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25 更新時間：26-07-07 19:00
江逸將身段放得極低。何子君的話言猶在耳——在這聽雨閣，隨便一位看似尋常的長老，都可能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給足麵子，留好印象，是他能平安走下去的第一步。
“江逸？新來的弟子？”白發青年目光溫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逸正要躬身回答，莫雪怡卻搶先一步，語氣帶著幾分刻意：“師父，他是韋師叔遊曆時新收的弟子，韋師叔吩咐我帶他入閣，辦理入門事宜。”
她刻意強調了“韋師叔”，既點明了江逸的“來曆”，也隱隱劃清了界限，仿佛在說：這人是我家韋師叔要的，與我無關。
白發青年聞言，神色未變，隻是多看了一眼江逸：“韋羅一的弟子？眼光倒是不錯。你今年十七了？”
“是，前輩。”江逸垂首應道。
“十七……”白發青年重複一遍，忽然話鋒一轉，“方才我聽你論棋，說”龍在淺灘，隨時可借水入海”，倒有幾分意思。那依你之見，這盤殘局，接下來該如何落子？”
江逸心中一凜。這棋局既是入口，其解法想必也是聽雨閣某種考驗。他不敢怠慢，凝神再看那石桌上的殘局——白棋圍困，黑龍蟄伏，看似絕境。他想起何子君那句“看似死局，暗藏生機”，又回味自己方才那番話，當下不再猶豫，伸手從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
莫雪怡冷眼旁觀，嘴角噙著一絲譏誚，隻當江逸是胡亂應付。卻見江逸手腕一沉，白子並非落在黑龍掙紮的正麵，也未試圖解圍，而是輕輕點在了棋盤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
“咦？”白發青年發出一聲極輕的驚疑。
就在白子落定的刹那，異變陡生！整個涼亭被一陣柔和卻耀眼的白光籠罩！江逸隻覺眼前光影流轉，耳畔風聲呼嘯，不過瞬息，那綠林青山、雲霧涼亭的景象便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巍峨的殿宇、層疊的樓閣，仙鶴清唳，流光溢彩，一派真正的仙家洞天氣象！
莫雪怡臉色一白，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她方才落子，是被陣法反噬，而這江逸，竟以一枚白子，就穩住了局麵，開啟了傳送？
白發青年眼中讚許之色更濃，撫須道：“妙！妙啊！置之死地而後生，與其正麵硬撼，不如另辟蹊徑，於無人處落子，盤活全局！江逸，你這心思，倒比你這身修為有趣得多。”
江逸微怔，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躬身：“前輩謬讚，晚輩隻是僥幸，一時妄言罷了。”
“僥幸？”白發青年笑了笑，不置可否，“修行之路，機緣與悟性缺一不可。你既有這份靈慧，便好好珍惜。雪怡，帶他進去吧。”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飄然遠去。
待他走遠，莫雪怡那點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臉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冷哼一聲：“你今日可真是出盡了風頭！”語氣裏滿是酸意與嫉恨。
江逸隻當沒聽出弦外之音，依舊平靜道：“莫姑娘此言何意？”
“裝模作樣！”莫雪怡懶得再掩飾，冷著臉，徑直向前走去。江逸無奈，隻得默默跟上。
一路行來，所見所聞，讓江逸再次深感震撼。這聽雨閣內，與山外判若兩界。亭台樓閣依山而建，巧奪天工；池館水榭引靈泉而成，霧氣氤氳；飛簷翹角雕琢著瑞獸祥雲，栩栩如生。行走其間，雲霧在腳下流動，殿宇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一種莊嚴、宏大、不可褻瀆的崇高感油然而生。他愈發感覺到自己這粒微塵，已卷入了一個何等浩瀚的世界。
莫雪怡帶著他來到一處清幽的庭院。院門右側，掛著一塊巴掌大小、卻烏黑發亮的鐵牌，非金非玉，透著一股冷硬質感。尚未敲門，院內便閃出一位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眉眼清爽，見著莫雪怡，笑著拱手：“莫師姐來了？可是找韋師叔？”
“嗯，韋師叔可在？”莫雪怡收斂了些許戾氣，問道。
“在的，正等著呢。”少年側身讓開。
二人踏入大廳，隻見一位衣衫邋遢、胡子拉碴的中年漢子，正毫無形象地坐在主位上，一邊摳著腳，一邊打量著進來的二人。正是韋羅一。
“韋師叔。”莫雪怡規規矩矩行禮。江逸也依樣畫葫蘆，拱手道：“晚輩江逸，見過前輩。”
韋羅一抬了抬眼皮，算是應了，懶洋洋道：“雪怡師侄，不必多禮，隨意些。你大哥既然打了招呼，我這做師叔的自然要給麵子。小子，信呢？”
江逸連忙從懷中取出那封何子君給的信，雙手奉上。韋羅一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也不知蹭沒幹淨），接過信，抽出信紙掃了幾眼，目光在江逸身上打了個轉，問道：“你叫江逸？十七了？學過武藝沒有？”
“回前輩，晚輩……會些粗淺的拳腳，上不得台麵。”江逸如實回答。
“過來，向前走幾步。”韋羅一揮揮手。
江逸依言上前。韋羅一歪著頭，上上下下打量他，嘴裏嘖嘖有聲：“嗯……身板還行，就是精氣神差了點。一般，一般。”他連說兩個“一般”，語氣裏滿是挑剔。
莫雪怡在一旁暗自冷笑，她深知韋師叔這“一般”的評價意味著什麼——多半是覺得資質平平，不堪造就，收下不過是給莫家一個麵子。她甚至有點幸災樂禍，覺得江逸要被嫌棄了。
韋羅一卻又問：“可測過靈根？”
莫雪怡剛想替江逸回答“沒有”，卻見江逸搶先一步，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樸拙與茫然：“回前輩，尚未……晚輩以前一直隨家人在山中居住，前些時日家中遭難，才不得已下山投靠親戚，這……還是頭一回來這等仙家聖地。”
這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為何未測靈根，又符合何子君為他設定的“山中孤兒”身份，最大程度淡化了他來自下界的痕跡。
韋羅一摸著下巴的胡茬，沉吟片刻。他倒沒懷疑這番說辭，畢竟上界地大物博，山野中隱居些小家族或散修也屬正常。他目光在江逸那張尚顯樸實的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麼，最終擺了擺手：“罷了，既來了，便是緣分。思源！”
“弟子在！”門外那少年郎立刻應聲而入。
“這小子，叫江逸，今後就是你師弟了。帶他去住處，安排一下，讓他熟悉熟悉規矩。”韋羅一吩咐道，語氣隨意，仿佛隻是收了個無關緊要的閑人。
“是，師父！”梅思源恭敬領命，隨即對江逸笑道，“師弟，跟我來吧。”
江逸心中石頭落地，再次向韋羅一行禮，便跟著梅思源退了出來。莫雪怡站在原地，看著江逸的背影，眼中複雜難明。她原以為韋師叔會百般刁難，甚至直接趕人，沒想到竟如此輕易就留下了，還隻是說了兩句“一般”。這結果，讓她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
“師叔，那弟子先行告退……”她強笑道。
韋羅一擺擺手，注意力已回到摳腳上，含糊道：“嗯，去吧去吧。”
梅思源帶著江逸來到住處。是個不算太大的獨立小院，幹淨整潔，屋內一排大通鋪，占了近一半空間。“師弟，以後你就睡這兒。咱們這院子人不多，加上你，一共才五個。”梅思源性格爽朗，邊說邊幫江逸整理床鋪，“我叫梅思源，在咱們師父門下弟子裏排老三，你叫我三師兄就行。”
“三師兄。”江逸再次拱手，心中感激對方的熱情。他注意到梅思源身上道袍雖不華麗，卻漿洗幹淨，言行舉止透著一股真誠，與莫雪怡的驕縱截然不同。
“哎，別老拱手了！”梅思源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膀，“咱們師父最煩那些繁文縟節，以後隨意點，別拘著。修行之人，講的是個自在。對了，快晌午了，走，帶你去食堂見識見識！”
江逸腹中確實有些饑餓，便跟著梅思源前往食堂。一路上，梅思源嘰嘰喳喳，倒讓江逸緊張的心情緩解了不少。
聽雨閣共有三處食堂，規模不小。此刻臨近飯點，前往食堂的路上弟子絡繹不絕。等到了地方，江逸才真正體會到梅思源話裏的意思——食堂內早已人聲鼎沸，數百名弟子擠在長長的隊伍裏，打飯的窗口前更是排起了蜿蜒的長龍。
“謔！人真多！”江逸感慨。他原以為仙家弟子餐霞飲露，不食五穀，沒想到竟也如此煙火氣。
“那可不！”梅思源一邊盯著隊伍前進的速度，一邊小聲嘀咕，帶著幾分緊張，“咱們聽雨閣幾百號弟子呢，能辟穀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還得吃飯。就三個食堂，飯點搶不上，就得餓肚子！所以啊，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這可是師兄們總結出來的血淚教訓！”
江逸失笑，看著前麵擁擠的人群，又看看身邊這個一臉認真的三師兄，忽然覺得，這高高在上的聽雨閣，似乎也並不是那麼遙不可及。這裏有爭鬥，有算計，但也有像梅思源這樣直率的同門，有需要為五鬥米折腰的日常。
他摸了摸袖中那封已經完成任務、被韋羅一收起的信，又想起山腳下那間小小的“何記雜貨鋪”。阿君說，他會想辦法上山來看他。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隊伍緩慢卻堅定地向前挪動著。江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雜念，跟著梅思源，準備迎接他在聽雨閣的第一次“飯堂攻堅戰”。他知道，這或許比破解那殘局棋陣，更能讓他體會到修真界的真實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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