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01 更新時間:26-07-07 14:54
小紙人像聽懂了一般,用力點了點頭,兩隻薄薄的手臂緊緊抱住江逸作亂的手指,那姿態,既有孩童般的依賴,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靈性。
“你……能聽懂我的話?”江逸心頭巨震,聲音都因這匪夷所思的一幕而發顫。
小紙人又點了點頭,那張沒有五官的扁平“臉”轉向他,雖無眉眼,江逸卻莫名感覺它在“看”自己。
“……是你……殺了那個老家夥?救了我?”江逸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試探著問出最關鍵的問題。這石室陰森可怖,老者屍身就在不遠處,而眼前這小小的紙人,成了唯一的變數。
小紙人卻陷入了“沉思”。它歪著腦袋,似乎在艱難地權衡什麼,既不像肯定,也不像否定,隻是那樣直愣愣地“站著”,薄薄的身體在油燈的光影下微微晃動。江逸見狀,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這紙人靈性非凡,但它的行為邏輯或許受製於某種規則,或是源於創造者的意誌,無法輕易透露真相。他也不再追問,眼下脫身才是頭等大事。
“你知道怎麼出去嗎?”江逸放緩了語氣,如同哄著一個怕生的小童。
小紙人立刻有了反應,它從江逸掌心輕盈躍下,落地無聲。它沒有立刻帶路,而是先跑到那具枯槁的老者屍身旁,伸出小胳膊,用力推了推——那屍體沉重,它卻像在推動一片羽毛。確認“威脅”已徹底消除後,它才轉身,蹦跳著跑到石室東側,指著嵌在牆上的油燈,做出一個用力向右扭轉的動作。
江逸心領神會,強撐著虛弱的身子走過去,按照紙人的指示,握住冰涼的銅製油燈底座,用力一擰!
“哢噠——”
一聲輕響,身後的石門應聲而開,湧入一股帶著草木清香的晚風。江逸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差點成為自己葬身之地的石室,以及那具罪魁禍首的屍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他不再猶豫,大步跨出這扇吃人的石門。
假山之外,夕陽西下,天邊染著一層淒豔的橘紅。黃昏的光線給這冰冷的庭院鍍上了一層暖色,也讓江逸緊繃了數月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他貪婪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盡管身體依舊虛弱,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就在他踏出假山的刹那,角落陰影裏,一個微弱的光團搖搖晃晃地飄了出來。那光團黯淡無光,邊緣渙散,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虛弱。
“你……看起來十分虛弱?”一個清泠泠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聲音,忽然在光團旁響起。聲音並非來自光團本身,而是源於另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更小的紙人。這個新出現的紙人,靜靜地懸浮在光團前方,紙身上隱約可見幾個極其古老複雜的符文印記。
光團猛地一滯,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嚇到。當它“聽”到紙人準確無誤地叫出“幕殘陽”這三個字時,整個光團驟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光芒,如同受驚的刺蝟豎起了尖刺!
“你……究竟是何人?!”光團中傳出一道蒼老而驚惶的意念,直指那小小的紙人。這聲音,正是幕殘陽的元神!
“我是誰,重要嗎?幕前輩。”紙人代表的何子君語氣平靜,不卑不亢,“您如今元神潰散,法力折損大半,連維持這光團形態都岌岌可危。您想要的,不過是活下去,不是嗎?”
幕殘陽的元神劇烈波動了一下,他聽出了對方話裏的弦外之音——這是看準了他落魄,要趁火打劫!他冷哼一聲,帶著一絲被螻蟻覬覦的惱怒:“小子,你這是等著本座上鉤呢?以為用一具破爛紙身,就能拿捏本座?”
“前輩言重了。”紙人語氣依舊淡然,“您若不甘心就此消亡,不想成為那老東西計劃的殉葬品,除了接受我的提議,似乎……別無選擇。您那點小心思,還是收起來的好。您元神虧損嚴重,縱有千般算計,如今也無力施展了。”
這番話,如同冰錐,刺破了幕殘陽最後一絲強撐的傲氣。他沉默了,光團的光芒黯淡下去,承認了紙人——或者說紙人背後的何子君——所言非虛。他如今確實是砧板上的魚肉。
“……好!本座答應你!”幕殘陽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但本座也有條件!我要一具能承受我元神、可供我重新修煉的軀體!否則,一切免談!”
“可以。”紙人答得幹脆利落,仿佛早有預料。
“你……答應得如此爽快?”幕殘陽反而一怔,警惕心再起,“就不怕本座恢複之後,第一個就吞了你的魂?”
“前輩盡管放心。”紙人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諷,“您元神受損過重,即便有合適軀體,想要恢複到昔日巔峰,也是千難萬難。更何況,您與我簽訂的,是主仆契約。您的一切,皆在我掌控之中。這點信心,我還是有的。至於前輩是哪位”大家”教出來的……不過是小門小戶,不足掛齒罷了。”
“小門小戶?嗬……能拿出這種契約手段,豈會是小門小戶?丫頭,你莫要騙我!”幕殘陽不信,他篤定何子君來曆非凡。
紙人沉默了一瞬,隨即,一個讓幕殘陽元神劇震的回答傳來:“前輩,修行道路上最怕沾上因果。我不過是秉承此念,安靜前行而已。還有……糾正您一點,不是”丫頭”,是”小子”。”
不是丫頭,是……小子?!
幕殘陽的元神光團猛地一顫,仿佛被這道驚雷劈中!他之前所有的判斷,都因這“性別”的揭露而徹底崩塌!他竟一直將一個深不可測的“少年”,誤認成了“少女”!這認知的衝擊,甚至超過了契約本身帶來的震撼!
不等幕殘陽從這駭人聽聞的信息中回過神,紙人單手一揮,一道無形的力量籠罩住幕殘陽的元神光團。光團掙紮了一下,卻如同泥牛入海,最終被那股力量強行吸納、壓縮,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紙人體內——更準確地說,是沒入了紙人身上那枚代表契約的符文之中。
幾乎在契約完成的同一時間,一個半大的、胖乎乎的、看起來憨態可掬的娃娃虛影,在紙人旁邊一閃而逝。那是幕殘陽元神被強行塑形後的臨時載體,也是他從此受製於人的烙印。
“這……這算什麼?!本座竟變成了這副模樣?!”幕殘陽充滿屈辱和不甘的意念在契約空間內咆哮,卻已無力改變任何事實。
“前輩莫急。”何子君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平靜無波,“您元神虧損,能維持此形態已是幸事。安心修煉,待元神穩固,自能恢複些許威儀。若再執迷不悟,攪動什麼花花腸子……”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幕殘陽徹底安靜了。他終於明白,自己從雲端跌落,不僅失去了肉身和力量,更失去了一個強者最後的尊嚴。他如今,不過是這神秘“小子”手中一件需要重新打磨的工具。
趁著夜色未深,無人察覺,紙人帶著新“夥伴”,迅速朝著老桑樹的方向掠去。一路上,幕殘陽試圖從紙人口中套出更多信息,卻都被對方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他這才驚覺,這看似年輕的“小子”,心機深沉遠勝那貪婪的老者!他一邊撇清自己與老者的合謀關係,將自己塑造成被迫卷入的受害者,試圖博取同情,一邊又暗自懊惱,完全看不透對方深淺。
而此刻,老桑樹下,何子君正慵懶地倚著樹幹,一隻手撐著腮,單腿曲起,目光悠悠地望著西下的落日。暖橘色的餘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卻掩不住他眉宇間那絲極淡的疲憊——強行施展鬼道秘術,跨越空間幹預奪舍,對他而言亦是極大的負擔。
“說起來,我也無辜。”幕殘陽的意念在何子君“腦中”響起,帶著刻意裝出的可憐腔調,試圖做最後的掙紮,“都怪那老東西貪婪無度,非要行那奪舍之事,我才……唉,我也是被迫的啊。”
何子君連眼皮都沒抬,隻是用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片新落的桑葉,聲音平淡地傳入幕殘陽的感知:“前輩,既已立約,便莫要再耍這些花花腸子了。老東西的死,與您脫不了幹係。您設計他,他罪有應得,我無意深究其中因果。但您若想用這等拙劣手段誆騙於我……嗬,前輩還是省省力氣,好好在”瑣靈佩”中修養元神吧。”
話音落下,何子君單手隨意一揮。一道無形的力量將幕殘陽的元神虛影徹底封入那枚代表契約的玉佩虛影中,他所有不甘的意念和掙紮,都被隔絕在內。
做完這一切,何子君才緩緩抬起頭,望向遠處匆匆而來的身影。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勾勒出江逸略顯狼狽卻依舊挺拔的輪廓。他衣衫不整,臉上還帶著血汙和疲憊,可那雙眼睛,在看到老桑樹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卻亮得驚人,如同跋涉千裏的旅人,終於望見了歸途的燈塔。
“我自由了!阿君!我自由了!”
江逸幾乎是跑著衝到樹下,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無法抑製的喜悅。他仰頭看著何子君,仿佛要將這張臉刻進靈魂深處。
何子君低下頭,看著樹下這個終於掙脫了致命棋局的少年。他臉上那抹慣有的、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笑意,終於變得真實而柔和。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江逸被汗水浸濕的頭發。
桑葉沙沙,晚風微涼。兩個少年,一個在樹上,一個在樹下,在這落日餘暉中,無聲地交換著隻有彼此才懂的安心。
最大的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但花影閣的暗流,卻遠未平息。老者身死,幕殘陽被封,那兩個如同鐵塔般的傀儡不知所蹤,喬長老的態度曖昧不明……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然而此刻,至少此刻,他們是安全的。而這,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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