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738 更新時間:08-06-28 04:25
這是一個狹小黑暗的密室,密不透風。寂靜中隱隱傳來各處燃燒倒塌的聲音。老傭兵率領一百八十三名多諾萬人在點燃了城堡各處之後衝了出去,將我們三人留在這裏,就在大廳地下兩人深隻能容納幾個人的鬥室裏。歐卡亞凍日幹燥的寒風會卷起房間窗幃的灰燼飄向遠方,遠處的人也應該能看到這裏的火光。
不要過來!我鼓動著本原,兩次,又是兩次。沒有回應。
維多利亞與尤尼雅手執長劍守在密道口,沉默不語。多少時間過去了?我不知道,最後隻聽到一聲巨大而沉悶的撞擊聲,那是大廳殿頂的坍塌,回響不絕。噼啪聲與燃燒著的木條滾動聲、斷裂聲清晰可聞,逐漸都歸於平靜。英爾曼士兵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涉動慢慢圍攏,攪得我在元素中的觸絲一陣陣顫動。那會有多少人?我不敢過於接近,在這些士兵中有幾十個強大的本原——那些年輕而精銳的赤焰黑袍大法師,隻能在那些逐漸縮小的元素空間中用若有若無的思覺窺視著。如果是那些法力更加強大的長老也許能發現我散布在空中的思覺,幸好長老們並沒有在這裏。
也許之前所做的這些能騙過他們,也許他們會以為我們在黑暗中已經逃逸。在又一次送出個訊號之後,我已經不敢再鼓動本原,但願亞克能夠看見。
忽然,那些強大本原周圍原本自由流動的元素慢慢凝滯起來,被慢慢凝聚成道強大的網,如一個巨大的罩將這個小小的城堡籠罩其中。那些赤焰黑袍大法師正在運用魔法,他們想做什麼?
一道道微小的各係魔法從各個本原中延伸出來,在元素中如黑夜裏燃燒滑翔的火箭從周圍蔓延進來——探測魔法!這些黑袍大法師還沒有強大到足以使用靈覺探測,而使用的是各係的探測魔法來搜索已經是斷壁殘垣的城堡,尋找那些異乎尋常的元素波動或者元素散布異常的地方,尋找也許掩藏在其中與周圍元素截然不同的本原!如果有時間,我相信他們更願意將每個地方都挖掘開來仔細搜尋一番。
我不假思索地詠唱起一組五係魔法,光芒在手指間跳動起來,暗室大亮!
“你在做什麼?!”尤尼雅怒喝,細長的精靈族長劍在我身前閃閃發光。
“他們在搜索我們,用魔法探測術。也許我能騙過他們。”
“胡扯!這麼大的地方他們怎麼能搜索到這裏!你又在弄什麼鬼?”尤尼雅又驚又怒。那神情告訴我,她已經立即認定我一定在圖謀不軌了。
“沒有時間了,他們有很多個魔法師。我沒有這個把握……”
“至少你有把握告訴他們我們藏在哪裏!”她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的話。我已經能夠感覺到那劍尖的冰冷。
“尤尼雅,我知道無法說服你。可是,”我隻好轉向猶豫不定的維多利亞:“維多,如果你不能讓這位被嫉妒衝昏頭腦的小姐恢複理智的話,那麼恐怕我們都得葬身在此。所以我盡力做我能辦到的事情,你做你能做到的。”
但願我能承受那麼多的力量。隨著魔咒的詠唱與手結的打出,五種元素蜂擁而至衝入已經就不甚安寧的身體裏,帶起身體各處熟悉的疼痛和騷亂。我要在他們搜索到這裏之前將身體內的元素構成調配成與暗室外泥土裏的相似,而且要更濃厚許多倍——這樣暗室裏才能在身體的影響之下慢慢形成與周圍一樣的元素構成。這需要大量的土係和少量其他各係元素,我已經沒有時間來解釋了!一組組魔咒熟練地念出,獸人骨骼不堪重負地咯咯直響。巨大的疼痛中,手指已經開始扭動!
在魔咒的間隙與閃耀的光斑中,我看到維多利亞拉過了尤尼雅的手,解開自己的衣裳將那隻手放到自己胸前。尤尼雅明白了,臉色極其慘白。可她的失望與痛苦帶動起的本原的涉動如此明顯!
我盡力忍受住各種肌體的咬噬:“如果你不想多諾萬城一百八十三名戰士白白死去的話,一定要冷靜。必須冷靜,否則會帶動起元素的變化讓他們發現!”也許是我現在可怕的樣子讓她恢複了理智,她本原帶動的涉動慢慢消失。一股細小的金係氣息從暗室下幾步遠的地方滑過。在它於遠處消逝後,我才又打一組魔法——顧不上身體的承受了,已經越來越多的氣息流向我們這個方向延伸而來!在氣息經過的時候,不能讓他們探測到本原,不能讓他們覺察這個“泥土”之內有元素的滑動,土係的元素倒是可以多一些。
一陣暈眩,有雙手扶住了我。維多利亞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身邊,滿臉的驚詫與關切。在她手中的臂骨如活蛇一樣,帶起各種難耐的劇疼!而尤尼雅站在原地如昨晚看到醜陋時候的我一樣呆呆盯著。我費力地對她說:“不用……怕……沒……事情,慢慢走過……來,慢點。”
在她走過的地方思覺立即延伸進去,將滑動的元素凝滯住然後慢慢離開——在泥土中可不會有風!
“他們……用的是魔……法探測術,”我盡力解釋:“和……我一起走,動作……要慢……不要出……聲。”
我收起了手結,周圍立即陷入黑暗。在元素的空間裏,我看到一股股箭流遊動。那些黑袍大法師正逐區逐塊地放出探測魔法,慢慢向已經充滿各種元素的暗室這個地方搜索來,形成絲線一樣的線網。幸好這個城堡固然小,可與暗室以及我們三人相比還是大了很多。這些探測的氣息都隻是直線前進,隻有遇到可疑的地方才停留一下。
二、三根直線從不同的角度向我們站立的地方延伸來。我慢慢抬起手抓住身邊的兩個人想示意她們望前走,可怎麼也邁不動該死的腿!維多利亞明白過來,托住我的身體往前挪動。“對……就這樣……”我捏了捏她的胳膊停了下來,尤尼雅也小心地跟了上來,伸出手抬起另外一側。思覺在那些氣息到達之前凝滯住了元素,然後消散開來。
直線繼續延伸過去。
那些黑袍大法師終於開始搜索我們這個區域,幾十根細線不停穿插而來,一次又一次。黑暗中,三個人或進或退,或分或合,緩慢地做出各個動作——就象是席多瓦城堡那個夜晚上的舞會。不同的是那充滿著光亮,處處歡聲笑語、美食甜酒,而這裏卻狹小陰暗,處處殺機!
黑暗中,隻有骨骼摩擦抖動發出的咯咯聲在伴奏。
終於,黑暗中的舞步停住了,黑袍大法師們向後麵的地方搜索去。我低聲說:“不要動……也……許他們還會……再來。”
疼痛中等待的時間過得如此緩慢,就象手中緊握的細沙粒粒落下,就象一個千紀那麼漫長!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聲英爾曼的軍號響起——那是他們收隊的號聲。維多利亞與尤尼雅忍不住一聲歡呼將我圍在中間緊緊擁起,這麼用力!我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維多利亞的懷中,汗水和疼痛一起冒了出來。
“怎麼了?!”尤尼雅急切地問。
“沒……什麼……”那些魔咒和手結會將我身體裏翻騰著的元素排遣出去,疼痛會象來的時候一樣離去,鼓噪著的肌體也會慢慢平複,最多不過就是第四次餘崩而已。
維多利亞輕輕坐在了地上,將我嬰兒般地抱著,頭枕在她的胳膊之上。見鬼!我不喜歡這樣,可也沒有力氣自己站立起來。我第一次發現,以前已經熟悉了的黑暗是這樣討厭!一團白色的光芒在恢複了平靜與纖細的手指間跳躍起來,將暗室籠罩上淡淡的乳光。
“你……到底是誰?可以告訴我嗎?”因為亮光而變的陌生起來的尤尼雅輕聲問。
“月兒蘭,亞裏巴桑人。”
“那你以前為什麼不早說?”
我苦笑起來:“那時候你會相信我嗎?”
尤尼雅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現在我相信。”她握著我的另外一隻手,將我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的銀白色亂發拂開說:“她真美。維多……維多利亞,不是嗎?”
“當然。”維多利亞緊緊摟了一下。
我不由皺起了眉頭。英爾曼士兵已經離去了,那是說明戰鬥已經結束。亞克呢?他安然無恙嗎?
。
本原猛然震動了兩下——就如同琴弦被踐踏過,扯得四肢中勉強安穩下來的元素一陣抖動!這,不是亞克的氣息。是誰如此強烈而鹵莽地撥動了我的靈石?一個隱約有些熟悉的鬥氣,可我不知道那是誰。他呢?疼痛伴隨著手指間的火光一陣跳動,閃爍不定。
“怎麼了?!”正在注視著我的兩個人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有……人。”這個氣息如此接近,幾乎就能確定就在城堡廢墟的外麵。我鼓動起本原告訴那個人收到了訊息。看著兩張關切而不安臉龐我解釋道:“好象是……印萊特人和摩爾德加人,不要出去……還不能出去。”
“可,那不是你的……”尤尼雅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我隻能壓製著疼痛說:“他們對我很好,尤尼雅。兩個大陸都很大很大,不但有歐卡亞人,還有高崗人、南亞裏巴桑人、潘古特人、北聖地亞哥人、天之聖國人。區別是一些人對我很好,一些人……經常誤解我——因為我做過的事情,這是應該的。我沒有國家和領地,也許曾經有過家園。”
“可我還是要說,月兒蘭,”維多利亞猶豫了一下:“你並不讚同聖戰甚至很厭惡,可你……你不應該這樣任他們這樣擺布。你應該告訴每個人……”
“這麼說不公平。就象您,維多……利亞。”尤尼雅看著我輕輕地說。
兩個處境與身份完全迥異的公主都不再說話,默默地看雪白纖細的指間跳躍著的白芒。被元素洗滌過的身軀裏,一陣陣不安分的波動預示著第四次餘崩的到來,偶爾帶動起手指微微扭曲。疲憊時不時來侵擾,想合上我的雙眼就此沉睡而去,可另外一種更為強烈的擔心卻始終緊緊揪著我,讓我無法安寧。空中的火元素逐漸稀少了,那是暗室上麵火焰的黯淡,如這一夜的鬧劇一般。可在寒冷中又慢慢充沛起來,摩爾德加冬日的陽光帶來了更多更持久的暖流,在靈覺中引起元素不易覺察的流動。
“隻有黑夜裏看到的才是月亮,歐卡亞大陸的生命是因為太陽。”我忽然記起那位摩爾德加老魔法師的話,輕輕地說出來:“天亮了。”
“可那個月亮還在。”維多利亞低聲說。
“我覺察不到,維多利亞。”我閉上眼睛放開思緒尋找著每一絲滑動:“我隻能感覺到一隻冬鳥正在掠過我們的天空,自由自在地穿梭著,現在它飛遠了。可又有好幾隻出現了,它們隻在意天空中是否有太陽,也並不在意自己是在哪個領地上的天空。”
“我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到天空和小鳥,鮮花與芳草。”尤尼雅也加入了話題。
“我們都一樣,都在忙著尋找生命的理由。”土地裏被大火化開的凍土又凝結起來,隻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水氣升騰起來:“我們都在尋找,也許會尋找到,也許不會。我在懷疑,真的,我在懷疑一個理由在被找到的同時也是否意味著這個理由也失去了意義——因為它隻是一個理由。尤尼雅,請放心,那些小鳥、鮮花、芳草不會責怪你是否注意到它。它們活著,而且自由自在,不需要任何理由。”
“月兒蘭花,我見到過。”維多利亞忽然想了起來:“在很多很多年前,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在芩登湖畔。一個年輕的人族治療師,身邊還有一個瘦小而快樂的姑娘,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了。那個女孩手裏就拿著一把淡藍色的月兒蘭。真奇怪我怎麼會忽然想起了這個。”
蕾絲很瘦小嗎?可我隻知道她是那麼美,沒有人能及得上。心裏一陣抽搐與疼痛,逼得我不由大口呼吸起來——過去了!都已經過去了!
。
本原的巨大震動將我驚醒。骨骼又發出了陣陣廝磨聲,還有血液更細微的嘶嘶流動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昏睡過去,如許久以前那樣卷縮成了一團,暗室裏漆黑一片。而我也被長袍包裹著,有兩隻胳膊緊緊地摟著我。
又是一次!
如地震一般連綿不絕地在身體各處回響不停。我忽然醒悟過來——這是在呼喚我。被疼痛纏繞著的思覺勉強伸延出去,在城堡廢墟的角落有三個人,我所熟悉的三個人。“我們……出去。”真糟糕,聲音這麼嘶啞難聽!而全身顫抖不已,根本不聽使喚。當我們從亂石與灰燼中爬出來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身黑衣的費爾納蘭·;莰克多、齊格飛·;阿諾萬與獨眼安卡拉,已經又是一個黑夜。那顆靈石正捧在安卡拉首領的手中。
我忽然想起,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候尤尼雅都沒有為她的兄長擔心過。
“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那幫被引開注意力的家夥很快就會意識到自己上當了。”遊者費爾納蘭立即對緊緊抱著我的維多利亞低聲說道,齊格飛劍士的在場並沒有使她放鬆警惕。
齊格飛劍士向兩位公主解釋:“他們是流風。我得感謝神讓你們都安然無恙!”
“科曼大師……”尤尼雅隻來得及說出這個名字。
“除了科曼大師與娜娃公主,其他人全都戰死了,那些印萊特人、摩爾德加人、科穆安人,包括我們英勇的阿諾萬戰士。”齊格飛劍士複雜而悲壯的神情說明事情絕非他所說得那麼簡單:“如果不是因為聖女……月兒蘭公主的靈石,我還以為你們也都遭遇不測。”
我無法說出那個名字,甚至無法問出一個字來。而其他人仿佛已經將我遺忘了一般默默行走著。在珂斯達瑪月亮照不到的斷壁殘垣遮掩下,每個樹林間、路口邊總有幾個陌生的人接應著我們,打著陌生的手勢與問著隱晦的問答。這便是流風?我分辨不出他們屬於哪裏的人,隻能看到他們臉上都已經不再年輕的溝壑與疤痕。
在一個岔口,費爾納蘭停下了腳步。他斟酌著詞句對我說:“恐怕我們隻能在這裏分手了,月兒蘭公主。這個方向是前往摩爾德加城的路,伊莎貝爾公主、菲爾殿下、騰歌將軍在前麵等著您,安卡拉首領將護送您去見他們。另外一條是前往北石城的路,我們將取道伊拉寧城前往雅輝爾平原。有個朋友希望我能轉告您:他現在非常安全,正在趕往雅輝爾,對於這樣的安排已經盡了他最大的努力。”
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名字把我拉回了歐卡亞大陸的現實中來。“我們”,我現在卻是印萊特的公主與赤焰魔法聖教的聖女,而不是這個“我們”中的一員。聖戰的罪魁禍首出現在雅輝爾平原上,那將會給雅輝爾平原與臨近的高崗高地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亞克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吸引開了赤焰魔法聖教與英兒曼人的注意,也許就是這樣,我已無法苛求更多了!我很想說些什麼,可最後隻能費勁而沉重地說出兩個字:“謝謝。”
費爾納蘭歎了口氣,轉而對維多利亞:“維多……劍士,芩登湖的情況我們很了解,而高崗高地如何對待被俘虜的戰士我們也很清楚。您可以隨同我們一起前往雅輝爾,也許那樣對您最好。您也可以留在月兒蘭公主身邊,不過那樣的話您首先就得知道聖戰並不是一、兩個人所能決定或者阻止。”
維多利亞仔細地辨別著遊者話中的含義——不止隻有我一個人知道她身份的秘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相信您與您的同伴,既然如此我願意留下來。”
“那麼我們呢?”尤尼雅急切地問。
“尤尼雅,從現在開始,雅輝爾就是我們的家。”齊格飛輕輕地回答了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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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邊一個黑暗的角落,在一隊裝扮成傭兵的印萊特士兵的擁簇中,我看到了分別了六日的伊莎貝爾,她的身後是騰歌將軍與菲爾。
“伊莎,我又給印萊特城添麻煩了。”我的確覺得非常抱歉,而要說和要問的事情那麼多,從默克桑斯大長老知道印萊特小公主並不存在一直到維多利亞的選擇。可看到她眼中噙著的淚水與清瘦了許多的臉龐,我卻隻能說出這麼多,另外兩個首領都沉默不語——即使是菲爾。我讓印萊特人成為了歐卡亞大陸與赤焰魔法宮的關注的重點,和以前一樣,我同樣無能為力。
“可是你回來了,這最重要。”伊莎貝爾輕輕地說。
“我回來了。”我暗暗歎了口氣,回來了。路邊上停了輛駝車,不能言語的奈達滿臉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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