第二次說出了奇怪,默默思考了半晌,忽然轉身走了。我注意到他說的是“古達姆臨界點”而並非是歐卡亞大陸魔法師常用的“場”這個字,可他就這麼走出了門去沒有再回來,剩下了那兩個還在驚訝的人。
“現在您可以放心了,尤尼雅小姐。我想維多劍士看到過我真實的樣子後絕對不會愛上我了。”她眼中的恐懼讓我說道。被我搶在了前麵的尤尼雅忍不住看了看一邊恢複平靜的維多劍士,蠕動著嘴唇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可腳依舊釘在那兒遲疑著沒有動彈。我歎了口氣:“請維多劍士放心,我如果想死早就可以了。不過我也不介意你在身邊看護著,這可是一個騎士高尚的品格,所以尤尼雅小姐千萬不要誤解。”
紅頭發的小姐又皺起了眉頭,終於受不了地悻悻而走。
“維多,你為什麼不讓我一個人呆著呢?”我對剩下的一個人說。
相反,她關上了大理石門,走到了我的床邊說:“我得承認你並不是我想象中的人。既然你連生死都無所畏懼,想必也不會在意我在這兒吧?”
我不再說話,默默躺下合上了眼睛。深處的疼痛又泛起了心中的虛弱,讓我不禁想起伊莎。真該死。
。
次日。
隔壁休息了一個晚上被軟禁的娜娃公主的吵嚷聲又響了起來,摩爾德加血統中的頑強讓她從清晨一直叫嚷著。除了尤尼雅,那些守侯在外麵的人都沒有去招惹她。有時候我好奇地將靈覺延伸過去,聽到了摔砸聲、怒罵聲與斥責聲,不過沒有哀求與哭嚎。從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音中我大概知道她是怎麼被齊格飛劍士俘虜:劍士僅僅用了一卷羊皮書信就將情竇初開滿懷憧憬的公主從因為聖戰而紛亂的領主宮誘騙了出來,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得多了。難怪她會如此的憤怒與委屈——有什麼比被自己所信任甚至愛慕的人出賣更讓人絕望的呢?相比較而言我的房間裏則安靜得有些過分。我無法去讓他們相信我,印萊特人在我做了那麼多事情後還對我抱著猜疑呢,何況他們?何況我現在的身份與處境?
被我假裝給維多治療傷手而氣跑的尤尼雅滿臉怒容地又推門進來。我知道她是從隔壁摩爾德加公主的房間裏出來,娜娃高亢的咒罵聲讓她寧願到這兒來忍受妒忌。而維多利亞在上午默默地配合著我,那的確是她阻止可憐的尤尼雅小姐不恰當念頭的辦法。劍士不由向我看來,而我則看到了尤尼雅轉了轉眼睛換上了笑容——這煞費苦心的姑娘,也許對她而言我們都太殘忍了。我幾乎都快忘記了自己囚徒的身份。
“尤尼雅小姐,您為什麼不把娜娃公主請到這裏來呢?”我好心向她建議,這總比三個人互相麵對要好得多了。
於是我就看到了臉色蒼白的娜娃。在確定了我也是被囚禁以及可以信任的人之後,娜娃公主倔強的表情被一種委屈而取代。她幾乎是撲到了我的身上,淚水在眼睛中打著滾兒,伏在我的肩頭上發出了抽泣聲。她絕望而傷心地說:“月兒蘭,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甚至沒有來看過我一眼。以後我還能相信誰?”
尤尼雅不由露出了尷尬的神情。房間裏的情景實在有趣,一個是現在的歐卡亞公主,一個是曾經的歐卡亞公主,一個是拚命掩蓋自己身份的高崗人的公主,而我卻是最清楚正在發生著什麼的“公主”。誰讓我自告奮勇將娜娃接收過來呢?何況她雖然一直高傲而簡單得沒有將我的公主或者聖女當成一回事情,可也不應該承受這樣的打擊。我隻好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讓一直安靜而疲憊的元素散發出平緩的氣息。
過了好一會兒,娜娃終於真正清醒過來想到了目前的處境:“你怎麼也給他們抓來了?他們到底想要什麼?我的父親一定都會答應他們,可他一定在為我擔心了。”
在我放開了靈覺對於本原的鼓動正想回答她時,那本原卻忽然被什麼牽動了似的微微一顫動——席多瓦城堡狩獵時我曾有這樣的體會,那是誰小心翼翼地觸動了我不曾帶在身邊的靈石!那低柔的震動透出的氣息非常微弱,可又那麼熟悉!
那是亞克的氣息,我能確定!我幾乎要叫出聲來。一股暖流重重擊打在我心上,讓我一陣暈眩。他沒有扔下我,可……
遙若遠古的回響一樣的震動持續了一段時間忽然斷掉了。他怎麼了?眼前一下子黑暗起來,心髒砰砰地跳動著讓我無法思考。幸好身前並無覺察的娜娃遮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她的絮叨讓另外兩個人都不堪忍受地看著其他的地方。可惡的靈覺啊,這時候卻混亂得不聽使喚。我用指甲使勁鑽著掌心,用疼痛收攏著心神。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才將那些期望與失望驅逐出思覺,再一次鼓動起本原。
仿佛是等待了一個千紀後,在我絕望得喘不過氣來時,那種奇異的震動又波動起來——微弱但是清晰、堅韌而持久。這是想告訴我:你一直在我身邊嗎?在我緊緊地想抓取它時,又停歇了。不一會兒,沒等我失落漲起又震動起來。一下,停頓了,再一下,一下,又停頓了。震動鼓起一下然後又兩下的頻率一連出現了三次,消失了。你想告訴我什麼,亞克?
我猛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說的話:“假如我說的是對的,你就眨一下眼睛;假如我說的不對,你就眨兩下。”
我知道了,亞克!
雖然我還不理解你到底要怎麼做,但是我知道了該怎麼問答。不,那些歡欣請等會兒再來將我攥走,我得先告訴他我知道了。於是我回答了他,用同樣的頻率、同樣的次數。震動這次如歡樂的潮水一樣湧起,這是在誇獎我嗎?雖然它隨後就消失了,可這歡樂卻保留了下來,讓剛才還陰鬱的房間變得明媚起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隻有娜娃公主低低的抽泣聲在響著。太安靜了,讓我有種被覺察了秘密的恐懼。雖然她們都沒有表露出敵意,可我也知道那些血腥會讓她們毫不猶豫地在我的生死與聖戰之間作出選擇。等我仔細觀察了身邊的人神情之後才放下心來。我得找一些事情,讓聲音掩蓋住喜悅——我無法保證歡欣不出心裏流溢出來。而這種歡欣說是因為看到了得救的希望,還不如說是因為我又找到了那雙鷹眼。
“娜娃,我想齊格飛劍士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是一個勇敢正直的人,一定有一個極其特殊的理由讓他不得不這麼做。你看,我們不都還好好的嗎?”我隻得先這麼說。
“你真的這麼想?可他決不應該欺騙我。他可以告訴我,也許我能夠幫助他呢?為什麼他到現在都不敢見我?”娜娃終於止住了眼淚,忽然驚叫起來:“他該不會是可惡的高崗人吧?不,不會的。我知道他是科穆安的貴族,一個歐卡亞人。他應該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我一定會叫父親幫助他的。”
一邊的高崗人皺起了眉頭。如果不是欣喜在心中湧動,甚至我也不想再搭腔了。她是一個自小被寵著長大的公主,就如同那位我現在同情著的瑪蒂公主一樣。她也終究要麵對權力和利益的紛爭,但是眼前的方式對於她也確實殘酷了一些。與她們相比較,伊莎貝爾尤其顯得可貴。我能做的就是趕緊轉移話題,否則她永遠別想從眼前的困惑和憂慮中解脫出來,這對我們三個人都是一種折磨。尤尼雅的表情讓我知道她已經恨不得將這個公主捆綁起來塞上嘴巴。我說:“別去擔心了,說不定齊格飛劍士就會出現向你賠罪。伊莎貝爾說起過你的瑪雅琴彈奏的非常好,既然現在齊格飛劍士還沒有來,那麼我們就在這裏等著吧。尤尼雅小姐一定可以幫我們拿付瑪雅古琴來的,事實上她心裏一定已經非常歉疚了。”
公主想了片刻,氣鼓鼓地說:“那好吧。可是他永遠也別想得到我的原諒!”
那些琴聲遊離在我的注意之外,在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本原再次震動時,一直沉默著的維多利亞嚇了我一跳。她忽然靠近了我低聲說道:“看來你確實與眾不同,難以想象你僅比她大兩歲。”
“那麼你呢?不是也一樣嗎?”我忽然意識到,當剛獲悉亞克的氣息時我的表現並不比娜娃公主好多少。一種複雜難明的滋味在心中徘徊而起,將快樂慢慢衝刷開去。
“聽說月兒蘭聖女是歐卡亞大陸最好的瑪雅琴演奏者,您為什麼不演奏呢?希望我們有傾聽的榮幸。”尤尼雅注意到了維多劍士與我的低語,而一直在彈奏的娜娃公主幾乎已經被奉承聲忘記了現在的處境,一起隨聲附和。那個領主宮上午的暖陽下她們都聽到了費爾納蘭的話。
可我並不會彈奏,隻是不想要她們注意到我的秘密。娜娃公主可不管這些,她將古琴塞到了我的手上。糟糕的是,亞克的氣息隨著本原的震動恰好在這時候傳遞過來。一陣更加微弱而綿長波動之後是詢問的頻率,一下然後是兩下的震動。
亞克,你詢問什麼?這讓我無暇向身邊端坐的公主們辯解。
真愚蠢,我不由咒罵自己。這再明顯不過了:他是想知道我的方向,氣息越微弱不正好說明他離我越遠了麼?身邊的三個人都凝視著我,讓我無可奈何。好吧,好吧。既然費爾納蘭認為被伊莎稱為“奇怪的咒語”也算作是音樂的話,我也不在意被別人恥笑了。而且恥笑現在對於我而言又是那麼微不足道。
錚錚聲響,我撥動了心弦順著琴音送出兩下生命的搏動。然後又是兩聲,兩聲。我聽到了亞克的回答,他用一聲微弱的氣息回應我的應和。四周被牽動的元素回響綿綿,接下去呢?我多麼想就此彈奏起一曲歡快的高歌,可我不會。我隻會讓聲弦如元素一樣被本原鼓動一樣的歌唱。那麼就這樣吧。琴聲開始時嘈雜難聽,那不是在演奏,我隻是在尋找聲音與生命的唱和。當心神被觸及時,的確有一種旅者所說的情感無法宣泄在淤積,快樂或者悲傷,舒緩或者激揚。生命中因為快樂而顫抖的節奏我已經掌握,這時候我也的確有一種複雜而微妙的情感在湧動,這是快樂嗎?它又是這樣的陌生,陌生到我無法在琴弦上找到它。聲音雜亂的我自己都無法聆聽下去,中間又有亞克的詢問傳來,關切而焦灼。
糟糕透頂。
唉!歡樂無法同時在心中、手中和本原中找到,也許它本就不應該屬於我,至少現在還不屬於我。歎息聲從我心底發出,撥動了本原,散發到琴聲中在元素裏蕩漾開。快樂,是短暫的歡樂還是流逝得更快的時間?幾個茫然的旋律重複響起。那是我年幼在阿勒斯古山下馬幫裏經常聽到的歌謠,幾乎已經在我記憶中消失了一樣。那首歌,現在卻如水一樣在心中流淌,從來沒有這樣清晰過。
“……
喀達倫的姑娘啊,
請遞過你手中的酒漿,
我的背囊裏還有毛皮一張,
心裏還有點惆悵。
。
阿藍卡拉的河岸啊,
又看到了水邊的木楊,
我一身又破又舊的衣裳,
順便洗洗心頭的感傷。
。
雅輝兒的馬匠啊,
請別停下手中的爐碳,
我需要你補補馬匹的後掌,
還有心中些須的祈望。
。
伊努曼的鹽商啊,
請不要拿走那枚木像,
雖然它已經被摩挲擦傷
卻是我心中——唯一的家鄉。”
家鄉,我從不曾擁有過家鄉。那時候我是什麼樣子的?忘記了,都忘記了。我寧願都已經忘記了。門口的聲響將我驚醒,琴聲在我手中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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